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适合

1

我是个老男人,不过从世俗观点来看我一点都不老,我才大学毕业大概两年。“老男人”的称号源于我的妹妹,她总是这样称呼我。由于我的随和——这一点像极了我的父亲,所以自然而然我向着老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白天不出门,窗帘紧闭。如果天气闷热,我就把端坐在电脑前的身体抬起来,然后打开窗帘的一角,看一下失而复得的早已失去印象的或明或暗的天空,窗户在我的手的操作下“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在风将要吹进的关头,窗帘又折返回原位。

房间内立刻又回复到一如既往的晦暗情形,只有电脑桌上的一盏发出黄色光芒的台灯继续它虽不夺目却又本本分分的牺牲。

我在写作,说的难听些是在混日子,更难听些是靠父母的供养在呼吸无处不在的氧气。

门外传来“叮铃咣当”的声音,又是我的母亲在做饭,而我的父亲一定坐在沙发上目瞪口呆地盯着我母亲。父亲有大少爷的做派,却又不敢对我母亲多言一句话。他心里的不满只能独自发泄,因为母亲做任何事情总是大张旗鼓,不弄些大的声响会担心自己的存在黯然在众人的注目下。

只要在家,父亲的眼里必有的母亲的繁忙的身影。于是,父亲有时便会忘记教训—母亲的家暴——身心麻痹大意起来。

紧接着,父亲小声嘟哝了一句。话刚出口,他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上立即现出一种屈辱的表情,同时他的嘴唇紧闭,耳朵不由自主地张大。难以想象,犹如神经错位,一张无形的手将他的耳朵扯开。母亲的一个不知所以的眼神看向父亲,但仅仅就一眼,她的眼神茫然,无措,俨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但父亲察觉到母亲眼睛即将看向他的前兆,他忙不迭地把头探下,陷入深深的大腿弯里。他内心一定在祈祷,而我母亲迈着悠闲的“踢踏”舞步的步子走过父亲身边。父亲发觉安全时说不定已是半个钟头的事,终于他的屈辱一扫而光了。他的脸上现出独属于自己的骄傲神情,他享受陷于其中的快乐,而这只不过是属于他自己的理解。旁人看了他的骄傲,仍旧会伸手指出,那不过是一张死气沉沉的哭丧脸。我母亲心大,粗心,她没有发现我父亲的心思,自然而然,也就不会再说什么。

当然,我母亲人为制造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声响,不仅父亲对此极为烦躁,于我来说,也是精神上的一大折磨。我与我父亲不同,我敢跟母亲叫板。倒不是我爱冲动,我勇敢的缘故。这么说吧,有一次我在写小说,一个纠结了我十多天的结尾,无论脑海中的哪一个揪出来都不合适。

兴许那一天是吃了九个鸡蛋的缘故,是我母亲煎的。她平常每天总会煎三个,一人一个。妹妹已嫁到远方,除了留给我一个称号外,已在我的世界之外。我们不大喜好谈话,就算以前她在家生活,除了必要的几句话。例如早晨她着急去上课,而我已在卫生间占据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同样是她说的,我很想对她说“你为什么不能早起,就用不着像这样争分夺秒了”,可我没说。由她叫嚷去吧,要么继续等,要么索性直接上学去。

妹妹在外面叫喊,我则瞥着破旧水龙头滴下的水发出的“滴答”声。我并不是无中生有的就像妹妹说的那样——占着茅坑不拉屎,我才开始蹲下不久,不管干什么总得循序渐进,拉屎也不例外。“水滴”就是我的依据,一分钟三十二滴,到妹妹喊门之前,不过十八滴。

水龙头像极了我的老友,认真对比,简直比我的妹妹还熟悉。水龙头是老式旋钮式,而新式的不知在商场风声鹊起多少年,我的母亲仍旧不肯听从我的建议将它换下。

我母亲的理由很简单——还能凑乎用。我掰着指头给她细细算账。我问:“滴下的水花钱,是吧?”她答:“是。”我伸手揽过几滴水,盛到她眼前,她飘忽的双眼使我不得不这样让她重视沉亘了十几年的问题。我继续,“眼下你能想到我修过多少次了?”她答:“不知道,数不清了。”

我扭开发着刺耳金属摩擦声的水龙头,我痛恨这个声音,用余下的右手捂住右耳,徒留下无辜的左耳受折磨。我母亲茫然听我述说,好似没有什么影响谈话。

我说:“买过的各种材料我就不说了,都需要花钱是吧,”我拿起水池旁架子上的一卷生胶带,“这个,还是邻居送给我们的。”我开始喋喋不休,“那天水龙头坏了,凌晨,去哪里买?要不是邻居,家都被淹了。”

我母亲同意我的说法,她点了下头。我曾经很多次的劝说都无效,看来这次要成功了。我的手指头不自然地敲击开水池,像是“闷闷”的鼓乐声响。

我母亲沉吟一会,她说了声该做饭了,然后丢下我就去了厨房。


2

再回到九个鸡蛋,为什么那天和往常不同,后来我回忆每一处能记得的细节,但无从分辨出什么有力的依据。有一点肯定的是,鸡蛋摆在桌上没一人动它,可怜的鸡的未现雏形的孩子,全被我咽下了肚子。

饭后没过半小时,怀着忧伤心情的我去了卫生间,呕吐使我把它们还给了大自然。身体的自然反应帮我赎罪,我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的安慰。我开心地跳起来,似乎都能探到天花板。困扰我十几天的小说结尾从脑海中窜出来,一定是上天的馈赠。

我一个猛子扎在电脑跟前,开始想象力的最后一步创作。墩布把子猛地掷地声又将所有的梦幻化为泡影。又是我母亲,我冲门外大声喊:“墩布坏了能不能重新买一个?”

“没坏,还能用,只是松了些,墩布棍墩一下就好了。”

“可明明不是一下,你每划过一小块地,就要墩一下。一天墩三遍地,每一遍都要墩很多下。”

门外继续说什么我已无心听下去,美妙的结尾不翼而飞,我又陷入了悲伤。沉默一会后,我领悟到长此以往是没有办法的,我母亲的固执任谁都没法改变。唯一的出路是在我身上。

我能细细地回忆,并且手指在键盘上不徐不缓地点击,情绪也如流云飘过的天空没有起伏。所以的一切说明我找到了好法子,那便是将一切噪音当作音乐。虽然音乐不能不发出声音,但好歹也是心旷神怡的东西。

我父亲是可怜的,虽然如此,我有时还是忍不住会笑话他。我有反驳的力量姑且逆来顺受,何况父亲你呢。愁云似的眉毛挑着,或许不单单是母亲的原因,可能也是父亲残疾的缘故吧。家里只靠母亲在撑,而我总还有一间像样的独立房间用来躲避。在客厅,卧室,不管在哪里,父亲也无法躲到看不到母亲的地方,或许这是被压抑久,找不到悠然舒缓出口的缘故吧。

我害怕光芒四射的大地,它们属于眼含热泪,向往未来的人们。换个方式来说,毋宁说我对于亮得晃眼的世界怀着深深的厌恶。我对自己留存在现实中的肉体并不像人们想象那样,满身被愤恨,痛苦所缠绕。

相较于白天,我对“白夜”情有独钟。那是独属于我的夜晚,被清冽月光照耀下迷蒙的一切。管它是房子,还是草地,还是小桥,还是发出冷艳光芒的猫的眼睛,这多像一个富于梦幻的世界。只有在夜里,我才能感受到自我的放飞。“叮咚”跳跃的青色血管,在黯淡的月夜下,阐明真正的生命力。

我常常一个人在夜晚散步,多数是在凌晨。万物都已沉睡,如果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路过我,把我的兴致打乱,我会脱出而出,“妈的,还让不让我们睡觉”。

当然,我也不会伸手拦下他并和他理论,为什么“来打扰”之类的话。我即便看到误闯入睡眼朦胧万物的人们,我也尽力闭住眼睛,用双手遮住耳朵,真希望是我花了眼,而又期望他们能快速从我眼前消失。有时候嘴巴咬紧牙齿,牙齿咬紧嘴巴,像是它们也能听到声音,看到人呢。

我散步的范围也不远,大约以家为圆心,一个小时路程为半径的大致面积。圆圈内的一切我都熟悉无比,譬如哪里有露天游泳池——小孩子用碎砖头块围成的,哪里有24小时便利店,我怀着限热诚以此为荣。可它们是否熟悉我,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他们会在暗地里偷偷地给我大竖拇指也不一定呢。

由于母亲破旧墩布把子的干扰,我的美妙结尾付之一炬。写作最痛苦的不是腰酸背疼,而是空有一个显示屏,却只能愣怔地盯着屏幕,无法打出一个字。就这样,我在忍无可忍又无处发泄的情况下,直到深夜。心情遭到极点,不得已我拿出抽屉里早已闲置两年多的一盒烟抽起来。

其实这是一个意外,那盒烟闲置两年多并不是我的本意。不凑巧,我的烟在那天上午已被我抽尽,于是我翻箱倒柜,目的是寻求一点安慰。那盒潮湿发霉的烟只是意外的收获。

虽然烟摸起来软绵绵的,但毕竟它在燃烧中产生的味道还没有偏离烟的本质。大体来说,有总比没有好。

有烟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它能阻扰一切使时间变慢的因素,某种情况下也并非不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好事。时钟指在午夜一点,我已经端坐了五个小时,这是属于我的时间。

我撩起窗帘的一角,月光薄薄的一层。我脑袋在窗外上下左右的打量,也不见月亮的身影,许是云层遮挡了月光,稀疏的一点月光也不知又是被什么反弹进而折进了我的眼眶。

我想着是该出门散散心了。我套上一双运动鞋,想了下,又把一个薄的上衣穿在身上,还不忘把领子翻平。天气转凉了,秋意已不经意地侵占了部分的夏。我左手拿镜子,右手当作梳子对着镜子打扮一番。夜也是需要尊敬的,虽然我没见过它说话。是默契,也是一种形式的依存。到底,也是我的习惯使然吧。


3

打开院子的木质栅栏门,然后右拐,沿着碎石小路一直直走,第二个岔路口接着右拐,然后就能看到露天游泳池。说实话,我厌恶这里,有时在白天的家里还能听到小孩子嬉戏吵闹的声音,是幻觉还是真实地听到不确定,因为这里离家着实是有一段距离。

继续走,几个右拐或左拐,直走,接着几个左拐或右拐,目的地是汽水池。我相信没有人知道这里,而这里也是我偶然发现的。自从发现了这里,我在一晚的散步中总要在这里逗留一会,有可能半个小时,或一个多小时也说不定。去程的走法不变,然后自汽水池回家的走法就随意了,去哪里或不去哪里随心情而定。

这晚的计划有些出乎意料,被打乱了。在接近汽水池的路程中,我已隐隐感觉心跳不太正常,仔细算了下,比往常一分钟之内要多跳五下。果不其然,在眼力能及汽水池的情况下,我看到一个身影,文静地坐着不动。

我静静地走过去,可由于夜里几乎是百分之百的安静,还是发出了脚踩石板路面上,细微尘土飞扬起的声音。

那人一定听到了,可她还是背对着我没有动一下,倒是我怀疑起来,她究竟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还是在故意装聋作哑无视我的存在。

那人是一个女人,丝质长裙散落在地,大部分盖着大腿,两边各有一绺铺在地面。长发蒙着一层清冷的月光,更显妖艳,与她孱弱的背影形成明显的对比。细小光滑的胳膊露在空气中像是随时可能折断的木枝,背部的两片肩胛骨形成的突起印在长裙上。

她对于危险是毫无抵抗能力的,而她无视我的依据是什么呢?

不,我想我的头脑混乱了,什么原因不得而知。我不该好奇,应该立刻赶走她。我在汽水池即便只逗留半个小时,不,就算只有一分钟,而这一分钟之内我也不想有人打扰我。况且,有旁人在,我也不能安心地喝汽水。况且,我并不想打开松动的那个地盖,一打开,秘密必然会泄露。而不打开,就没法喝到汽水。

如实说来,这里的汽水和便利店内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其本质来说,属于个人生活方式的范畴。

像茶壶和电热水壶,烧开的水并没有什么不同。随便喝哪个,并不会带来令旁人惊讶的变化。患癌症,患感冒啦,不会因为喝了哪个而带来更大或者更小的可能性。只是习惯或者喜欢那样做。

她的身影微微颤抖,风刮得稍大些,她的颤抖就愈发不可遏制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向她的背影说:“不管你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不过这是我的地盘,你还是离开的好。”

她并不应声,仍旧目光不离某一个点。有一瞬间,我怀疑她或许患有耳疾,不过她看起来很年轻,我马上又把自己否定了。

我踱步到她面前,我认为我看着她同她说话会增加气势,因为就我本身来说,我生性随和,说话的口气无论如何学不来买菜时讨价还价的老太婆,就和我母亲那样。

她看向我的过程中我认识到她终于认清了汽水池有我存在的现实,相较于我的声音,我的身体还是更有说服力一些。不过,她一副茫然的表情又把我拉回到失望中。

她不漂亮,不是那种让人错过又不甘心回头打量一眼的女人。仅仅就年纪这一点来说,确实很有优势。我估计是一个在学的大学生。她的衣装打扮脱离了幼稚,总之,就是大学生在校期间衣装即将步入社会潮流的趋势。

她或许在思考什么事情,目光没有焦点。在这一点上她没有任何能作为指正的东西,仅仅是挑错了地方。

我不耐烦,但还是平和地说:“你或许遭遇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而这件事情恰巧使你伤心,虽然我不清楚前因后果,不过暂且当作伤心吧。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就目前来说,不该出现在你眼前的人物。而换位思考一下,你同样也打扰了我。我们同样在做一件于自己来说必不可少的事情,我呢,只能以这个地方来作为开展事情的必要根基,而你,我相信这个地方于你来说和别的任意一处绝没有什么不同。总而言之,所以,请你换个地方好吗?”

我的话听起来一定温软,并且不失有理有据。就同情心来说,我还是希望自己能用一个尽力不扰乱她,并且尽力不给她增加多余压力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或许她被我足够的敬意所打动,她缓缓站起来,轻轻地说了句“我走了”,然后迈着步子转身离开。

由于她的离开,汽水池又回复了往日我记忆中模样。她耽搁了我的十几分钟,仿佛从没存在过似的。她走之前和走之后的时光联结得天衣无缝。


4

汽水池掩藏在地下,街旁的一处空地的位置,即便白天,想必也是很少有人走。汽水池上覆着青石板,雨天过后,鲜有人们的泥水脚印。这里的人们爱扔垃圾,可这里难得见到一张废纸,或是塑料袋什么的。如果有,或许也是风刮过来的。

而我有一天晚上散步,突然心有奇想,人们喜欢听电视剧的声音,游戏厅遥控器与手掌摩擦的声音,多么机械,乏味,他们从没想过倾听大自然的声音。索性,一有了这个想法,我立即闭上眼睛,听风轻微地扯着树枝“呼呼”的声音,月光星星点点缀在头发上的声响。然后,我不顾地上的凉意和脏兮兮的尘土,双手双脚展开呈“大”字形,一侧的脸紧贴大地,感受大地的声音。

我听一会就用双手撑起身体移向另一处,移动的过程中,发现了意外的情况。有几处位置好像有水流的声音,我继续仔细听,耐心寻觅,直到一块青石板上出现了清晰可闻的水流声,就像隔着薄薄墙壁对面声音传过来情形。

我用力拍那块青石板,出乎我意料,居然是松动的。这意外的情况使我不由得紧张,我警惕地看向周围。五米之外的一处粗树枝上,挂着一个木桶,还有一根长长的绳子。除此之外尽是掩在黑暗中的房屋,还有一棵棵长势不一,之间距离不定的柳树。

我打开青石板式的地盖,雪碧汽水散发出的气味扑鼻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味,更显得与众不同。我好像拿到了通往奇妙国度的一张门票,毕竟,据我了解,离这里最近的汽水厂相隔十几公里。可是,嘴里喝到的确实是汽水味道的水呀,和便利店的汽水无异。

汽水厂做出的汽水直接制成成品就好,输送这么远的距离是没有理由可以解释通的。况且工程巨大,政府也不可能通融的。如果就像自来水管一样作为输送汽水的渠道,那也不可能,我从没听说过谁家的水管里流出的是汽水。

我为此折磨了自己十几天,后来就想通了,世界上解释不通又不合理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又何必多这一件。况且,报告有关部门也不可能,因为我为它上瘾了,不喝就和犯毒瘾一样。

为了秘密不泄露,我不禁开始担忧起汽水池旁为什么会有木水桶这一情况,因为按照通常情况,没有井,没有水管的地方是不应有木桶的。

我决定调查,于是我每晚躲在远处的草丛中,并且穿上大学时废弃不用的迷彩服。凌晨十二点出发,直到黎明开始的趋势之前,我才依依不舍地尽快赶回家。我不愿白天出门,不过,我可以舒心地大喘一口气了。因为在将近一个月的紧张监视下,我发现那个木桶总是处在前一天所处的位置上——我细致地用石头刻画的不易被察觉的痕迹。

女人可能认为她碰到我是某一晚的某一个意外情况,所以第二晚她不加思考地又来到了汽水池旁。我只能愤怒地为自己找理由,“可能这里对她有特殊的吸引力吧”。当然,也可能是我本人。绝不是我自视清高,我在大学时,也有几个主动追过自己的女生。

有四个,或五个我们曾睡过,短短四年大学生涯,交过将近十来个女朋友,旁人看了可能认为我是个花心大萝卜。可我扪心自问,我在与他们每一个交往的过程中,都是真心实意地将对方看在眼里,放在心里。有可能交往的第二天女朋友过生日,我都会毫无犹豫地送一份经我深思熟虑她有可能会喜欢的礼物。

即便是与女朋友睡觉,我都会征得女朋友的同意,绝不会发生强迫之类的,或者说一些威胁性让对方不好意思拒绝的话语。

每一次与女朋友分手,我也会面壁思过,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分手。因为一切的交往过程看起来很自然,全然处在很舒服的状态。像是去哪个餐厅,周末去哪里玩之类的,从没有什么分歧,双方都很考虑对方的感受。

而我每一次面壁,都让我怀疑现实作为现实这一存在的必要性,因为我总觉得现实似乎是累赘,而我处在人际交往中就不得不背负累赘而活着。所以毕业后,也就是那时想清楚的,我开始逃避现实,白天不出门,只在凌晨无人时才会外出。死我也是想过的,可太容易了,我还不想就这么被打趴下,“到底原因是什么”才是我真正放不下的。


5

前一天出现的女人穿着同样的衣装,采取同样的坐姿,一动不动地背对着我。我绕路走到她面前,她的眼里满是忧愁,无望。夜风丝丝流过她的身体,她的长裙不经意地折起一点,复而失了力,又颓然落下。她没有望向我这个突然闯入她眼前的人,仍旧盯着月色下某一个迷茫的点。

她的昼伏夜出——我当时的想法,因而使我的心里对她升出一种莫名的同情心。我们或许在对黑暗的喜爱这一点上志同道合。

我不由得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我和她保持同样的方向,我想由她眼睛看的那一事物上,猜度她可能的想法。可能也是一种好奇心。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她开口说:“你来了,”声音又低又细,穿过风,透过我们之间的月光。

她似乎是在向好朋友的到来表示欢迎,但声音中所展现的情绪不符合这种可能性。但也不至于到拒绝我的程度,讨厌我的地步。

我说:“嗯,来了,有一会了。”

“这是属于你的地方?”

我该回答“是”或“不是”呢?为此我犹豫了一下,“是”便是在说谎,昨天对她说过的“属于我的地盘”也不过是气话,我没有必不可少的理由对她再次说谎。

于是我说:“不是。就像餐馆,只要有钱就可以进去吃东西,餐馆老板也不会赶我出去。我们人生中有很多必不可做的事情,就如饥饿感,饿了得吃东西,这个无需争议。所以说现在你占得这个地盘有一部分意义来说是属于我的‘餐馆’,只是有些特殊,只允许一个人,那一个人也只能是我。这个可懂?”

她终于转过脑袋看向我,眼神的焦点对准我。她摇摇头,目光始终不离我。她一定对我的回答做了一番思考,她的一系列举动便是依据。

“一部分懂,可为什么只能是你?可有依据?”

我不作回答,将我的好奇先向她丢了去,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学校?”同时开玩笑地继续说:“小心舍管阿姨会将你记过。”

她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学生?”

我把上衣脱下,铺到地上,接着躺下,不无兴致地开始观察月亮,今天一点云的迹象也没有。我真兴奋,或许她是我毕业两年多以来遇到的第一位能谈得来的朋友。

我把两只胳膊交叉垫在脑后,她也学我的样子,可她没有可垫之物,我只好把自己一多半的上衣腾出给她。

我说:“当然是猜的。难不成你以为我是侦探,利用职务之便专门窥探小女生的秘密不成?”

她笑起来。她的声音带些沙哑,而又不乏女人妩媚的那一面。她说:“没有,只是突然被吓到了。”

“凌晨时分,一个富有青春气息的女人独自外出,”我扯扯嘴角,“鬼都不怕,还怕我一句话吗?”

有一阵子我们双方都在沉默,我在等她回话,可没想到等来的是濒死之人喘气似的轻微的呜咽声。我仍旧不说话,只等她慢慢消化。我一点也不了解其中的前因后果,我不想因我的或许是不合适的一句话而给她带来更加恶劣的情绪。

她心情平稳后,说:“这里可藏有你的秘密?凭什么每一个人都不能对我说心里话,一定有这么困难吗?”

她似乎在问我,也是问她自己。“那我告诉你,你能否帮我保守秘密?”我脱口而出时,已然是后悔莫及。人心难辨,我又怎能轻易相信我们之间谈话时的和谐氛围所展现出的表面现象呢?

我还在埋怨自己时,她已将伤心丢在一边,睁大眼睛望着我,她在等我解答困惑。这时我只好相信她,继续向她确认:“你确实能保守秘密?确定?”

她点头,“确定。”

我重复我之前每天用木桶盛汽水的步奏。刚打开地盖,我便油然自豪地说:“今天是可乐味道的汽水。”

她看我在喝,也用手舀起,并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咕噜”一声,汽水从喉咙窜入胃里。她用赞扬的目光看我一下,然后不停地喝了好一会才罢休。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青石板路面又被我恢复到原样,木桶也被我挂到粗树枝上。

汽水风干在手上。她伸出带着粘性的手,我明白她要握手,我也伸出手。她带着感谢的诚意,却没想到双手粘滞在一起,她带着调皮的笑容望向我。

她说:“比便利店的好喝多了,谢谢你。”

我摇摇头,“不,其实味道是一样的,你只是初次喝。或许是新奇的感觉混进了汽水,才让你觉得不一样。多尝几次,那种感觉一消失,总之,你才会明白。”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的好意,因为你,我的心情好了很多,”她回头看了下回程的方向,“不过我想我该走了。以后能常联系吗?”

老实说,对于她的请求我没有感到意外,确实有一些女人会对我这一款男人有好感。不过,我对于与女人交往已经没有任何兴趣,如果单就谈话来说,我还是蛮喜欢与她聊天。

我说:“能,不过我只在晚上没人时才会外出。”

她细细思量,没有问为什么,只说:“好,可以。”

后来,我们几乎每天晚上见面聊天,除了她要考试,或者是与同学旅游外出。


6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李筱。不过对于我来说没什么重要性,在我的认知里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皮囊的称号形式。

李筱的哭诉伤心源自她的前男友,我这样说,是因为她与我见面一个多星期后便与她的前男友分手。我郑重其事地对李筱说那样的人不值得交往,她同意我,接着作出了“分手”的实质性举动。

李筱说她为前男友生过一个孩子。当然,整件事要说出来比较复杂。她还未到法定结婚年龄便怀了孩子,她不在乎,她作了破釜沉舟式的无畏决定。能为自己深爱的男人生孩子,即便学业未完成,没有自己的事业又怎么样,能在家中照顾孩子,并等待上班归来的丈夫,多么美好的憧憬。她对男人说出她的想法,没想到男人当即同意。

男人照顾李筱,在她分娩前对她做的一切事情,如果旁人看了,无不为她的幸福感到深深的嫉妒。

分娩那天,梦境也随之破碎。男人与婆婆一家人坚持顺产,而李筱在产床疼得死去活去就是生不出来。她求男人,求婆婆,亦无用。而医生只是指着协议书同情地望向李筱。

李筱回忆这些时,对我说:“我真地以为我会死在产床。你明白我说的吗?”

我表示同意。

李筱继续说:“孩子,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无论剖腹产还是顺产,难道变一个形式孩子就会改成别人的姓吗?充其量只是他们阴暗,狭隘的心理在作怪。跟他相处那么长一段时间我居然没有看出来。孩子固然重要,但他不爱我这一点是没法轻易在我心里抹去的。”

我说:“别想那么多了。他们家一定是特别传统的人。”

李筱看来基本上想通了,虽然流着泪,声音却很平缓,“他不爱我吗?他就不担心我会死在产床上吗?”

我问:“最后孩子呢?”

“死了,没生出来窒息死掉了。最后还是医生用器具把尸首掏出来的,”李筱冷笑。

我讶地说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我只在夜晚才会外出,我也向她细细解释。她表示疑惑的地方我再重新理顺语句对她说。

我说完后,预备等她同意我的观点。可她一副无法形容的表情,“你的每句话都在理,每句话都能说得通。可是,如果论及整体的话,依然无法让我理解。”

双方都无法说服对方的情况下,这件事只好沉到水下。

三个多月后的一天,李筱向我提议,“我能否去你家拜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太晚了,总是瞌睡,听不清你说的话。”

我懂她的意思,有很多次我说话的半途就听不到她的应答了,望向她时,只见她安然靠在我的肩上。眼睛合上,嘴唇微开,手臂垂在一旁。我只好等她,有时候就要到黎明了,我不忍心也只好叫醒她。

作为我眼中的朋友,我只好同意,而且我也认为她来拜访也不会造成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果。

李筱和我约好某一天来我家拜访。我在那天上午就郑重其事地把母亲强行拉坐在沙发上,我觉得有必要和她谈一谈。母亲太“忙”了,我不想李筱的拜访被她制造出的噪音破坏。

我说:“今天下午有人会来家里拜访。”

“然后呢?”母亲大概还不知道她的行为有哪里可指正的地方。

我说:“你的墩布,砧板,抹布,统统这些,能不能安静一下午?”她还在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样子,我只好低声下气继续说:“就一下午,请求你,有外人在的时候。”

母亲边说还不忘用手边的抹布抹她面前的茶几。“你知道的,家里脏,我得时刻不停打扫才能保持干净。而且,我还得给你们做饭,怎么可以不动刀子,砧板?”她没有一丝缓和的意思。

我气恼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定定地盯着母亲。

母亲问:“谁来拜访?”她想了下,手边的动作也停止,“是朋友吗?你居然还会有朋友。”她“哈哈”大笑起来。腿不由得向前探出,把茶几蹬离了原来的位置。她察觉到后赶忙又将之摆正。

“女人,比我小一点。”

母亲想了下说:“好吧,那我歇一下午。”她嘴上这么说,口气却一点没有承认错误的意思。“需要给你们准备饭吗?”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只要安静地坐着就好。”

母亲的举止好极了,她静静地坐在一旁听我们说话,只有手脚不受控制地想要干些什么,不过并不要紧。有时偶尔李筱问到母亲,她也会得体地回话。这时母亲的表现,多么善于待人接物呀。


7

自从这次拜访后,李筱对我说话越来越没有分寸了。她说我熬夜不好,而且白天不外出,只在夜里外出,并不是一个正常人的表现。我反驳说:“与其说‘正常’,其实不过是大多数人所选择的结果,这是一种被强加的论断。而你眼里的我的‘不正常’,在我身上可是再合适不过。你们有你们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

李筱嗤之以鼻,并且一连几天不再与我会面。可她后来还是出来了,她换了一种说服我的方式,不得不说,她切到了我的痛点。

她直指出有关钱的问题。她说:“你那天所说的我同意,这个先放在一边。我去你家拜访,看到了你的父母,你的家庭环境。”她嘴唇蠕动,在思考合适的话语。

我忍不住插嘴;“然后呢?”我想我的口气一定不好。

李筱闪躲的眼神不再看我,她转过身体,捡起脚边的一片落叶开始玩弄。她说:“你的父亲残疾,你的母亲每天一定很紧张地在生活。他们的脸色都不好,你父亲不必说,有病在身的人可以理解。你母亲为了你们多么不容易,家里的家具,杂物,什么瓶罐,水壶,剪刀之类的摆放得井井有条,我想这些你父亲没办法收拾,你肯定不会管,只能由你母亲来做了。可你呢?你的不努力是造成这一切的后果。”

“我有努力,我每天都在写作。”

她把叶子掷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挣到什么钱没有?即便有,怕是连买条新裤子的钱也很难吧?”

李筱确实没有说错,我的稿费少得可怜。有一家故事杂志社,我每每写好后总会投给那家,因为那是一家老杂志了,从初中开始,我便很喜欢看。所以,有意地总会写一些契合那家杂志社风格的稿子。

可是没有一回会收到过稿的信息。不,准确地来说,收到一次,是含有稿费的信件。稿件附有六百元稿费,信件这样写道:“拜托,您写的太烂了,这是一点报酬,我个人的一点心意。麻烦您别再继续让我恶心了。”

那次我高兴坏了,仅仅因为六百元的稿费。可杯水车薪,确实如李筱所说,帮不上家里一点忙。

李筱从我沉闷疲乏的思绪中觉察到我的犹豫不决,她继续再接再厉,唯恐我生出明确的反对之意。正如她所计划的一样,我亦步亦趋地随她而去了。

她的计划是让我首先走出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忧郁世界。她的雷厉风行简直令我惊讶不已,而其中的原因在我潜意识中明确如一,我却迟迟不愿接受。

李筱喜欢我,这是让她在第二天就迫不急待地在领我出现在明晃晃阳光照耀下世界的原因。

这是一间咖啡馆,我已记不清这是我有多久未曾踏足过的地方。记忆好像回溯到前生,既熟悉却又陌生到伸手无法触及。

在咖啡馆落座之前我一直低着头,尽力不看人群,仿佛我这样可以隐形于人群的目光中。李筱在途中一直沉默地走在我左手边,保持不变的距离。她也不与我说话,好似看出我内心的彷徨不安,有时会安抚地轻拍我,像是鼓励我振作。

老实说,咖啡馆的点餐单简直是该死,服务员正在笔记本上记我们所点的东西,天知道我为什么说出了“啤酒”。才两三年,到底是世界的变化太快,就是点餐单也变得让我看不懂,还是我的不安,惊惶,逃窜的心理导致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

服务员在笑话我,而我居然没有勇气抬起头看他一眼,更别说用我一贯在写小说时那顶熟练的说辞来予以回击。还好,我偷眼向坐在我对面的李筱看过去时,她一副温柔,甜蜜的笑容使我心情很快平复,郁积在心中的愤懑随之烟消云散。

李筱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说话,她尽力说一些轻松的话题。她虽没有动人心魄的容颜,可此时的我不知何故被她迷住了。那是一种欠缺考虑之下瞬时生出的情感,却使我渐渐由此回忆起两年多以前的人生。那是意气风发,不惧流言蜚语,无畏世俗的时代。

自从与李筱开始了新的生活方式,我就再没有在夜间外出过。不过,有那么一两次源于想念我还是怀着对李筱愧疚的心理——我答应过李筱凌晨不再外出——去喝汽水。这时的我喝汽水不再是为了对抗由于汽水所引起的毒瘾般极不舒服的生理感受,我已经彻底不再依赖它。

我走到汽水池时,我的恐惧不比一只受到豺狼虎视眈眈眼神的山羊还要小。我一如往常地去搬青石板地盖,可它的四旁竟如生了爪牙,死抠着地面,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我趴在地上,就着月光仔细看,充当地盖的那块青石板根本没有一丝被搬弄过的痕迹,和其余地方的青石板无异。听不到地底流动着的水声,除了偶尔风掠过树叶发出阴沉地“哗啦”声,一片死寂。

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我一点抓不着蛛丝马迹的依据。我拍击裤子上的尘土,站起身的同时,迷惑不已的脑袋瞥到了曾经每天用来挂木桶的粗树枝。木桶不仅消失不见,同时粗树枝也被折掉一半。而那分裂处竟然生出了新的柳树芽。这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露天游泳池的欢闹声也很令我奇怪地消失,再没出现过。而这样的声音,曾经常常在白天出现,我沉沉的睡眠因为被打搅,使我心烦意乱。其不寻常之处所带来的意外收获,倒使我感到快乐,欣慰。

等我自如地体会到人生该有的乐趣,能习惯地使用力量或者智慧抵御不乐善的人的侵害,并逐渐找到了应对人生理想的方向时,李筱向我提出了一个在我意料之中的要求。


8

那是咖啡馆见面之日半年以后了,我已经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我大学学的是机械一类的专业,加之我面容显得和煦,并讨人喜欢,谈话也不失井井有条,所以刚过试用期便升职为汽车销售经理。以那时的眼光来看,前途一定顺风顺水。

一天工作结束后,李筱如往常一样在公司大厅处等我。她做会计工作,所在公司属于国企性质,通常没有多到忙不完的工作,所以下班时间比我早。

我们正在餐馆林立的街道上,搜寻该去哪一家填肚子时,她冷不丁地对我说一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在这句话之前,我们仍旧在谈论各自生活中碰到的趣人趣事,所以我先是惊诧但仍然故作镇静踱着步速不变的脚步在走。我以置疑的眼光看向走在我身旁的她,我不知道是否我有听错。她以不容抗拒的微笑回复我。

我认真思考我们的关系,如果按照通常的看法,就是说情人都算不上,顶多是在朋友之外加上“亲密”更深一层的程度。但是若以她的角度,我能理解她似乎语出惊人的问话。

但是我有自己对于与女人是否相处结婚的态度,我说:“我以前对你讲过,我并不想结婚,就是处女朋友我也并不热心。而且,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我并不想重蹈覆辙。”

“就是说,你把你之前每一任女朋友与你分手时的不明所以的理由所产生的怀疑,不安,强制性地套在我身上,以为我也会成为如他们一般无缘无故的模样?”我们当时已经坐进一家韩国人开的餐馆,服务员是中国人。李筱心情烦乱地把刚刚放在自己跟前的菜单推到一旁。

一大本厚页色彩纷繁的菜单碰到餐具发出“哐当”一声,餐馆处在整个街道最偏的位置,仅有的几个顾客搜寻声响看到我们这边,我只好道声“抱歉”。

餐点完后,我说:“我保证整件事里没有你一丁点的错误。如你所说,‘我们不适合’这是我前几任女朋友与我分手时理由,如果只是其中一个女朋友对我这样说,我或许还不会放在心上,可是每一个人无一例外对我持有相同的说法。而且,就以我所在的单位来说,我属于销售部门,自从我来到单位,其中不乏漂亮,风趣的女人来向我献媚。我丝毫不怀疑他们做法,并且鼓励他们这样做,女人都希望找一个至少能看得过去,负责的男人,如果能有一些身家,那再好不过。我明确无误地属于此范围内的中上等选择,而我确实也能从中挑选一个我中意的女人。可我为什么不呢?”

她轻呷一口餐前的果茶,她已经从之前杂乱的情绪中挣脱出,“我明白你所说的,人生中不乏各种选择。你有你所认为的正确的方式,你想先行找到其中的问题所在,可我并不认为那是一种好方法,至少对你来说是这样。当然,我并不是一个善良的圣母,我说这些也有我的目的,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成为一家人,”她的后面几句话越说越轻,脸也滚烫,红晕洒满一脸。

她的手轻抚额头,整理忽然乱掉的心绪,继续说:“我并不想以我的什么重要的东西来担保我和你在一起之后不会发生类似你与之前女朋友不欢而散的结果。我也知道你并不是恐惧,担忧,你并不想在无辜的缘由下轻易再伤一个女人的心。你是善良的,性格也很随和,而我打心眼里很喜欢你。我想和你结合并不是孤注一掷把我自己作为牺牲品,而是我深深地喜欢你,仅此一点。我想我们双方都应该鼓起勇气承接并不未知,但那一定是现在脑海里想象中的快乐世界。”

服务员端盘子之类的举动都没有影响到她一动不动深情凝望我的双眼,她定定地注视着我,服务员只好嗔怪地把东西全塞到我这一边的餐桌上,因为她的双臂放在餐桌上没有腾挪,好似认真望着黑板,听讲的学生。

由此听下来,我实在找不出一条决断性的理由拒绝她为我们双方设立计划的努力尝试。更重要的是李筱身上有一种深深吸引我的特质,无关乎服饰,打扮,说不清道不明。

李筱在我们关系——男女朋友——明确之后,她常常来我家。而我虽未对母亲道出,但旁人的明眼还是很轻松地看透我们亲密背后的一切。我母亲不仅欣喜于我开始工作这一变化,更把我的女朋友李筱当作亲女儿一般看待。李筱是以我女朋友的身份第一次被我带到家里的女人。

在家中时,我有时常被母亲和李筱冷落在一边,而他们热心交谈的情景若让外人一看好似母女,我倒像个女婿。母亲终于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她变得善解人意,不再制造莫须有的响声证明自己的存在。该干活时就干活,不该动时就把家伙物什晾晒在一边不理不睬。有时候看到沙发上母亲忘记擦拭的部分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我望着迟迟未归的它,不由得偷偷窃笑。

而我父亲,源于我母亲心情彻底的改变,他受到的照顾多了温情,暖声暖语,他也会时不时生出发自内心的爽朗笑容。我妹妹听到我结婚的日期——母亲和李筱共同商量的结果,我只有照办的义务——只说一声到时候会来参加“老男人”的婚礼,并未热心地询问与我相关该由亲人知悉的一切。

这些是母亲与妹妹通电话的内容,由她通知于我。 听由母亲转述妹妹的口气,我想具体的结婚日期——年后十月份——妹妹会不会记得也不尽然。当然,我只怪自己给了妹妹两年多的忧郁形象,并未尽到一个该照顾妹妹的哥哥角色的责任。

由此时直到结婚日期,算一下也不到一年了。时间如走马观花,在工作,约会,有时候节日会互送礼物的生活中倏忽而过。

我不知道我的此番尝试算不算一个错误,可它实际上已在我的选择下按照惯性进行下去,我能做的便是坦然接受。

我引以为傲地是一个姑娘倾心尽力地为我做了牺牲,既然是“牺牲”,那么结果通常也是不如我期望的那一个,李筱在结婚之日前的一个星期二的上午,短信通知我“我们并不合适,分手吧”,她说她也不知晓具体的原因,并为之前的“尝试计划”作了歉意。她说就如水向东流,实实在在的东西就不要做深究了,并希望我以后的生活可以快乐。她的话客气到无以复加,好像时间由此隔断,我们一瞬间就成为陌生人。以前都是梦境,从未存在过。我要求见面,她并未答应。我给她打电话,一直拒接,去她家找她多次也无果。

她的做法使我进入一个比之前两年多经历的一切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步子迈得太高,摔得往往也越惨。曾经那么深情,温柔的回忆遽然消逝,这是只有李筱给过我,又被她毫不留情没收的。

大概就是分手后某一天的晚上,我的由汽水引发的“毒瘾”又不可遏制地出现了。那时我的精神完全混乱,由于工作总是出差错,不是记错客人的电话,就是记错要提的车的型号,出于对公司的歉意,我便主动辞职了。

在“毒瘾”出现之前,我已经继续写作一段时间,并且白天晚上都没有外出过。不论是不是李筱的问题——或许也是我自身的问题——我已经不再怪她。

我很烦躁,继而全身发抖,即便盖上两床棉被也无济于事,大颗的冷汗还是顺着额头,脊背流下,体内水分渐失,口干舌燥。于是,我用像打摆子的双腿撑起虚弱的身体,想要得到解药——汽水。

令我失望,绝望的情形毫不裹挟地出现,汽水池没有因为我回归忧郁的暗夜而重新出现。我只好心如死灰得踱步回家。

门外“叮铃桄榔”的器物碰撞声不绝于耳,母亲又气又恼的声音拍击门,还夹杂着哭声,不过我一点也没有听到。

我想这大概无关乎谁是谁非的问题,它就是那么存在着,能不能看得清罢了。命运无独有偶,它对准目的地,向我最脆弱的一处进攻。是“凑巧”还是“必然”?如果是“凑巧”,我想我本可以规避薄弱,选择更为稳妥的解救自我的方法,如果是“必然”,那我只能听天由命。不过,一切已晚,命运的不公,冷漠,在我身上显现出最为淋漓尽致的阐释。

小孩子在露天游泳池的吵闹声传到了家里,夜晚是不该有这些声响的。不过并不重要,在这声响之外,我好像听到了门外李筱的拍门声,一定是母亲求她来的。我感到身上的病症突然缓和了很多。

我以为我就要死了,还好,一切还有希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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