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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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火车在山丘之间穿行,仿佛趁着月光要多赶一段路似的,不知疲倦。

这个季节的旅客不多,辛然四仰八叉地躺在软卧间里,孤身一人。她咳得有些厉害,好像吸入了一根羽毛,任它在喉咙里挠痒痒。

辛然拿起温热的手机,借着幽幽荧光探清行李箱的位置,轻车熟路地翻出了药盒,抠出两颗药丸,拧开保温杯。

“没水了啊……”辛然撇撇嘴,准备出去打水。

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远行,一个人生病,一个人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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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软卧躺着一个睡得正香的中年男子,鼾声如雷。下一个卧铺是一对低声耳语的情侣,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把这漫漫长夜说与对方。再下一个是一家三口,婴儿时不时就会啼哭,扰得母亲辗转难眠,但偶尔还能听到一段不失温馨的摇篮曲。

辛然晃晃悠悠地走了一路,尽量轻手轻脚,尽管卧铺上的人们远比她的动静还大,但她喜欢这一刻,路过一个个陌生人的铺位,仿佛路过了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她在这其中走马观花,足以大开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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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隐隐有醒目的白光,装热水的过道就在眼前了。

但辛然三秒钟之后就会后悔,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深夜跨越半个车厢,就为了一杯热水?

过道逼仄地横在车厢的分节处。

他倚在车窗边,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缓缓升腾,氤氲着他的轮廓。

莫予的脸庞湮没在白雾中,和窗外飞速掠过的山丘同样模糊,和辛然记忆里的他同样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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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一秒,还是一分钟。

莫予还是在辛然意欲折返之前发现了她。

“辛然?”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进了烟雾,微微沙哑,又缥缈得仿佛来自远方。

“……”辛然几乎要失语,“呃……好巧啊。”

“……”失语是会传染的,莫予也怔了怔,“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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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然装作没听见,只觉得那根羽毛又开始在喉咙里蠢蠢欲动。她咳了两声,嗓子清亮了些。

莫予听见她咳嗽,下意识地熄灭了烟头,不知道是记得她闻不得烟味的习惯,还是出于礼貌。

他的双手使劲在空中胡乱扑腾了几下,本是好意,却将烟雾弄得更呛人。

辛然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他始终还是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而她也一如往常地喜欢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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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去哪儿?”还是莫予打破了安静。

辛然顺理成章地接话:“工作。”

“哦,那你是一个人吗?”莫予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

“……嗯。”辛然在要不要撒谎之间犹豫了一霎,还是选择了后者。

此情此景,辛然还没来得及去和往事做一番挣扎,她只想到了一个词:多说无益。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和莫予多说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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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休息了,先回去了。”她突然对这黑夜心生感激,让她多了个言之凿凿的理由。

“……好。”他并不糊涂,轻轻挥了挥手:“再见。”

加不了热水了。

辛然木然地转身,虽然现在想的不应该是这个,但她的脑袋总是被这些奇奇怪怪的回路缠绕着。

不得不承认,她对莫予已经没有好奇心了。

所幸脚步还是清醒的,她疾步走回了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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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准备进站,辛然站在车厢门前,目光流连在窗外的景致,依旧连绵起伏,但这些景象和莫予一样,已经与她无关了。

火车终于停下,她拖着行李箱匆匆下车。

火车在这个站只停五分钟,辛然在想:如果我在第六分钟的时候后悔了怎么办?

她犹豫不决,但脚步却坚定地往前行进。在曾经后悔过的每一次里,辛然对这个词已经免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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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火车启动了。

辛然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呼出的气息被冬日的冷空气杂糅成白色。

她看着一个个车窗过去,觉得眼花,困意也纠缠上来了。这一刻,某个窗里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辛然。

第六分钟里,他们遥遥看上一眼,然后彼此交错,渐行渐远。

虽然不知道应该说再见,还是永别,但她知道,从第六分钟开始,她不会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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