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遇见

每次提笔,第一个跳入我脑海的总是你。

和众多的农村父亲完全不同。你身板瘦弱、文质彬彬。和母亲一起上山挖红薯,总是背少的那一筐。不是你偷懒,其实你已经用尽全力。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记得,你们总是很早起床,听着屋内窸窸窣窣的响声,看着窗外还是漆黑的天空,我常常抱怨你们搅扰了我的美梦,又嘟嘟囔囔的睡去。等到再醒来,母亲已经将早饭弄好,你也早已挑了一担粪到了很远的自家地里。一家人洗洗漱漱,上学的上学,上坡的上坡。你也穿上那件磨毛的却很干净的白衬衣,推着破旧的自行车到村小上课。

还记得,你给文盲的母亲讲“曾子烹彘”的故事,说一定要在孩子们面前诚实守信,不要随便许诺。傍晚时分,吃过晚饭,你给一家人读:有一个男子看到《天气预报》后给儿子打电话,叮嘱他注意保暖;刚放下电话又接到自己母亲打来的同样的电话的关于爱的故事。每个暑假,只要电视台一播放《三国演义》《水浒》,你就会带着我们将电视剧复习一遍。你比较喜欢足智多谋、神机妙算的孔明和军师吴用,还会絮絮叨叨、反反复复给我们普及诸葛亮“气死周瑜”、“骂死王朗”,智多星“智取生辰纲”“三打祝家庄”的英雄传奇。虽然因为历史原因,你未能读太多的书,但是从你身上却总能感觉一种书生气质。

我到城里上初中,你也告别讲台,开始到乡镇小水泥厂当会计。

每周星期五,和同学们走路回家。走到一半,我就能看到穿着白衬衣、骑着破自行车的你,一脸严肃说:“上来,回家!”我也在同伴们羡慕的眼光里,骄傲的坐上自行车。有一天,我惊奇的发现,一直抽烟的你突然就不抽烟了。你只淡淡的说:“我抽一个月的烟要用掉50元钱,这是你两个星期的生活费。”

高中了,学校只放半天假。你还是骑着你的那辆破自行车,给我送来生活费,送来干净的衣服,把穿脏的衣服用一个袋子再带回去洗。话不多“要吃饱!”“好好读书!”高考结束,成绩不理想,多半与大学无缘了。适逢县里棉纺厂招工,周围亲戚朋友都说:“一个女孩,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不如让她去上班,你就轻松很多了。”母亲动摇了,要知道一户农民养两个孩子上学得多么艰难。“不,复读。”话依然很少,但语气坚定。

高考结果下来,刚上专科线,所幸被一所师范学院录取。再遇到这样的说辞,父亲总是笑眯眯地解释:“那些生意人做生意不是都要投资嘛,我这也是在做生意,在投资。我就把我的所有投资在两个孩子读书上。”此时弟弟也13岁了,考到城里读初中,你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除了做农活,上班,为了攒够我们姐弟俩的学费、生活费,你还从水泥厂接了缝纫水泥口袋的活。你们起得更早了。凌晨3点钟,我们家的灯就准时亮了,缝纫机也疯狂的转动起来。

我考上师范,可能是你最开心的事。爷爷当过几年的私塾老师。你初中毕业后,也在村里当过十几年的民办教师,直到现在,还能听到人们对胡老师的肯定。无奈命运捉弄,民办教师终没能转正。现在女儿能继续你未完成的心愿,但愿你的心里能多一些的安慰吧。

妈妈是家里的长女,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外公在外面是个典型的热心肠,曾经做过把自家床上唯一的竹席和被子卷起来送人的事。但是,对家里的事却不是很上心。小姨上学没钱交学费,你带着她到学校,给校长说学费用你的工资抵。三个小姨遇到什么麻烦,最喜欢找的总是你。外公外婆没有煤啦,你找来三个小姨和两个舅舅,也不强迫,有钱出钱,有力的出力。记得,小姨父患心脏病,需要10万块的手术费。10万元,在十几年前的农村可是个天文数字呀!此时的你,患脑血栓,右手右脚已不听使唤,走路做事都十分不方便。但还是召集家人,你说:“人,一定要医,手术一定要做。我们家高速公路拆迁房子的有2万多元先垫上,大家有多少就借多少。”大家像吃了定心丸,东拼西凑手术费总算凑齐了。他们却一致反对用我们家的钱,因为父亲生病,弟弟还在读书,房子拆了都没敢再修,就是怕弟弟读大学没钱呀! 钱虽然没用,但是那个生病的父亲,衰老的父亲依然是所有人的依靠。现在,你走了很久。姨妈们、姨父们只要一说到那一声 “文举哥”,包含了多少的赞叹和骄傲!

你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这样一个坚强的父亲。我想,老天爷一定是开小差了。

9年前的5月,一个玉兰花开的时节,你的脑血栓再次复发。

还记得那天早晨,你说要回老家一趟,我说你早点回来。下午刚吃过午饭,三爸打来电话,说你晕倒了。赶回老家,看到躺在三爸怀里的你,我哭着叫你,怎么也叫不醒。几个小时的急救,我看到躺在病床上,满脸苍白。突然觉得原本高大的你,一下子变小了,静静地蜷缩在那里,靠着呼吸机急促地呼吸。你不能说话,眼睛盯着我,泪水直流。我知道你放不下什么,但是我不想失去你,一个劲地哭喊:“爸爸,不要走。”。品兰阿姨说,你这样其实很痛苦。“爸爸,你放心,弟弟有我呢!我一定会供他大学毕业的,你放心吧!”你才慢慢地闭上双眼,脸上挂着难以察觉的微笑,就这样走了。你辛辛苦苦一辈子,用尽

全力的投资,还没开始得到回报,就走了。

又是5月,9年了。2018年的5月,当人们都在纪念汶川地震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

爸爸,最美的遇见,就是无论你在哪里,都永远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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