【原创武侠】龙啸狼吟(番外)

【番外一:风雨夕】


引子:日入空山海气侵,秋光千里自登临。十年天地干戈老,四海苍生痛哭深。水涌神山来白鸟,云浮仙阙见黄金。此中何处无人世,只恐难酬壮士心。 

夜,雨夜。

倾盆雨夜。

如注的暴雨将天地浇得一片混沌,分不清哪处是天,哪处是地。

闪电作青光长虹,一次又一次劈开浓云,却劈不开这天地间的混沌。

刘庄主奉诏进京已有月旬,至今杳无音讯。

三天前,礼部一纸书令下达,说是为显朝廷对江湖人士的宽纳之意,又念夏华山庄礼、信、威、义兼具,多年来长为武林楷模,决议将之收编至朝廷管辖,以期朝野和睦、江湖安宁。

众弟子询问起庄主消息,传令之人只道礼部已委以要职,不必再回庄中。另外,朝廷不日将派遣官员前往夏华山庄接管庄内一应紧要事务。

夏华山庄庄门紧闭,正堂内却烛火通明。

三个年轻人坐在厅中,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严肃而坚定。正是雪龙、青蟒和樊动。

他们的对面站着两个中年男子。其中一个面面团团的脸庞,却是樊动初次入庄时遇到的那个厨子,此刻那似乎永远挂在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不见。另一个人长身玉立,虽两鬓斑白,但风姿依然清俊,想必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秀逸儒雅的美男子。

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沉声道:“这件事,你们不能搀合进来。”

雪龙的身子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线,眼睛虽隐在烛光的阴影中,目光却亮得逼人 ,“师父,我已经决定了。”

男子叹了一口气。他很了解雪龙,虽然看上去温和,可骨子里却最是倔强。一旦决定了什么,是没有任何人能阻止的。

他把目光放到了雪龙身边的人身上。

青蟒四肢大敞地歪在椅子上,左手却紧紧握住灵蛇剑的剑柄,修长的指尖微微泛白。

雪龙也叹了一口气,“小蛇,这一趟,我跟两位师父去,你……”

话未落地,就被青蟒打断:“别别别,师兄,这事儿你甭想丢下我。”

青蟒活得通透,一向极少叹气。可此情此景,叹气仿佛会传染一般,他忍不住也叹道,“而且,你现在最应该劝的人,不是我。” 他转向另一边,“胖……动儿啊,你久居关外,不知道中原的朝堂之事 ,这次咱们可不是去堂堂正正地比试。他们的人比后院塘里的螃蟹还多,又不讲江湖规矩,弄不好我们都回不来。”

雪龙也道:“动儿,你本就入庄不久,实在是无需……”

“龙哥,蟒哥。”樊动把他的玄链重剑支在身前,下巴搁在剑柄上,歪着头笑道 :“我自小在关外长大,对朝堂的事半点都不懂。我只知道,做人要是无情无义,那便枉自为人了。”

青蟒笑道:“嘿,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叫我蟒哥。”

樊动道:“蛇哥,我也是第一次听你叫我动儿。算是报答你了。”

青蟒眨眨眼:“既如此,我也不能不领情。”转头朝雪龙道,“师兄,就让胖儿一起去吧。”

忽听吱呀一声,内堂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身量高大的中年汉子,身着一领皂沿麻布宽袍,包着青布头巾,头巾下却无半根头发。那人瞧见厅中情景,叹气道:“看样子,是没能说服这三个小子。也罢,我们就一起去。”

两鬓斑白的男子挡在他身前:“你留下。”

那汉子闻言,立时浓眉倒轩,怒目圆睁,“不行!” 声如洪钟,在这寂静的厅中嗡嗡回响。

雪龙上前一步:“师叔,若是朝廷真的派了人来,还要仗你多加周旋。况且…”他顿了一顿,“庄里还有人受着伤,需要照料。”

那汉子待要再说话,突听房中哗啦一声巨响,似是有人将碗盏砸碎了一地,紧接着就是拳头砸到墙上的一声重重的闷响。

雪龙的眼神一紧,一字一字道:“拜托了。”

那汉子瞧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点点头。

雨已停,云未散。

虽是白天,天穹却依旧暗若夤夜。 

大门前,朱红色的牌匾上“夏华山庄”四个字熠熠闪光,牌匾下乌压压地站满了庄中弟子,每个人的眼睛都比暴雨洗过的青岩台阶还要亮。

雪龙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人群中一个身形最是单薄的左手剑客向前一步,道了声:“龙哥……”,便红了眼眶。

雪龙拍拍他的肩:“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功夫莫落下。你使正手剑时的那些个毛病,要定了心好好改改,我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要查你。”

年轻的剑客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雪龙点点头,眼神右移,看到了一旁站着的剑眉星目的男子,目光霎时就软了下来,低低唤了声:“杀哥……” 他看那男子时的神情,和那年轻剑客看他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那男子搂了一搂雪龙的肩膀,又瞧了瞧青蟒和樊动,道:“好好的。要是谁欺负你们,回来告诉我,老子弄死他们。”

夏华山庄本就离京不远。五人行了三日,便已经至京郊。两位师父先去采补药材,约定傍晚在城南街尾会合。

已至晌午,剩下三人腹中辘辘,便寻了一处沐衣亭打尖。

樊动率先坐下,抬手招来堂倌儿,“先沏一壶茶,切三斤卤牛肉,要腱子,连筋儿的。” 想了想又道,“再摆一碟榴莲酥来罢。”

那堂倌儿愣了一愣 ,向后厨吆喝道:“三斤带筋腱子,一碟猫果酥嘿——”,抬脚便要溜。

青蟒忙拉住他,“喂喂,你瞎喊什么,我们要的是榴莲……”

堂倌儿急道:“爷台,可千万莫要如此大声!这猫果,就是您说的那什么莲。”

青蟒皱眉:“打什么哑谜,好好说话!”

那堂倌儿四下瞧了一瞧,压低了声音道:“看各位爷台打扮,也是习武之人,难道竟没听说过最近京城里的大事么?那个字,不可说,不可说啊。”说着用手拢着嘴,做了一个口型。

那个口型,是榴莲的“榴”字。

“榴”字素来并不犯讳,如今为何突然成了禁语?

真正成为禁语的是哪个字?

樊动眼神沉了下去,一把抓住欲溜的堂倌儿:“为什么?”

堂倌儿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却只是抬手指了指上方,便不敢再言语。

雪龙从方才起就一直在留意右手桌边的一个食客。此刻他摆摆手,示意樊动放开堂倌儿,自己却朝着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方才青蟒他们与那堂倌儿说话时,周围相邻的几桌人早在注意他们的动静,唯有那人始终以背影相对,似乎半点也不好奇。

“轩辕光。”雪龙开口叫出一个名字,“麒涟山一别,转眼已两年有余了。”

那人身子一震,回头时却一脸茫然,茫然得几乎有些刻意。盯着雪龙瞧了好一会,才像是又惊又喜, “龙兄!你怎的在此?”

雪龙微笑道:“想不到竟能在这里遇见你。我们此次入京…”

轩辕光忙道:“你我既在这里相遇,那天大的事也要先放一边。既碰见了我,怎么能让你在这里打发。走走走,咱们去金鼎轩,龙兄怕是好久都没吃到那儿的瑶柱扣鸭和柳林酒了罢!吃了饭再去鸾鸣阁听一听叩玉先生新谱的曲子。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切磋切磋,自你上次指点后我又琢磨出一套新的剑招,好叫你瞧上一瞧……”  他叽叽呱呱地说了半天,便好似倒豆子般半点儿不带喘,似是当真高兴,又像是生怕雪龙接话。

雪龙摇头道:“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他伸手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字,“京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轩辕光只瞧了一眼,便伸手盖住。面上虽依旧在笑,可笑容却有些勉强,“这……自然是好事,难道消息还没有传到龙兄庄中么?比起现在整日走在刀尖上的过活,居之庙堂岂非既荣耀又安生。是了,小弟还未恭喜你们。”

雪龙道:“轩辕光,我看起来像是很蠢吗?”

轩辕光只好摇头。

雪龙静静地瞧着他:“三年前麒涟门主及座下的三大弟子,连你在内,在东钱湖遭乌衣派近百人伏击,是他恰好经过,仗剑解围。后来他与麒涟门主结为至交,你也跟着唤他一声师伯,不是吗?”

轩辕光低下头,面上出现了惭愧之色,嘴唇动了几番,却终究没有再说话。

樊动忽笑道:“蛇哥,我还未入庄时,就曾听说麒涟门大弟子轩辕光,为人最是磊落光明,嫉恶如仇。今天一见,倒真是荣幸得很。”

青蟒眯着眼四下瞧了瞧,道:“怎么,你在哪瞧见的那光明磊落、嫉恶如仇的轩辕光?哎,想是我的眼神不好,怎么就瞧不见。”

雪龙面无表情,朝轩辕光一抱拳:“轩辕兄,弊庄弟子年轻气盛,望你莫要介意。”

“我们走。”

五人会合后,继续向京中前行。离京城越近,越是心惊肉跳。庄主的名字已然成了不可说的禁语,凡是从前曾与夏华山庄交好的门派和武馆,不是闭门谢客,就是举门远游。

为免生事端,几人决定不住客栈,找个废弃的避雨处夜宿。

云间寺几年前原是京城周边香火最旺盛的寺庙之一。因为一场文字浩劫,寺中上下被屠戮殆尽,未留一个活口。人虽没有了,寺庙却留了下来。虽荒落破败,但总算遮风避雨,便渐渐成了过客们歇脚夜宿的地方。

晚间在这寺里留宿的什么人都有:有花子醉汉、小贩走卒,有江湖浪子、饮中豪客,竟然还有穿着考究的文人雅士和淑女美人。

无论什么样的人,在这寺中仿佛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落榜的学子和卖猪肉的小贩可以围坐在一处聊天,绿林的汉子也并不介意教两手防身的功夫给那些手无寸铁的叫花子。

是不是因为进入这寺里的人,原本就想抛下自己的身份?

没有身份的人,往往是最容易卸下心防的人,因此往往是最喜欢交朋友,也是最容易交到朋友的人。

雪龙他们五人刚进得寺中,便有人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起坐下,熟稔得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招呼他们的是一个蓝衫老者,身边围坐了一大群人,人群中间生着篝火,篝火上驾着一个大铁锅,里面炖着羊肉,香飘四溢。

他们似乎正说话说到要紧处,那老者刚一坐下,人群中便有人问道:“老丈,您继续说,这收编到底是为了什么?”

雪龙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群人刚才讨论的是什么,五个人的身子立时微微绷紧。

只听那老者冷笑:“朝廷名为收编,实则是畏惧江湖势力,把江湖上的大门派收至朝廷管辖,一步步蚕食他们的能力罢了。当年关中荆门、蜀中唐门,还有河内的十二连环坞,哪个不是威慑一方的豪门大派,现如今……哎……”

“如今怎么样了?”

“指了些个丝毫不通江湖事的官老爷来主事,还能怎么样?想当年荆门的双刀诀曾令多少东瀛刀客闻风丧胆,现在这些门派一个个的早就不复当年辉煌咯……”

有人叹道:“我早听说夏华山庄除了剑道超绝,这么多年在礼法上也从未有失,想不到也没能逃过这一遭。”

老人道:“那夏华山庄是剑道翘楚,在武林中声威赫赫,朝廷岂能放过?只不过是忌惮夏华山庄在江湖中支持者甚多罢了,这次怕也是做足了准备才下手的。听说现在他们已经把庄主扣在京中,派了群顶着乌纱的废物去接管山庄了。”

人群中发出一声叹息。

那老者话锋一转:“只不过这次……哼,恐怕没那么容易。 ”

”怎么说?”

老者道:“我问你们,要练就一身绝顶的功夫,最重要的是什么?”

人群中一时热闹起来,有人说师出名门,有人说天资聪颖、骨骼清奇,再至说武林秘籍,绝世神兵的,千奇百怪,那老人只是笑着摇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突有一个疤面大汉瓮声瓮气喊出三个字:“不要命。”

老者拍腿道:“是了!不要命!就是靠这股血性!那夏华山庄能有今日地位,庄内弟子必定个个铁骨铮铮,热血不凉。遇上这种不平事,岂能束手待缚?听说夏华山庄如今庄门紧闭,上头派下去的那些个官老爷都吃了闭门羹。而庄里的几位师父和大弟子已经动身入京。”

“做什么?”

“殿前陈情!”

人群一下又躁动起来,有人道:“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又有人说:“任凭夏华山庄的大侠们武功多高强,这朝廷的大内侍卫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人太多了,俺以前远远见过一眼,黑压压的,吓死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

那疤面大汉静静听了半晌,突然大吼一声:“好汉子!真豪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抄起面前的一大坛烧刀子,仰头就灌。只见他喉结不断滚动,竟是一口气把一整坛酒都喝了下去,然后将酒坛子狠狠往地上一摔,“痛快!这么痛快的事,老子他妈好多年都没碰到过了。你们说,这种事,还不值得咱们喝上一坛吗!”

那老者抚须微笑:“巧了,老头子我别的没有,这烧刀子倒是管够。”回头在身后的干草堆里拨了一拨,倒真的搬出好几坛酒来,“只可惜没有酒杯。”

那大汉笑道:“哪里用得着那东西!” 说着抓起一坛酒,拍碎泥封,仰头就是一大口,然后递给身边的人,“我没病没疾,你嫌不嫌弃我?不嫌弃就喝一口!”

他身边是个白袍负笈的文弱书生,接过酒,微微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灌了一大口,还没等咽下去就不住地咳嗽起来。那大汉大笑着拍拍他的背,“老弟,可还好?” 书生抹了抹呛出的泪花,笑道:“果然痛快!原来喝酒是这么痛快的事!”

酒坛子在人群中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这群人中有千杯不倒的,也有和那书生一样一看就没喝过酒的,可无论是谁,酒坛递到手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拒绝。一坛酒很快见了底,马上就有人拍开第二坛泥封。这寺内之人原本多是萍水相逢, 此刻喝得眼饧耳热之际,瞧着身边的人却愈发比亲人还亲。

天又开始下雨了。

豆大的雨滴沙沙地敲打在破旧的瓦檐之上,浇灭了篝火,却浇不灭人们心中的热情。

雪龙、青蟒和樊动与他们的师父各自也灌下了好几大口烧刀子,不知何时他们的手已紧紧握在一起,眼里已充满了热泪。

酒正酣,忽闻一阵裂帛之声,原来是一个青衣女子抚琴高歌,唱的是诗经秦风中的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女子嗓音清丽,歌欺裂石,不比一般村歌的呕哑嘲哳之声。琴音更是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绝胜天宫仙乐。

一曲终了,只听“铮”地一声,那女子双手按弦,朗声道:“愿以此歌代酒,敬夏华山庄的英雄们。”

众人早已听得如醉如痴,好一会儿才有人大声叫好。

不知何时已有人将篝火再度燃起,明灭的火光中青蟒注意到那女子手里的琴颇不寻常。

那是一把连珠式古琴,通身髹朱漆,冰纹断,而龙池凤沼为蛇腹断。最特别的是,其足池装以闪金青玉,而轸池则饰以羊脂白玉

青蟒脑内灵光一闪,道:“飞泉琴!你是…你是鸾鸣阁的叩玉先生!”

那女子微微一笑:“公子好尖的耳朵,好灵的眼神。”

雪龙和樊动听得那女子夸他“眼神灵”,忍不住背过身去偷笑。

两位师父中两鬓斑白的那一个看着青蟒,忽道:“你天天呆在庄……咳,家里,怎么会知道这些?”

另一个圆脸师父戏谑道:“这事儿回头我可得告诉雁儿丫头去。”

青蟒怪叫道:“这可是正经雅乐!师父,您们平日自己不听雅乐也就罢了,还不许您徒弟修身养性嘛。”

雪龙道:“听闻叩玉先生是京城最大的乐坊鸾鸣阁的当家琴师。据我所知,那鸾鸣阁出入多为达官显贵,其中更不乏朝廷人士。姑娘此举,是否有些冒险了,无碍吗?”

叩玉笑道:“怎么,伶人便该成日唯唯诺诺、陪笑奉承,连为值得的人和事弹一首曲子、唱一支歌都不行吗?”

雪龙道:“姑娘当知我绝非此意,在下只是敬佩姑娘的勇气,也确实担心姑娘的安危罢了。”

叩玉望着窗外的雨帘,眼神深幽:“没错,我是鸾鸣阁的琴师,我是官家的人。可我的琴不是,我的歌不是,我的心也不是。它们是自由的,唯有自由的心才能赋予乐曲以灵魂。否则,再怎么好听的曲子,都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她瞧了瞧雪龙他们背上的剑,笑道,“其实不光是音乐,很多其他事情也是一样的,不是么?”

雪龙微笑道:“是,受教了。”

叩玉摩挲着手中琴背:“再说,我除了这一副琴之外,再无牵挂,有什么好怕的。”

青蟒忽道:“叩玉先生的道理很好,但曲子却更好。这么好的机会莫要浪费。我好久没听到这样好听的曲子了,可否请姑娘再奏一曲?”

叩玉笑道:“既逢知音,云胡不可?” 伸手捋了捋轸穗,指尖一动,涓流般的乐声立刻从她的素手中淙淙泻出,她放声歌道:

“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帐前旗,腰后印,桃花马,衣柳叶,惊穿胡阵。流光一瞬,离愁一身。望云山,当时壁垒,蔓草斜曛……”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声如战鼓,却压不住这破败的寺庙中传出的清越歌声。

夜深了,庙里的人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地,间或有摩擦干草的窸窣声和阵阵的鼾声。

樊动拢膝坐于龛前,抬头去看身后的佛像。这寺院荒废多年,无人供奉,佛像的金身早已斑驳,露出大片大片灰黑色的泥胎。佛身上布满灰尘和蛛网,甚是狼狈。可尽管如此,佛祖拈花微笑的姿态依旧是那么优雅平和,眼里不见丝毫怨忿,只有属于圣者的悲悯。

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问道:“师哥,你说我们在佛祖面前吃肉、喝酒、听曲,还净说些和朝廷作对的事,佛祖会怪罪吗?会打雷吗?”

雪龙摸了摸他的脑袋,“不会。” 他瞧着外面黑云密布、不见星月的天空,缓缓道:“佛祖只会怪罪做恶事的人。哪怕人们不赞颂他,不供奉他,甚至不信仰他,只要不为恶,佛祖便不会施雷霆。”

佛为渡人而非昧人,佛道为克己而非克人。若只因不赞颂、不供奉、不信仰便施以雷霆,那叫滥施雷霆,那佛便不是佛了。

佛心如此,其他事是不是应该也如此?

五月廿九,拂晓,天阴。

黑云滚滚,浓雾不化。

他们终于站在了紫禁城的城门前。

瓦青色的飞檐悬在三丈高的城门之上,城门内隐约露出一二金色的琉璃瓦顶。从下面看去,当真是说不出的萧杀,说不出的肃穆。

这高悬的飞檐,金色的瓦顶,正象征着权力的巅峰。

每一个初登权力巅峰的人,心中是否也都曾有满腔热血、一襟抱负?

而在巅峰上呆得久了,是不是就会慢慢忘记当初自己到底是为何要攀上这巅峰?

紫禁城门口站着四个披坚执锐、面无表情的侍卫。两位师父上前,递上拜帖:”烦请上禀,夏华山庄弟子请见。”

领头的侍卫听见“夏华山庄”四字,瞬间变了脸色,曲起手指打了个呼哨,只听一阵齐整的脚步声响起,城门两边立刻围过来两队装备精锐的禁军,皆身披兜鍪铠甲,右手操剑,左手握盾。

来得好快。

“原来是夏华山庄的诸位,久仰。” 领头的禁军披五花甲,著凤翅兜鍪,嘴里说着话,眼里却无半分久仰,只草草一抱拳,“不知你们要见的是谁?”

“圣上。”

青蟒不等那头领开口,便凑到樊动耳边摇头晃脑地轻念道:“我猜接下来一句是,圣上朝政繁忙,日理万机,岂是轻易能够见到的。” 

禁军头领道:“圣上朝政繁忙,日理万机,岂是轻易能够见到的。”

“不见圣面,礼部尚书亦可。”

“尚书大人自然也是日理万机,朝政繁忙。”

青蟒翻了个白眼。

“不见礼部尚书,那就请庄主与我们见上一面。敢问他是否也朝政繁忙,日理万机?”

那头领喝道:“你们莫要得寸进尺!难道礼部的令书没有传到夏华山庄中么!上面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好问的!” 说着劈手夺过拜帖,就要一撕两半。

拜帖没有变成两半。

他的手却动不了了。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扣住了他的双腕,手的主人眉眼冷淡,看着他缓缓道:“庄中弟子愚钝,令书中有几处实在看不明白,须得和庄主亲自确认”。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音色甚至有些温柔,但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魄力。

那禁军头领一向自视甚高,即便是在高手如云的大内侍卫中,也从未有人能轻易在他手下讨到便宜。今天随随便便就被人扣住了手腕,自己竟丝毫没有躲闪反抗的能力,不禁惊怒交加。

圆脸师父摇摇头,雪龙松开了手。

那头领偷偷拭去额上的几滴冷汗,强自道:“如果我说,各位今天恐怕是谁都见不到了,你们打算怎样?”

樊动反手卸下背上的重剑,玄链撞击着剑身,哗哗作响:“那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禁军头领冷笑:“各位难道是要动手不成?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但我希望各位高手们能知道一件事情——”

他的手一挥,城门上方立刻出现了一整排弓箭手,个个张弓满弦、蓄势待发。

“叫做,双拳难敌四手。”

雪龙道:“我也希望你能知道两件事情。” 话音刚落,突然长啸一声,声若龙吟,正对着他上方的几个弓箭手只觉一阵劲风掠过,手中那用双股生牛皮绞成的弓弦竟然齐齐从中绷断。

龙啸甫住,雪龙缓缓道:“第一,双拳难敌四手,也要看拳是什么拳,手是什么手;第二,人生在世,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不该做的事我们不会做,可是该做的事…”

青蟒和樊动对望一眼,齐声道:“就算是砍下脑袋我们也要做。”

禁军头领道:“好好好,好胆量!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什么样的拳头,区区五个人,要如何对抗这天罗地网!”

突然有个声音道:“不是五个,是六个。”

一个身影自浓雾中缓缓走来,面目渐渐清晰。是个持剑的年轻男子,眼睛漆黑而明亮。

两排禁军齐齐拔剑戒备,喝问道:“你是谁?”

青蟒忽然笑了:“他是最光明磊落的人。”

樊动接道:“也是最嫉恶如仇的人。”

那人走至五人身旁,朝雪龙微微抱拳,“我来了。”

雪龙微笑道:“你来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此刻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那男子转身面向森严的禁军和弓箭手,握紧了手中的剑,朗声道:“麒涟门弟子轩辕光,愿与夏华山庄共进退。”

禁军头领皱眉:“麒涟门?你可知道,这件事本与你们无关。”

“我知道。”

“那我倒是不懂,你明明可以做个聪明人的,却为何偏偏选择做一个蠢货。”

轩辕光沉声道:“你确实不懂,你这种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懂。”

头领冷笑:“我更不懂的是,你不仅蠢,而且天真。你真的以为多你一个能改变什么吗?我只要一挥手,你们便要……”

他突然顿住了语声,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拂晓的浓雾渐渐淡去,又有一个身影缓慢而坚定地向城门边走来。

不,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

是三个,四个。

不,是三百个,四百个!

乌压压的人群拨开迷雾,一步步朝着这里走来。人群中有男有女,有长有少,每个人面容虽然不同,眼神却都温暖而坚定,衣饰虽然不同,手里却都紧握着一道耀目的寒光。

剑!剑!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银须长者,目充神电,步踏凌虚,高声道:“秋水门掌门徐殿山,愿与夏华山庄共进退。” 他身边跟着一个缥衣青年,“秋水门弟子江莱,愿与夏华山庄共进退。”

紧随其后的竟是个金发碧眼的外邦剑客,用生硬的中原话高喊:“孑门门主狄波,愿与夏华山庄共进退。”

“捭逸阁阁主白告,弟子雷雨,愿与夏华山庄共进退。”

“雪衣堂大弟子梁京坤,愿与夏华山庄共进退。”

“吻鲸岛弟子陈靖起,愿与夏华山庄共进退。”

“松鹰派弟子喻子阳,愿与夏华山庄共进退。”

……

不同的声音,同样的诉求,一十句,一百句,句句飘过高悬的檐角,飘过金色的瓦顶,响彻整个紫禁城的上空。

忽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四火武馆弟子张玉栋、郑佩枫,三石武馆弟子朱令沣,房英迟,愿与夏华山庄的哥哥们共进退。” 众人看去,原来是几个七八岁的小童,皆着水田短打,手中抱着几乎比自己都高的长剑,还要努力将身子站得笔挺,眼神热切而充满希望。

夏华山庄的五人立在人群最前方,每个人都只觉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彼此对视一眼,已明白各自心意。

雪龙正了正衣襟,再一次郑重地递上拜帖:“烦请上禀,夏华山庄弟子……不,江湖弟子请见。”

苍穹尽头,曙光微亮。


注:文章的引子选自顾炎武的“海上 (其一) ”,叩玉先生的唱词选自夏完淳“南仙吕·傍妆台·自叙”中的“掉角儿序”。


【番外二:云初霁】


樊动已在城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十三个圈子。

紫禁城的城门上,瓦青色的飞檐衬着一二金色的琉璃瓦顶,看上去依旧是那么的萧杀,那么的肃穆。

距离他们上次来到这个地方,已是一年又三月有余了。

就在樊动开始走第十四圈时,青蟒伸手拉住了他。樊动揪了揪自己的头发,瞧着青蟒道:“怎么还不见出来,会不会……”

青蟒道:“才不过小半个时辰,哪有这样快。你转得我头都晕了。”他将樊动按在地上坐好,然后自己开始兜起了圈子。

当青蟒也走到第十四个圈子时,他的衣带自身后被一柄银剑勾住了。雪龙很少见地穿了一件鲜红色的衣裳,叹道:“你才是转得我头都晕了。”

青蟒突然扯住他的手,“算时辰确实也该出来了,你说……”

雪龙道:“都等了十五个月了,还在乎这一个时辰吗。”

樊动拍了拍身边的空地,仰头道:“蛇哥,过来坐吧。龙哥他一向是最沉得住气的。”

青蟒很听话地走到樊动身边坐下,默默瞧着自己的左手——他刚才就是用这只手扯住了雪龙的手掌。他朝雪龙摊开自己的掌心,“师兄,你的手心,出汗了。”

雪龙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朝身后看去。那里乌压压地站满了庄内弟子,一如当年送自己出山庄时的情形,每个人的眼神都比暴雨冲刷过的青石台阶还要亮。

突听“吱呀”一声,城门开了。

自里面缓缓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手上牵着一匹雪白高大的骏马。

他的身量并不高,圆圆的身子上长着一颗圆圆的脑袋。他的面容也不算顶英俊,浓浓的眉毛,小小的眼睛。可就是在那双小小的眼睛里,却藏着山一样的包容,海一样的智慧。他的脸上一向是带着种狡黠而又调达的笑容的。可今天,这笑容中却又透出些许安慰,些许慈祥。 

这中年人一走出来,所有人都站直了。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他们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有狂喜,有依恋,就像一群未长大的孩子深深地看着自己最亲爱的父亲。

中年人的眼神一一在所有人的脸上扫过,开口道:“我刚才算了算,距下次试剑大会,还有整整六百六十六天。”他的声音明亮、短促而清晰,一如往昔,“挺吉利的数字。”

依旧一片安静。此刻每个人心里都有千言万语,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半句话;每个人都想哈哈大笑几声,可嘴角一动,热泪却先从眼眶里跑了出来。

一片寂静中,那中年人率先笑了。他大笑着翻身上马,扬鞭向东方遥遥一指——

“都还愣着作什么。”

“走,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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