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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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际那一抹暗红色的烟雾袭来时,我就知道是她来了。十年,我在这个世界躲了十年,我以为她可以把我忘记,可当月亮再次被红云笼罩,她终究是来了。卡农从背后抱住我,孩童似的呓语。

        我如梦惊醒。转身拉过他的手,一言不发,在猩红的月色下逃走。

不夜城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雨夜,那晚的月也如今日般猩红,那样的月下降了一夜的雨,我蜷缩在角落看着被月光映得猩红的雨,竭力压下一种奇怪的饥饿感,那雨,多么像人的血。

那 时的我还不懂死亡究竟是怎样的决绝,即使是当我看到金灿灿的万道曙光穿过母亲的身体,我还在想她一定在光芒中笑着看我,那眼神的悲哀我读的透彻。父亲抱着 我,他轻轻的啜泣着肩膀都在颤抖,可是我明明看见他亲手将木桩刺入母亲的心脏,她被缚在十字架上悲哀嘶吼,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世界上再也没有了母亲。

我就是在那样的雨中看见了凯瑟琳,母亲的死激怒了她,她带着她的血族屠了我们的城,父亲逃走了,留下我躲在肮脏的角落。当我在泥水中昏昏沉沉快要睡去,冷不丁被人倒提了起来。是凯瑟琳,她的长卷发高高的束在脑后,银色的盔甲闪着冷冽的光。

我看见她身后父亲的尸体,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胸口心脏的位置已经被掏空,留下空荡荡的伤口。凯瑟琳左手提着我,右手捏着父亲的心脏。我一点也不怕也不难过,我是恨那个男人的,我永远记得母亲歇斯底里的绝望。

她松了手,我重重的摔在地上,我愤怒的瞪她,用我猩红色的瞳孔。

她蹲下来,声音如鬼魅般飘渺冰冷,她问,你是安娜的女儿?

我 昂起头说是,然后看着她的瞳孔一点点缩紧,她将右手的心脏狠狠地塞进我的嘴里,那是我第一次尝到血液的味道,我拼命抵触那种咸腥的感觉。她狭长的眼角愤怒 地颤抖,那一瞬间我觉得心里疼的厉害,好像比唇齿间被她指甲划破的血肉还要疼。我不再挣扎,安静得将那颗心脏吞下去,然后伸出手抱了抱她。我感觉得到她的 身体僵硬了一下,我说:“谢谢你,帮我杀了他。”

 黑暗中她的声音冷漠疏离,她说:“跟我走,可好?”我猜不到她的表情和她嘴唇翕动的幅度,只是顺从的趴在她身上,沉沉睡去。

 那一年,我八岁。


醒 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她带到血国。这里是血族蛰伏的国度,到处都散发着潮湿阴冷的气息。我睁着眼打量着这个世界,房间里很暗,我确是喜欢这样的阴暗的,像是 久违了的踏实感。床角燃着火烛,灯光如豆,烛光映着墙上的油画,画上的人是母亲,她穿着浅色的长裙,在静静的微笑,她的身后是一片耀眼的向日葵。那样的母 亲,不是那个记忆中被柴火熏染的妇人模样。我站起来想要触摸一下母亲的微笑,泪水灼痛了脸上的伤口,我重重地跌在床上,差一点嚎啕出声。

侍女见我醒来,便跑去叫了凯瑟琳。再见她时,已是温婉的模样,刚毅的面孔掩在金黄色的卷发下,透出女王的尊严。她的笑容有些苍白,她问我:“你叫什么?”

“婴宁。”刚一张口,便有潮湿的空气涌入心肺,我咳得皱紧了眉头。

“怎么,受不得这血国里的阴寒?”她的语气里都是嘲讽。

我还是一直咳。

她走到窗边,用力地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倾泻而入,落在身边的侍者身上,惨叫声不绝如缕。我怕得闭上了眼睛,阳光灼在身上的痛感一阵阵地麻痹了我的神经。她拉上窗帘,世界归于静寂。所有的侍者都已消失不见,像母亲那日一样,化作了尘土。

凯瑟琳笑如蛇蝎:“你是血族,认命吧。”


她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自己,如豆的灯光昏黄如旧,在墙上的油画上晕开一朵光圈。

手臂上传来阵阵酥麻的感觉,被阳光烧灼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我垂下眼睑,我是血族的后代,吞噬了父亲的心脏,已经开始转化。

我躺在床上,蜷缩成抱紧自己的姿势,心里一片咸涩的哽咽。这一切真的像一个荒诞的梦,我在这梦里感到无尽的悲哀,为再也不见的阳光,和再也不见的母亲……..

那 日,父亲与我打猎回家,撞见母亲正将一碗鲜红一饮而尽,她看向我们,眼神中嗜血的欲望吓坏了父亲,他将还未放下的弓箭对准了母亲。母亲像是失控了一样,她 的速度很快,将父亲抵在墙上。父亲的箭落了空,直直射在了屋后的花瓶上。碎片断裂的声音,父亲挣扎的嘶吼,都成为我记忆中久久挥不去的梦靥。

我看见母亲的尖牙探出又缩了回去,狰狞的面孔早已泪流满面,她放开了父亲,任凭他将她缚在十字架上。在父亲亲手将木桩钉入母亲心脏之前,我想她还是期待着的,她在期待着她的爱情,可以唤起父亲对她的一丝丝眷恋。…

鲜血喷涌,父亲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母亲在阳光中绝望的哭泣。…

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不知什么时候我竟这样蜷缩着睡着了,枕下濡湿了一圈泪渍。

房间里突然明亮如昼!!!!!!阳光从被掀开的窗帘直直照进来,笼罩着我裸露的皮肤。我痛苦的看着窗前颀长的身影,狠狠地咒骂道:

 “混蛋!”

那人好像耸了耸肩,挺无奈的样子,把窗帘拉了回去,阳光被阻断。我紧紧地闭着眼睛,瞳孔中残留着阳光的毒辣和少年颀长的暗影。伤口又开始愈合,伴着那种酥麻的感觉我觉得痛苦得很。

少年走近我,我拍开他放在我额头的手,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中滚落。

他的声线有些惊慌:“对不起。我忘了你还没有完成血祭,不能见阳光….”

“没关系。”我说。心里也确实觉得没关系,在这个世界上,父亲可以伤害母亲,我可以吞食父亲的心脏,那么一个陌生人伤害了我,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朝他摆了摆手请他离开,他也挺无奈,说了句我再来看你,就转身离开,突然,他停下来,说:

“我是亚瑟。”

亚瑟,亚瑟。我一遍遍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却没有想过多年后的某天,我会如此恨自己,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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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血国的公主,虽然我还没有完成血祭,仍是个不完整的吸血鬼。加冕礼上,惨白的月色如泣如慕。凯瑟琳把我举过头顶,我冷笑着看着无数的吸血鬼纷纷跪下,虔诚的膜拜。我饮下侍者端来的鲜红,然后终于从人群中看见了他。

他距离我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银色的发随着风飞舞,他就那样孤独而倨傲的站着。

我是亚瑟。我记得他说。我一直在笑,嘴角粘着刚刚饮下的血迹。

我是如此的喜爱阳光,我的房间终日燃着成百上千的烛火,亮如白昼。我让侍者搬来饱噬阳光的向日葵。我的房间充斥着粘腻的暧昧气息,就像歌舞升平的不夜城。可是那些向日葵活不过多久便会枯萎,我冷笑着将它们连根拔起。第二天便会有侍者带来新的向日葵。

亚瑟告诉我,等我18岁,会给我举行血祭,我便不用再惧怕阳光。我巧笑倩兮,手指拂过娇嫩的花瓣,向往着母亲去过的那片太阳花海。

凯瑟琳让我跟亚瑟学习猎杀,我想这是我的强项。3岁时我便随父亲在丛林中奔走。5岁 时我已经可以毫不犹豫的把箭射进猎物的身体里。我以为不管是什么样的猎物,我都可以毫不犹豫的猎杀,可是当我和亚瑟躲在夜色中,看着面前三三两两的人类, 我还是有些怕。攥紧的拳头早已是湿漉漉的,亚瑟拧紧了眉毛,:“这个世界上之所以还有人类存在,都是为了要成为血族的食物,因为这里是血族的世界。”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身边干净得少年,想要努力的从他清冷的银色中分析出一丝情感。我盯住他,他的瞳孔是清澈的蓝色,而不如我般的猩红。他的眼睛就像是两潭深沉的湖水,很多时候我都想深深跌入他的眼底,没有挣扎,安静的溺死。

“怎么这么说?”我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

“很久以前那个教我猎杀的人告诉我的,”他垂下眼睑,“她是这么说的。”

我抬起头可以看见他黯然的眸子,莫名的心疼。

阴暗的街角,不远处的角楼亮着粉红色的灯光,不是有衣着光鲜或粗俗窘迫的男人进进出出。

我躲在亚瑟身后昏昏欲睡,他一直在讲解着,而我在梦里扁了扁嘴。突然他摇摇我的肩膀,说来了。我撩眼望向远处的角楼,一个人被推搡着走了出来。厚重的关门声挤掉了恶毒的咒骂语言,他摇摇晃晃的向我们靠近。我按着狂跳的心脏,拉着亚瑟打了退堂鼓。

亚瑟笑了笑,眼睛里亮着柔和的蓝。下一秒,他拧着眉把尖叫着的我丢了出去。

真切的疼。

醉 酒的男人听到响动,他转过头看着我,看向我时眼中的野兽气息好像我并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经过刚才那一摔,好像所有的紧张都消散了。我像是狩猎的豺,安静 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当他终于扑向我时,我咬住了他的脖子。腥甜的液体滑过喉管,好像每个细胞都充盈了起来。男人的呼吸由震怒的粗重越来越微弱,他口腔喷出 的酒气让我想要呕吐。我松开手,他便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灰尘沾染了我的裙角,我站在原地,尖锐的牙齿开始缩了回去。我用余光瞟着那个角落, 我知道亚瑟一定在那里看我,他的唇一定弯着好看的弧度。我踢了踢面前那具猪一样的躯体,心里都是不屑。我想人类果真是如此卑贱的,血族的食物而已。

凯瑟琳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那日她亲吻了我的脸颊,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像是母亲。凯瑟琳对我的好近乎宠溺。我可以在她的正宫上蹿下跳,对每个长老吹胡子瞪眼。凯瑟琳都是笑着,虽然她笑起来并不好看。

我指着凯瑟琳的正相:“还是这样的你好看。”

正相中的凯瑟琳束着高高的长发,手里握着权杖,银白色的铠甲,眼神冷冽,嘴唇紧抿。俨然我第一次见她的样子。正相中她黑色的羽翼华丽威风。我笑了:

“吸血鬼也有翅膀?”

凯瑟琳的嘴角僵了僵:“黑羽是血族的象征,只有愤怒时才会出现。血族是高贵的种族,而吸血鬼,不过是人类转化成的可怜虫。”

我呆滞,想不到我与他们竟有这样本质上的区别。也许看出了我的心思,凯瑟琳抱了抱我,说:“你不一样,你的身体里流着最高贵的王族的血。等完成了血祭,你就会拥有黑羽。”

高贵的血?来自母亲吗?我更加好奇母亲的身份。我问凯瑟琳:“母亲是谁?”

凯瑟琳顿了顿:“她是我的心脏。”似乎有泪水落进我的脖子里,格外的冷。

因为我现在还只是只吸血鬼,所以生长也变得极慢。十年,我才可以长一岁。在这漫长的一百年里,我一直是血族高贵的公主。我骄傲,勇敢,桀骜不驯。像极了年轻时的凯瑟琳。

那一年,我斩下狼族王子的头颅。

那一年,我17岁,活了98年。

我开始想念太阳。屋子里的蜡烛再多也代替不了太阳曾经给我的暖。我看着即将凋谢的向日葵,心中烦得很。亚瑟来敲门,蓝色的眼睛挤成月牙弯。

亚瑟说:“要不要去看星星?”

我笑了。

我 和亚瑟躺在屋顶上,看着阴沉的夜幕一语不发。我想他应该是有话要说的,不然怎么会扯出这么烂的借口,在阴沉的天气里拉我出来看星星。我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却有一点慌乱。因为我不太确定对于他要说的话,我是否做好了准备去听。这么多年,陪在我身边的除了凯瑟琳,就是亚瑟。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成了我生命中 最重要的人。而对于亚瑟,我了解的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他与其他人,有些一样又不太一样。他没有爵位,却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这些疑问,之所以一直都是疑 问,是因为亚瑟不告诉我,我便不想知道。

“你爱你的母亲吗?”亚瑟终于开口。

我有些莫名其妙。果然这个问题我是没有准备好要回答的。爱不爱母亲?“不知道,只是父亲将木桩钉入母亲心脏的时候,我很想杀了那个男人。”我如实回答。

“那她爱你吗?”

“爱。”

“我的母亲不爱我…”亚瑟说,“我是她与人类的孩子,是她的耻辱。”

我怔住,转头看身边的少年,他闭着眼睛,像呓语一样的倾诉,有晶莹的泪缀在他的睫毛。那是我很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她教我最残忍的手段猎杀人类,在失败时会狠狠抽我的耳光。直到有一年,我逃走了..”亚瑟的声音有些哽咽,“到了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那里没有血族,没有杀戮,只有大片大片的太阳花海。我以为我走了,她会满世界去找我,可是我等了50年,直至心灰意冷。”

我忘记了呼吸。

“我又回到这个世界,尽管穿越这两个世界要承受折翼的痛苦,我失了血族的身份,她却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因为她是血姬,不能有个吸血鬼做儿子。”

我伸出手想要帮亚瑟擦擦泪水。他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我看着眼前安静的少年。他是亚瑟,是凯瑟琳的儿子。我有些难过,自我矫情的揉了揉眼睛。

突然,我看到远处的星光点点。

我推推亚瑟:“喂,星星出来了。”

亚瑟坐起来,我们看到远处的火光正在一点点靠近。

“流星吗?”

亚瑟突然抓起我的手翻身跃至屋后的古松。而我们刚才坐的地方已经被烈火吞噬。

是狼族!

我斩杀了狼族首领唯一的儿子,狼族肯定不会放过我。但是路西法竟然这样带领狼族浩浩荡荡攻入血国!

无数的火把被投掷过来,城内乱作一团。好多吸血鬼一碰到火光就消散了。我攥紧了拳头,后悔那时怎没把老狼的心脏一并掏出来。

血族的战士张开黑色的翅膀,顶着烈火,直奔城外的狼群!火光燃着他们的黑袍,血肉烧焦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悲壮浓烈。

亚瑟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我们越到城楼上的角落。静静的观察战况。亚瑟说,狼族是冲我来的,而他必须要保护我。

那时我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因为我一个人的错误,让这么多的血族为我陪葬?

凯瑟琳来了,她的黑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巨大,扇动卷起热烈的灰尘。她的眼睛闪着嗜血的红光,她站在城楼上,握紧手中的权杖。金黄色的卷发在风中猎猎扬起。那时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好美。她下令召回所有的血族,无数黑夜的战士应诏归于她的斗篷后。

她俯视着城下的狼群,目光倨傲如兵临城下的女王。

“路西法,你在干什么!!”

狼族之王路西法,苍老的须发随风飘扬。他握着手中的戟,指关节已经变形发黑。

“狼族与血族自古以来战乱不止,纷争不断。牺牲也不少了,今天,我是专门来求和的。”

“求和?”凯瑟琳拧紧了眉,她环顾四周,冷笑道:“这就是狼族求和的态度吗?”

“求和的诚意是在的,只要血姬交出一个人。”

“你要谁?”

“公主婴宁!”路西法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吼出这几个字。他身后的狼群纷纷对月哀嚎:“为王子报仇!”

凯瑟琳没有说话,脊背挺得笔直。她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又重新昂起了头。

我瘫坐在亚瑟怀里,我似乎已经看到路西法的惨笑。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怕被她丢弃。

突然,凯瑟琳抓紧手中的权杖,径直刺向路西法!!!

我感觉到好像有一股热血往上冲,然后眼泪就流出来了。我就那样被亚瑟抱着。躲在角落看着混战。

凯瑟琳是那么聪明的女人,却为保护我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路西法既然说他只要我的命,那么就真的可以用我换得永世的和平。凯瑟琳现在的举动,如果失败,只会激怒路西法!

我看着另一个狼人挡在路西法的面前,凯瑟琳的致命一击刺入另一个人胸膛!她扇动黑羽的动作在我瞳孔中放大,定格。

路西法狂笑着,他伸长的爪子挥向凯瑟琳。凯瑟琳灵活地闪到了一边。她撕裂一个又一个狼人的胸膛。血族的战士们扇动黑羽的风迷失了我的眼睛,我大叫着说亚瑟你放开我。

从一开始凯瑟琳冲入狼群的时候亚瑟的肩膀就开始抖。可是抱紧我的动作却一分都没有放松。

凯瑟琳步步紧逼,年迈的路西法一步步后退。

凯瑟琳步履轻快,黑羽漂亮威风,可是她看不到路西法眼角闪过的狡黠,她看不到身后有狼人的爪子正伸向她的后心!

“凯 瑟琳!!!!”我在最后一瞬间挣脱了亚瑟的束缚。当我手中握着偷袭者的心脏的时候,我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我是血族的公主,我的父亲却是个狼人。我拥有狼 人的力量和血族的速度。这一点,连凯瑟琳都不知道。正因为如此,我可以轻易地斩下狼族王子的头颅,虽然那时我还没有黑羽。同时,凯瑟琳将权杖插入路西法腹 部。老狼人气急败坏:“为何不杀我?”

凯瑟琳拔出权杖:“就像你说的,狼族与血族向来不和,而我,却不想再战下去。”

她走过来抱住我,我便搂住她的脖子。她带我飞回血国,我看见城楼上的亚瑟一直在哭。肩膀抽动的样子很像个不被父母原谅的小孩子。

第一次看见凯瑟琳如此凌乱的样子。她的头发被挑乱,混合着血渍黏在脸上。终于她放开了我,我看见她的瞳孔已经褪去猩红变成浅浅的灰色。我想伸出手帮她抹去脸上的血迹,她却一巴掌甩了过来。我的头随着她的动作重重的偏了过去。很快我转过头笑着看她,我说一点都不痛。

她笑起来,伸手抹掉我嘴角的血,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笑着转身走远。、

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我痛苦地蹲在地上。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是那样害怕失去凯瑟琳。可是我又怎么看不出,随着我渐渐长大,容貌也原来越像母亲。而凯瑟琳看我的眼神,也从宠溺渐渐的变成了惊艳。那是一种让我想要逃开的感觉。

自那日后,狼族果然没有再来侵犯。“也许是路西法觉得,咱们婴宁公主有个无比英勇的女王大人用性命保护着。”凯瑟琳说这话的时候,眉里眼里都是宠溺的笑。

长老们面面相觑,一向严肃的血姬大人怎会开出这样的玩笑。长老们本来是与凯瑟琳商量十日后我血祭的事宜,我静静地听着,但是凯瑟琳的话让我险些笑出声来。

亚瑟来找我,问我想不想去祭坛。我笑着答应,然后随他跑开。

那 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架子下有一个深红的血潭。亚瑟说,那些血液都是被惩罚的血族生生融化了。灵魂早已消散,但是肉体还活着,在这深不见底的血潭中承受折 磨。鲜红的血浆翻滚缠绕,万年不腐。而初生的血族要在这完成血祭,才能长出黑色的羽翼,成为高贵的血族。再也不惧怕阳光。但是意志一定要坚定,否则肉体会 在阳光下融化,与血潭相溶,将再也出不来了。

我笑着说:“那我要是被烤化了,你会伤心吗?”

亚瑟的表情突然变得庄重,他说:婴宁你必须成功,等你有了黑羽,我们就逃走。

那天,我攥着拳头听着亚瑟说完他要说的话,原来他一直想再次逃走,逃开他的母亲---凯瑟琳。

我惊呆了,我不敢相信。对我万分宠溺的凯瑟琳竟然对亲生的儿子熟视无睹。亚瑟有些焦急,他瞳孔中的蓝色一点点黯淡下去。他问:“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去那片太阳花海?”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说我跟你走。声线坚定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亚瑟很高兴,我看着他湛蓝的眸子,情不自禁地吻了他。他有些慌乱,然后静静地抱住了我。那个吻很长,因为我们像是拥抱着彼此度过了生命中所有最美的时光;那个吻却是那么短,因为凯瑟琳冲过来将亚瑟推倒在地上。她气坏了。瞳孔变得猩红,她伸出手,握住了亚瑟的心脏!

“亚瑟!”我冲过去抱住凯瑟琳,我说:“凯瑟琳你放开他!他是你儿子!”

凯瑟琳扭头看我,她愤怒的样子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亚瑟挣扎着,喉咙里呜呜不清。

凯瑟琳咆哮着掏出了那颗心脏,我看着亚瑟的瞳孔一点点涣散,终于倒在了地上。她反手将亚瑟的身体丢入血潭。亚瑟开始融化,我最后的记忆是亚瑟的银发在血水中渐渐消失…

记忆里那个银发的少年;笑起来眼睛会挤成月牙弯的少年;在恐惧中会紧紧抱住我的少年;笑容腼腆说要带我走的少年……

他的笑容浅浅,眼睛像湖水一样蔚蓝。他会说:我是亚瑟……

我从梦中惊醒。凯瑟琳趴在我的床角静静睡着。这个我珍惜的人,残忍的掏出了亚瑟的心脏。我掏出枕下的木桩,却被她抓住了手臂。

“吸血鬼杀了祖先,自己也会死的。”

我怔住:“你说我是血族…”

“呵呵…”凯瑟琳冷笑,“你加冕那天,饮下的是我的血。再说你还没有完成血祭,不是完整的血族。”

木桩从我手中滑落。我竟吃吃的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我曾经所坚信的幸福背后,还有多少是令我不忍翻动的不堪。

凯瑟琳站起来,:“如果你还愿意做我的公主,请准备好明日的血祭。”

“我会的。”我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听着凯瑟琳关上门离开。亚瑟,我依然相信你,你说过会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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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设想过无数次血祭的场景,我想亚瑟会在远处看着我,给我最踏实的安全感。

我昂着头,赤身走上那个巨大的十字架,任长老们把我的手缚在十字架上。凯瑟琳站在不远处,就是她掏出亚瑟心脏的地方。她站得笔直。手中紧握着银色的权杖。 头顶上圆形的障被掀开,阳光直直的照进了,狠狠地灼着我的皮肤。我享受着这种感觉,就像初见亚瑟时那种真切的痛感。

十字架开始缓缓下沉,我渐渐进入冰冷的血水中。耳边好像有无数的男人女人在嘶声尖叫。我闭着眼睛。亚瑟,你在哪里?好像有不停地拉扯着我刚被阳光烧灼出的伤口。亚瑟曾在这里融化,我想我感觉得到他的气息。这种蚀骨的痛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一直在下沉,也越来越疲倦。我好像看到了亚瑟说过的太阳花海,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暖色调。亚瑟站在阳光中,湛蓝的眸子闪着清丽的光,然后挤成了月牙弯。他说:“留下来,你将再也不会离开我……..”

背部撕裂般的痛苦让我暂时清醒,我知道那是黑羽正在拔节生长。亚瑟的脸越来越淡。我说别走..我还不想让这个梦醒来。

亚瑟还是那样笑着,温暖一直传到脚底。

亚瑟,我答应你…如果不醒来就可以一直陪着你,那我就不要醒…….

我的意识越来越沉。冥冥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可是我真的懒得睁开眼再看这个世界…..原谅我,凯瑟琳….

世界终于恢复了死寂。

好刺眼的阳光,我皱着眉撩开了眼皮。

映入眼底的是满屋子的惨白。也许是我看过了太久的黑暗,还没有适应阳光。

视觉渐渐恢复,凯瑟琳的脸渐渐清晰。

亚瑟……终究是离开了。毫无痕迹的。

屋子里站着为我血祭的长老们,她们面色凝重,狠狠地瞪着我。

凯瑟琳有些憔悴,她的脸上还粘着干涸的血迹。她的身上一阵浓重的血腥气息。自从遇见我,凯瑟琳似乎已经习惯了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我突然很想笑,因为觉得恶心。

一个长老走过来,她撑开我的眼皮,然后对凯瑟琳说:“公主无碍,血祭已经完成。”

凯瑟琳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依然坐在我的床边。腥臭的气息让我皱紧了眉头。那个长老好像看出了我的表情,淡然道:“公主自己挣脱了十字架的束缚,渐渐沉入血潭,是血姬大人冒死跳入血潭,否则公主早已被血潭吞噬……”

“长老…..”凯瑟琳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凄楚,“请不要再说。”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我说谢谢你。




我 又成了凯瑟琳乖巧的公主,完成血祭以后,我可以在阳光下奔跑。在夜色中,扑扇着黑羽疯狂的猎杀。可是当万籁俱寂,我把自己蜷缩着入睡,却再也拥有不了一个 有亚瑟的梦境。所有人都说,公主婴宁像极了血姬凯瑟琳。而背后亚瑟的死却成了他们的谈资。我猜他们肯定不知道亚瑟是凯瑟琳的儿子。

我在这个没有亚瑟的世界里孤独行走,其实我一直在等一个猩红的月夜。

那日亚瑟对我说过,每隔十年,月亮都会被红云笼罩。那时就是逃离这个世界的唯一时机。血潭会形成漩涡带我们离开。

我想亚瑟一定在心里无数次演练过这个计划。他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这一切告诉自己最想保护的那个人。那时候他应该是满心欢喜的,我抬头看着猩红的月亮,喉咙里一片咸涩的哽咽。即使只有我自己,我也一定要逃走。

当我赶到祭坛的时候,凯瑟琳已经在那里等我。

“我知道你们的计划,”她就站在血潭旁,脸上平静无波,“我也知道,你并不会想做我单纯的公主。”

我看着翻滚的血潭,没有说话。这一点我是猜到了的,聪明如她,又怎会看不出我在想什么。

我朝她走过去,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要赌。

她递给我一根木桩:“用这个杀我,匕首杀不了我。”

我 怔住。随后我笑着接过木桩,温柔的看着她,然后把木桩钉入她的右肩!匕首掉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像是惊醒了凯瑟琳的一个梦。她睁大着眼睛,面孔因疼痛而变得 扭曲。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紧手中的木桩,步步紧逼,直至将她死死的钉在了墙上!我的手腕滴滴答答的流着血,落在凯瑟琳的伤口上。

凯瑟琳一动不动,她看着我,瞳孔是浅浅的灰色。

“是狼血,凯瑟琳。”我缓缓道,好像要把每个字都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你尝过我的血,却没有感觉到?匕首伤不了你,却可以让我流血。血族的伤口溅上狼族的血会有什么后果?”我看着手腕处的伤口渐渐愈合,声如蛇蝎。

我放开她,她的四肢无力的垂了下来。只有眼睛一直盯着我,好像下一秒我就会消失,让她再也找不到。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也不想杀你,因为我还不想死。”

血潭开始卷起漩涡,鲜红的血浆肆意喷涌,我转身,毫不犹豫的跳入血潭,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因为我怕我会心软。

我随着漩涡下沉,熟悉的尖叫声又在耳边响起。我想我或许会死在这里。鲜血层层叠叠扼紧了我的喉咙。我感觉到黑羽被拉扯而出,再狠狠的折断。骨骼无声的断裂,我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的往下拽着,血肉似乎早已脱落,因为我已感觉不到疼痛。我在猩红中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太阳暖暖的照着,远处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我置身于这一片令人窒息的花海中,我知道我终于逃开了她。远处跑来了一个少年,银白的发,颀长的身影。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扼住!!!全身的血液都堵在了喉咙!

亚瑟………

少年渐渐近了,我以为是梦,可是他的声音却真实的那么不可思议:

“|我是卡农….嘿…你是谁?”

卡农……卡农……

“亚瑟?”我看着他湛蓝的眸子喃喃出声。

“不……我是卡农……”

我的心顿时跌入谷底。没错,亚瑟死了,他的心脏被掏了出来。他的肉体融化在血潭里。

可是!他的心脏!我看着眼前熟悉的少年,熟悉的眉毛,熟悉的眼睛……

我抱住他泣不成声。

我没有告诉卡农他是谁,我现在只想和他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我以为我们可以摆脱那个噩梦一样的女人。可是当十年后她出现得时候,我突然明白了,爱之深,恨之切。

我和卡农还是被她抓住了。再见凯瑟琳时,她憔悴了许多。她的黑羽已经折断,漂亮威风的羽毛凌乱地撒了一地。凯瑟琳的脸上都是血污,长发愤怒的飞舞。俨然多年前她将我从血潭中救出来的样子。

卡农显然吓坏了,但他把我拉到身后,他的声线有些抖:“你是谁?”

凯瑟琳冷笑:“还真是不自量力,你都已经死了,还怎么跟我斗?”

“你在说什么?”

“够了!”我打断他们,“他不是亚瑟,请放过他。”

凯瑟琳笑着,扑过去扼住卡农的喉咙!

卡农挣扎着,声音呜呜不清。我吓坏了,看着卡农越来越苍白的面孔,我又想起亚瑟空荡荡的胸膛。我的牙齿探出,我咬住凯瑟琳的脖子。她甩开卡农,卡农躺在草地上,用力的咳嗽。

我紧紧地咬着,凯瑟琳甩开我的时候,竟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鲜血从凯瑟琳的脖子里疯涌而出,使她看起来像是从地狱中逃出的修罗。

她的脸上都是泪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不会流泪的魔鬼。

她痛苦的摇头,用权杖挑开我的头发,在我的脸上留下道道血痕。

没有人能够对抗她,我相信。可是她却败了。像现在这样,面对无动于衷的我,她的反抗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我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残忍的看着她。

她的愤怒渐渐地变成卑微,她的肩膀颤抖着:

“原来你不爱我,对吗?”

我看着凯瑟琳身后的卡农,他笨拙地举着石头准备偷袭。我皱着眉,这个单纯的大男孩,真是太会惹麻烦。

“回答我。”

“是。”

凯瑟琳的声音幽怨如鬼魅:

“你在乎我吗?”

“不在乎。”

“即使我死了,也不会在乎吗?”

“对。”

凯瑟琳的嘴角浮上一抹诡异的笑,她转身丢掉权杖,右手伸进卡农的胸膛!

“那么他死呢?”

卡农的血从凯瑟琳的指缝中滚落,我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心里真切的为亚瑟感到不值。

卡农的挣扎越来越弱,凯瑟琳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她的泪水混着卡农的血液滚落在地上,溅湿了柔嫩的草尖。

凯瑟琳的手缓缓放开,卡农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我握紧紧紧插在凯瑟琳后心的木桩。

她想回过头,嘴唇不停地翕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的泪水疯涌,我看着她的脸慢慢僵化,然后在阳光下燃烧。

有风吹散她的身影,我哭了。我看得出她的嘴型,她说我爱你。无数的灰尘从我脸上划过,我知道,她是想再抱一抱我。我无力地蹲下,触摸着她留下的血,冰冷从指间蔓延至心底。


卡农伤的不重,凯瑟琳没有碰到他的心脏,换句话说,卡农没有心脏。

天开始黑了下来。我窝在卡农的怀里看着星空,卡农一直沉默。

我说你怎么不问我亚瑟是谁。

卡农说,我不想知道。

我抱紧了他的腰,也许他的体温能让我感觉到我的存在。

“卡农?”我的声音低的像是呓语。

“嗯。”

“我们在这等明天的日出好吗?”

“嗯。”

“卡农……”

“嗯。”

“你爱不爱我?”

“……嗯。”

我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听他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都像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只是梦里没有了我爱的亚瑟。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卡农的怀里只剩下一抔寂寞的尘埃。




  高四的那一年,从早五点到晚九点,整日整日窝在教室里。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趴在桌子上,写一些语无伦次的故事,在一个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大口呼吸。也许没有逻辑,但是是我很珍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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