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人物评传(二)——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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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帕斯雄鹰
2015.04.09 14:44* 字数 3314

金庸小说中的人物层出不穷,不论男女,主角配角,各有特点。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总体来说,大家都会喜欢大侠,喜欢女神,讨厌反派和卑鄙的任务。其实人物的刻画不单指人物的形象是否英雄伟岸,还有指形象的立体感,故事的合理性,心里不同思想的斗争与发展,成长过程,以及他的成长所代表的主题。倪匡曾经有一篇金庸人物的分析,他依据人物形象的丰富性、故事的发展,人物的表现力等,把人物分为中等,上等和顶级人物。本文也稍做借鉴。

神雕

继射雕之后,金庸用同样的一般人马写出了神雕。书中描写了杨过从叛逆少年成长到神雕大侠的故事,当中经历了各种波折,可谓是金庸所有书中最成功的一部成长史。杨过的成长伴随着与小龙女的情,以及对民族侠义观念的演变。情与侠义,也就是整本神雕的主题。

杨过是一个叛逆少年。他从小没有受到亲情的照顾,感受世间的人情冷暖。被郭靖收留后又被郭芙欺负,去全真教被道士欺负,孙婆婆又被打死。因此他小小年纪就养成了对抗世界的本能。小杨过又是自卑,渴望爱,又是自负,心底时刻有一种与世界为敌的感念。一边想着与他人保持距离,一边又渴望做出种种叛逆的举动来表现自己。这些性格在大胜关表现地最为突出。全身脏兮兮的杨过远远看着大小姐般的郭芙,心中是自卑和愤恨,被郭靖认出后说我身上脏。在擂台上又拼命表现,出尽风头,各种伎俩戏耍霍都。与小龙女的关系被郭靖否定后,又宁可撕破脸皮,与所有人为敌。

杨过与小龙女的情是整个故事的主线。他俩的关系发展不需要多说了。杨过小龙女是一开始是师徒关系,被世人否定后,杨过报着偏要又做师傅又做妻子的态度,对抗世界,维护爱情。两人爱情的波折就是对世俗观念的对抗,格外惊心动魂。

不同于郭靖,杨过并不是一个能让读者喜欢的人。杨过的性格非常鲜明。他自负轻狂,各种表现自己。他不断调戏其他妹子,害得人家都嫁不出去。他只顾父仇,不顾国家侠义,一味想刺杀郭靖。他是个性情中人,十六年后也是如此,该表现还是要表现,该跳崖还是要跳崖。然而杨过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每个举动,背后都有他心中自卑与自负、个人与国家、报仇与情谊之间的矛盾、挣扎。全书通过杨过的心里矛盾,写了他心中侠义的演变。

杨过在侠义上的成长,经历了三个阶段。杨过本性是热血的,在离开大胜关后,遇到黄蓉母女被抓,他明知打不过还出手相救。这是他第一个阶段的江湖侠义。但是当他得知郭靖是杀父仇人时,侠义就被抛在了脑后,一心想着复仇。在襄阳城中,他一边忍受着仇恨,一边又听着郭靖说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蒙古营前他想害郭靖,最后又把郭靖救回来。这是全书最精彩的一段,也是杨过侠义思想的转变,第一次有了为百姓着想的观念。

第三个阶段就是十六年后的神雕大侠,不仅在江湖上行侠仗义,还做到了为国为民,一己之力杀退蒙古兵。这个时候的杨过依旧不同于郭靖。他做不到与百姓同生死,做不到为民族鞠躬尽瘁。他是道家的侠,于江湖事和民族事均不多问,只是出一份自己的力量而已,归隐才是最终的归宿。

十六年后的杨过依然受到很多读者的非议,比如他还会大张旗鼓地送三件礼物。而立之年的杨过,虽然早已低调了很多,但他张扬的本性依然不会改,依旧在江湖上出头。以郭靖的标准,他依然称不上一个为国为民的大侠,但这三件礼物,正是他将自己的侠义上升为民族、百姓高度的表现。

杨过由一个与世界为敌的少年成长为神雕侠,表现了爱情的曲折发展,与世俗礼教的斗争,以及侠义的进化。杨过是射雕三部曲中刻画最成功的一个人物。


小龙女的性格则与杨过相反。她性子沉闷,恬淡,不通世事,对江湖规矩和人情全然不懂。她能隐居古墓,潭底很多年,而走进了世间,则手足无措。如果她没遇到过杨过,估计会一个人走完一生。

小龙女的特性,就是过儿喜欢什么,我也喜欢什么。她不懂得江湖规矩和民族之分。在蒙古营中,她会觉得蒙古人很好,因为赞成我跟过儿。在绝情谷回来之际,杨过想着报复仇,她只想,刺杀郭靖后可以换绝情丹,来就过儿的命。她闯全真教,杀尹志平,也只是因为,她不能像以前一样爱过儿了。她跳崖,为了让过儿好好活着,是这一段爱情的升华。

由于两个人的个性差距,当他们携手对抗世俗礼教之时,会产生种种误会,显得惊心动魄。杨过认为,我偏要让她既做我师傅又当我妻子,而小龙女认为,这有什么不对,为什么我不能做他的妻子。她不懂人情,因此每一次黄蓉找她谈话,她都会离开杨过。除了对杨过,她没有动过情,任何方面的情。除了离开杨过后的忧伤,她只有在闯全真教的那一次,动过一次愤怒的情绪。

由于郭靖和杨过的形象过于光辉,小龙女的侠义被很多人忽略了。起初她并没有什么侠义,对刺杀郭靖一事根本不觉得是坏的。直到她身受重伤后,她想恋世间的众生,心肠也变得好了,比如让杨过救郭芙,以及最后的跳崖让杨过活下去。

全书对于小龙女的刻画其实并不多,她的形象略显单调,她所做的一切也只是围绕着怎么让杨过过得更好这么一个目标。她也不是一个侠义的人,没有民族的观念。在金庸的众多女主角中,她并不鲜明。

对于小龙女的结局,有一种观点说原本是悲剧,金庸为了考虑读者的感受硬生生地把她从谷底捞出来了。确实,如果为了杨过好好活着,她真的投崖自尽了,然后杨过十六年后得知真相再跳崖,尽管是彻底的悲剧,但故事本身会显得更加凄美。


在侠这个主题上,站在杨过对立面的,是郭靖。

郭靖其人,在上篇中已有所述。神雕中郭靖退居二线,对他的刻画自然少了一些,比较单薄,因此免不了有点虚假。郭靖在神雕中的作用,更多是作为一个道义和侠义的符号,来为杨过的自私做对比。他恪守着江湖的世俗礼教,同时也要其他人遵守。当杨过想娶师傅,触犯了他的观念之后,他带头将杨过赶出去,到后来也没有支持过他们的爱情。他镇守襄阳,在蒙古营中像一个辩论家一样,并用自己的行动感动了杨过。

全书中郭靖自己身为道德侠义的标准,用来参照杨过,通过郭靖的言传身教来感染杨过。郭靖与杨过的种种矛盾,正是杨过侠的成长之路上非常重要的一个个步骤。

郭靖是个儒家的侠,为国为民,死而后已。而十六年后的杨过是一个道家的侠,能出力但不会与百姓同进退。两个不同意义的侠,相互参照,从郭靖的侠到杨过的侠,表现了金庸书中国家观念的进化。到后来的萧峰,又是一个新的侠。


在情这个主题上,站在杨过小龙女对立面的,是本书一大反派,李莫愁。

李莫愁的定位就是邪恶。她个性邪恶,杀人、折磨人,无所不用其极。她因为自己被情所困,于是滥杀无辜,杀陆展元一家,屡次迫害杨过小龙女,一直追杀陆无双,最后居然将自己徒弟活活踩死。她一生独来独往,从来没有朋友,在江湖上被称女魔头,她自己却毫不在意。

然而,读者对李莫愁,基本上都恨不起来。李莫愁变成会变成女魔头,是因为她的痴情,她的身世所致。比起公孙止的卑鄙,她显得光明正大。她杀人不眨眼,却守着江湖的道义。她孤身一人,丝毫不畏世间所有人的敌意,无论是黄药师亲自出马,还是在绝情谷成为众矢之的。她对郭襄的态度,更是让人刮目相看。

她对郭襄的照顾是发自内心深处的一种怜爱之情。她一生孤苦,得到郭襄后盼望把她养大,宁可自己死,也不愿他人伤害郭襄。她渴望能够得到一个亲人。一个小婴儿能够照射出人性中最本能的善良,李莫愁的慈爱正是发自她的本能。

比起杨过小龙女皆大欢喜的结局,她才是最悲情的一个。她被逐出师门,一直觊觎着玉女心经,并借此迫害杨过小龙女,这些举动的背后是对师傅偏心的一种愤恨。她的心上人陆展元全书都没有出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能由读者猜测。可以肯定的是,李莫愁对陆展元始终是一片痴心,也因此而死。在情这个主题上,李莫愁和杨过小龙女是对立的。她一人,他们两人。她杀旁人,他们侠义救人。和杨过小龙女一样,李莫愁的一生也是为情在斗争。杨过小龙女与世俗礼教斗争,李莫愁与命运和自己的心魔斗争。杨过和小龙女表现爱情的坚贞,李莫愁表现爱情的毁灭。

李莫愁是金庸书中形象最光明的恶人之一。


最后以倪匡的标准对这些人物做个分界。杨过是绝顶人物,不论在人物刻画,成长历程,还是表现主题上,都是很突出的。小龙女只是中等人物,过于单调。神雕中的郭靖,同样过于单调,更多是作为标准存在,无法置评。李莫愁是上等人物,人物的刻画非常形象,是一个立体的,心中善恶并存的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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