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悲歌朝天阙19

EPISODE 4 相逢不若不相识·无处可逃

李琛终究没有说下去,当朱孝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打开家门时,全身仿佛散架了似的,彻底松弛了下来。

“姐姐!我想死你啦!”朱忆泽第一时间迈着小腿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朱孝佳的大腿,奶声奶气地跟朱孝佳撒起娇。

朱孝佳心中忽然一阵怮痛,直到双手抚上朱忆泽稚嫩光洁的小脸蛋时,才稍稍平稳了动荡的情绪。家永远是避风港,当她跨进家门,仿佛身后关闭的那扇门把那个危险的、惶恐的世界也阻隔在了身外。

爸妈还有奶奶,都是那样亲切地招呼自己吃饭。朱忆泽粉嫩的小手把自己拽到桌前。朱孝佳望着每个人的脸,父母亲,这几年苍老得好快。特别是妈妈,每天操劳,早就已经风华不再,皱纹和白发已经爬上了她的身躯。而小忆泽,如此天真可爱的模样,几乎自己真的以为,他只是自己的弟弟而已。可是那些真实却永远无法从自己的内心抹杀而去。

吃过饭,朱孝佳与往常一般被朱忆泽缠着讲故事,好不容易才把小家伙哄着睡着,手机铃声却不适时地响了起来。朱孝佳慌忙退出房间,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最后躲到阳台上接通了电话。

“喂……李琛?”

夏天的夜晚,虽然飘过几丝凉风,可闷热的空气还是撩拨得朱孝佳无比烦躁。电话那边李琛在沉默,犹豫许久才迟疑地发出声音。

“我想了很久,如果我说错话了,孝佳你别生气……”李琛深吸一口气,然后凝重地说,“忆泽……你的弟弟……其实是你和俞泽亮的孩子吧?”

好像身体被人撕裂了一般,朱孝佳明明站在户外的阳台,却好像被埋进冰层中,无法呼吸。紧握手机的手开始颤抖,她开始浑身发抖,就好像一切倒退到那个下午,校园的操场上,然后那些医院过道中交织的步伐与冰冷的手术室里刺眼的光芒,瞬间侵袭着她的身体。她说不出话来,那样的自以为埋藏的过去,却轻易被人说明。她也没有勇气去问是怎么知道的,仿佛下一句话就会把世界毁灭。

“孝佳?”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朱孝佳才听到李琛的轻唤,“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站在你身边……我不想看到你难过、害怕、小心翼翼的样子……”

“李琛……”朱孝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我……我配不上你……”

“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哪有配不配得上?我只是喜欢你开心,喜欢你笑的样子,我喜欢你朱孝佳!”

“可是我不能!”朱孝佳深吸了一口气,“李琛,谢谢你,可是你不明白这不是爱。如果你希望我开心,那么请你忘了这一通电话,我们还是同学和朋友。”

“你还爱着他?”李琛沉声问道,随后又是无尽的沉默。她在挣扎着敲击着自己的心,她在反问自己,她在抗拒如此这般被触摸心底最深处。而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不到的沉默,却直白地告诉了他结果。

“我知道了。”李琛挂了电话,把“嘟嘟”的忙音留给了朱孝佳。

那音符仿佛是催眠曲,直直刺穿年月的保护,钉向朱孝佳的心脏正中。她觉得心好重好重,那以为消失的负担悄无声息地又回来了,让她无法再安然自若地去逃避,去自欺欺人。

这个周末,朱孝佳努力地去掩饰自己的失魂落魄,陪伴朱忆泽嬉戏玩耍。她还没来得及去理清思路,便又回到H市。这原本繁华的钢筋都市,却因为一些人的存在,让朱孝佳觉得异常压抑。

“周末过得不好?很憔悴的样子。”俞泽明走进办公室,斜瞥了朱孝佳一眼,淡淡说道。

“啊?没有,还好。”朱孝佳从自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念了一遍今天的行程。

“好的,还有十分钟,准备下会议。别把你的憔悴带到工作里。”俞泽明埋首在今天的新闻里,随口吩咐道。

朱孝佳迟疑了一下,退出总经理室,匆忙赶去洗手间。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无力而忧愁,脸庞失去了精神,谁都看出的心事满满堆在脸上,沉重得让人皱眉。朱孝佳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对着自己练习微笑,在几次尴尬的苦笑后,终于展露了一个还算温暖的笑容。她叹了口气,再次扬起嘴角,努力地去保持这样的弧度。

例行的高层会议,当朱孝佳低着头走进会议室,她看到身为副总经理的俞泽亮向她投来的微笑。她不知该以何种表情回应,却恰恰接收到站在俞泽亮身后的文雅投来的目光,好像姐姐般温柔,抚慰了朱孝佳慌乱不堪的心。

在议项结束后,是针对秋季长假的市场会议,并由副总经理俞泽亮主持会议,而俞泽明只是作为旁听出席。当朱孝佳看到李琛随着同事走入会议室时,不由地心中一紧,好似被猛地勒住了。她看到他只是在人群中,微微向她一点头,然后便抛开了目光落座,将手中的资料平整地放在桌面上。然后他抬起头,那样锐利的目光,朱孝佳从未看到过,却直直射向俞泽亮。也许是出于男人的敏感和骄傲,俞泽亮也那样一瞬不瞬地回应着李琛的目光,好似无声的挑衅,直到他看着李琛展露出笑容。

“好的,下面开始市场会议,针对马上要到来的秋季及长假的策略,我想市场部同事们应该都已经做了功课了,谁先来说一下自己的想法?”俞泽亮面带笑容,主持会议,他那样的身影,早已从阳光男生蜕变成年轻的精英男士。

不,其实他本就是上流社会的少爷。朱孝佳心里像打翻了的清咖啡般,苦涩、浓烈、可是又清醒着自己。

“李琛,你先来说说你的想法。”还没有等市场总监发话,俞泽亮便指名道姓,点了李琛。他的目光,犀利地刺向对方,嘴角不意流落一丝冷意。

在那仿佛凝固的时间里,朱孝佳只望见那俩人无声的硝烟,可她没留意到身前的俞泽明,微微扬起的嘴角和推了推镜框的动作。

李琛不紧不慢地打开自己面前的文件,有条不紊地阐述起来:“我们Eastel是一家商务度假型的酒店,我们的定位一直是走上流品质生活的路线。其实我们的客源基本都是比较固定的,以企业和VIP客户为主。即将来临的秋季长假,其实对原有客户影响并不大,不过我认为,是时候可以考虑开发新客户资源,如阖家旅行的亲子假日,或者针对新婚夫妇的蜜月旅行。相对来说,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开发蜜月产品。”

俞泽亮冷笑了一声:“亲子假日?蜜月旅行?那会把我们酒店的定位拉低,无缘无故多出来嘈杂的普通人,会降低酒店档次和品位,你是怎么想的?”

“Eastel即将要扩张了,我认为这是一个试水阶段。其实度假这个概念已经开始普及到普通消费者层面。当然,Eastel走的是高端路线,不可能去做低端市场。但是作为蜜月度假的话就会有所不同,新人都希望有浪漫、豪华、梦幻的蜜月旅行,所以有人也许一生就出了一次国,就是为了一次充满回忆的蜜月旅行。可是如果我们Eastel可以给到新人不输于国外度假环境的体验,一定可以成为一个新的市场开发点。”李琛不卑不亢地阐释了自己的观点。

俞泽亮拧起了眉头,一阵沉默后,只给了四个字评价:“一派胡言!”

“是的,这还只是我初步的想法……”

“初步想法?我要的是你们的初步想法吗?没有经过调查、没有经过详细思考和策划,你们以前都是这样做事的吗?”俞泽亮说完这句话,回头望向俞泽明,可那眼神中的质疑与轻蔑,却是做给李琛看的。

还没等慢条斯理的俞泽明开口说话,李琛便“霍”地站起身来:“好的,我立刻去做一份详细的项目提案。副总经理!”他把“副总经理”四个字念得咬牙切齿。

“明天给我!”俞泽亮回转身子,却没有再看李琛一眼,便开始向市场总监发问。独独矗立在会议室的李琛,紧握着拳头青筋暴跳,可最后还是忍住了发作,坐下身来。他那样低着头,却让朱孝佳看得内疚与心疼。

“孝佳!”散会后,在人群的最后,俞泽亮扯住了朱孝佳。

可是迎接他的是她嫌恶的目光,就那样厌恶地看着他:“你是故意的吧?”

俞泽亮忽然觉得有一股怒火就这样烧到了胸口,可他却说不出话,任朱孝佳甩开自己的手,离开会议室。

俞泽亮整理了情绪,踱出会议室的时候,文雅温润地站在走廊边,向他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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