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玉门

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是每一个军人的心愿,如果不是因为有机会能够比肩卫霍,耿恭也不会放着长安城安逸的差事不做,在寒冷的冬天去当骑都尉刘张的司马西征车师。战事起初,汉军一路上高歌猛击,大汉军旗之下,坚硬的铁蹄踏着有力的步伐,闪烁着寒光的兵刃和盔甲碰击发出令人振奋的响声,当然这种振奋仅仅是对汉军而言的,对于敌人,这无疑是一场灾难。汉朝的武器远远领先车师国,其实又何止是小小的车师,强大如睥睨草原的匈奴人,如今依旧对卫青霍去病的名字充满恐惧,匈奴人有最好的战马,有悍不畏死的勇士,但是,他们没有可以匹敌汉军的武器,而这是致命的。射程一百五十步的弓箭和射程两百步的弓箭,他们之间的差距并不是四分之一。凭着这样的优势,长安如期城收到了车师归降的消息,这个时间正好是从长安出发到车师然后又快马折返回长安的时间,汉军在到达车师城下的时刻就获得了胜利。

胜利虽然顺利却丝毫不损其隆重,车师的重新归附意味着大汉再一次彰显了对广袤的西域进行统治的能力,西域诸国纷纷来到车师拜谒汉军主帅,其中最强大的乌孙也许是唯恐自己成为给鸡看的猴,讲汉宣帝时赐给和亲公主的博具都交还给了汉朝,并且将王子送往长安作为人质。汉朝的皇帝十分慷慨地给予了西征将士封赏,载运着赏赐的钱粮物资的队伍沿着行军的道路一路旌旗高扬,连同封赏的诏书一同来到车师。耿恭被任命为驻守金蒲城的戊己校尉,他的战友关宠也被任命为戊己校尉,驻扎在柳中城。“戊己校尉”是专门为车师屯田新设的军职,秩比六百石,和汉地郡守相同。之所以以“戊己”为名,是因为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分别代表了东南西北四方,西域在四方之外,因此以戊己为名。当然,也有人质疑这样的含义。但是经过了岁月变迁,汉元帝设置此官的含义已经于史无存,只在百官表中留下了这样的一个非同寻常的官职,现在随着大汉的胜利重新从书中走出来,耿恭恰是其中的一个。

也许没有人想到,这场胜利的占领并不是结束,而仅仅是一个开始,除了匈奴左谷蠡王。转入三月,覆盖在草原上的冬雪刚刚开始消融,左谷蠡王的两万骑兵就迫不及待的开始了他们的报复。首当其冲的便是投降了汉军的车师国王安得。

匈奴人的行踪不是秘密,甚至于说两万骑兵在草原上的奔腾本身就是一份下给汉军战书。耿恭并不是很担心,因为他知道骑兵善于野战却不善长攻城,驻守金蒲城之后耿恭指挥士兵加固了城墙,修筑了工事,制作了大量的箭矢,充分做好了应对来犯之敌的各项准备。但是车师国王安得却并没有这么多准备。自从敌情传到车师之后,安得求援的信使就一个一个的往金蒲城飞奔。耿恭陷入了犹豫,他的驻军只有三千,以寡敌众,分兵是大忌,三千兵分守四门勉强可以支撑,兵力如果太少就会影响轮换,造成兵士疲惫,防守的力度就会大大折扣。但是耿恭却也认为如果能够保住车师,那么金浦、车师加上关宠的柳中,三城互相支援,将有更大的把握夺取胜利。终于,在车师求救的第三天,耿恭派遣司马带领三百汉军前往车师协助车师人守城。耿恭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的代价是难以挽回的。耿恭用汉军骑兵的速度预估了匈奴人的速度,就是这一个疏忽断送了三百汉军的性命。他们在前往车师的半途遭遇了匈奴人的先头部队,结果无一生还。消息传回金蒲城时,悲痛之后的耿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形势比他想象中的严峻许多,匈奴人也比他之前料想的来势凶猛,车师必然是无法保得住了,而金蒲城能不能不失,耿恭也没有十足的信心。

很快,匈奴人就攻破了车师国都,国王安得被杀,匈奴大军顺势直指金蒲城。匈奴人的大纛旗从地平线出现的时候,耿恭已经在城头上焦急的等待了多时,尽管耿恭已经做了全方面的准备,但是两军交锋之前的压力对于第一次真真面对强敌的耿恭来说还是太重了。这段时间里他几乎丧失了睡眠,总是担心有所疏漏,经历了一次惨痛失败的耿恭变得尤为谨慎。终于,匈奴人来了,布局的阶段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两军中盘的厮杀了。纛旗之后,匈奴骑兵一字排开,远远看去如同从地面钻出来一样,只是一眼竟望不到边。耿恭心里想着俗话说“人马过万,无边无岸”,果然如此,他也料想到匈奴人的用意,就是想用这样的阵势在士气上对汉军进行压迫。耿恭看向两旁的汉兵,果然他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恐,而这种神情以前从未有过。

匈奴人似乎并不急于进攻,就那样保持这阵型,如同一条巨蟒,窥伺这大漠中的孤城。此时的耿恭心里却盼望着匈奴人早点进攻,战场之上,物资的匮乏还可以补充,但是军心士气的衰减将是致命的。耿恭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汉军,所以他只能在心里暗暗的期盼匈奴人快一点进攻。

终于,匈奴人动起来了,远远的“长蛇阵”开始躁动,远远看见一骑从阵中冲了出来,然后千军万马都冲了出来,万马奔腾如同字面含义一般展现在耿恭和他的将士面前。匈奴人的骑兵队伍渐渐的变换了阵型,巨大的弧形如同一张巨嘴要将金蒲城吞噬殆尽。看到正在迫近的匈奴人,耿恭终于放松了一点,因为正如他所料,匈奴人一开始并不打算围城。如果这是在汉地的战场,那么大军兵临孤城之下,第一选择必然是围城,而后再图破城。但是这是在西域,面对的是缺乏攻城器械的匈奴人,因此,左谷蠡王选择的战法是寄希望于以强大的进攻姿态逼迫汉军弃城而跑,所以他故意的将进攻只放在一个方向,尽可能给汉军留出撤退的空间。一旦失去了作为屏障的城墙,驰骋的匈奴人就会如同赶猎一般无情地绞杀落跑的汉军。而耿恭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必须选择对手最不愿看到的。

匈奴骑兵很快就要迫近城墙了,轰隆隆的马蹄声裹挟这蛮夷凶狠的叫喊声,尽管每一个汉兵都知道再快的战马也飞不上城楼,但是那种迎面而来的压迫却让人赶紧似乎下一刻马蹄就会从自己头上越过,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望向了他们的主帅。耿恭脸上十分的平静,眼睛只是顶着城外地面上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堆,这些土堆是耿恭事先派人堆好的,正是汉军弓弩有效射程的标记。当匈奴人即将越过这些土堆的时候,耿恭举起令旗喊道——“张弓!”兵士们纷纷将弓箭拉满弦,随着一声爆喝,“放!”一阵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倏尔又是一阵接着一阵。正在冲锋的匈奴人纷纷中箭,急忙拨转马头退了回去,留下无数尸体。城上的汉军爆发出一阵欢呼,匈奴人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在射出的无数箭矢中,有一部分涂上了新研制的毒药,于是匈奴人发现一些中箭的轻伤员的伤口无论如何包扎都不能结痂止血,甚至有人在传言汉军有鬼神暗中相助。凭借强劲弓弩居高临下的射击,匈奴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势头被成功的遏制住了。士气此消彼长,耿恭挺过了最艰难的一关。一旦拥有了战胜的信心,那么具体该怎么到达胜利,则就是可以企及的了。

天气变幻莫测,傍晚开始天空中渐渐布满彤云,到了晚上,一场暴雨不期而至。或许真的如匈奴人所说,汉军有鬼神相助,雨中的匈奴大军不再叫嚣,纷纷躲在马肚子之下避雨,耿恭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切,在他看来匈奴人退兵的时候到了,只是对方还缺乏一个强有力的理由,耿恭决定帮助匈奴人一把。

凌晨,城门悄无声息地的打开,两千多汉军倾巢而出,耿恭没有留后手,他要的就是一击而溃。匈奴人万没有想到汉军居然主动出击,刚被大雨淋湿的匈奴人完全被打的措手不及,甚至不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只能在慌忙中向后逃去。耿恭的目的已经达成,及时止住队伍,鸣金收兵,汉军安然退回到城中。

被突然的重创,左谷蠡王决定还是先撤兵,毕竟他们报复的目的已经达到,这番劫掠也收货不少,没有必要再在这里耗着。第二天,左谷蠡王下令撤军,在离开之前,左谷蠡王不甘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城上的汉军旗帜,而此时,城上的耿恭似乎感受到来自左谷蠡王眼中的寒光,不禁心中升起一丝寒意,他知道,这并不算结束。

从匈奴人撤兵开始,耿恭立刻着手准备了下一场的较量。他有一种预感,下一次匈奴人将有备而来,而不会想这次一样简单,也许胜利会更加艰难,甚至于说,是否能够胜利也未可知。耿恭丝毫没有如手下将士一般为胜利而喜悦,他及时对全军进行了动员,他在作战会议上说道,这次胜利的最主要原因是匈奴人没有长期围城的打算,如果匈奴人长期围而不打,那么汉军就没有战机,就算能够让敌军受挫,但是困守孤城的汉军也会慢性死亡。之后耿恭一方面上书西域都护陈睦,向他报告了此一役的情况,并且同柳中城的关宠知会了消息,另一方面指挥将士贮备军粮,制造箭矢。五月份,耿恭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汉军全体战略转移到疏勒城。疏勒城是汉军经营依旧的城池,军粮物资不比金蒲城少,城墙也更为厚实。最让耿恭在意的是疏勒城下有一条小河绕城而过,转移到疏勒城,那么这条河能够发挥护城河的作用,更有利于坚守。

紧张的准备没有停歇,耿恭永远不满足,军粮总是越多越好,箭矢也是越多越好。一晃到了七月份,匈奴人终于行动了。当匈奴人的旗帜飘扬在城外的时候,耿恭心中却是大惊,碰上的是硬茬。左谷蠡王如约出现在了城外,他要在耿恭身上洗刷自己的耻辱,但是遗憾的是他这次不是棋手,只是棋子。城外高高耸立的单于纛旗向汉军宣告,他们此次的敌人远远更为凶恶和强大。

匈奴此番大举进攻,目的是要彻底消灭汉朝西域都护府和其麾下的全部力量,将汉朝势力赶回玉门关,重新确立匈奴在西域的统治力。事实上,耿恭和他所在的疏勒城只是这盘大棋的一处纠缠。除了耿恭的疏勒城,关宠的柳中城也被围困。焉耆、龟兹、车师纷纷背叛了汉朝,焉耆、龟兹甚至和匈奴人一起围攻西域都护陈睦,而再次背叛汉朝的车师也为虎作伥,加入了围攻耿恭的队伍。

西域的紧急军情很快传到了长安,信使在长安焦急的等待着,希望能够尽快带回朝廷援军的消息,然而万万不能料到,八月初六,皇帝在殿上突然驾崩。救援西域的事被暂时搁置,年轻的太子在太后的群臣的扶持下登基即位,朝局以稳定为首要,似乎他们的生机将被纷至沓来的奏章诏书淹没在长安的一个角落。

而耿恭对于长安的事情一概不知,事实上他已经无法得知外部的消息了,匈奴人起初依旧保持猛烈的攻势。骑兵在攻城战中无法发挥他们的机动灵活性,只能硬着头皮冒着箭矢去冲击城门,但是即使冲到城下,没有冲车的匈奴人面对厚厚的城门,这也足够使他们头疼。战局陷入了僵持,匈奴人攻而不克,汉军也被死死的围在四四方方的城中。十天的僵持过后,匈奴人停止了冲锋,战场重新变得安静,但是在这种安静之中,胜利的天平将会越来越偏向围城的一方。匈奴人很少打围城战,因为他们并没有辎重,每一次骚扰边境都是劫掠一番就走,但是这一次似乎左谷蠡王铁了心要拿下金蒲城。匈奴人一面围城,一面依靠在车师和周边小国的勒索和劫掠很解决了补给问题。而汉军是孤军,没有后方,没有供给,随着围城日久,汉军的补给形势越来越发严峻。围城将近一个月了,匈奴人隔三差五的进攻,虽然收效不大,却在不断消耗着汉军军力和宝贵的物资储备。此时的耿恭一筹莫展,他熟知历史上的战例,被围困的一方想要坚守其实容易,但是要想打破被围的局面,不借助外援几乎不可能,除非田单再世,不,或许田单也无法应对现在的局面,毕竟田单是在祖国面对外敌,天时地利都是他的外援,而现在耿恭孤悬关外,所能依仗的只有身边不到一千的将士。

僵持的局面持续到九月份,匈奴人开始了行动。一天负责取水的一队军卒突然发现,从城外小河引入城中的水渠水少了很多,只有不到平常的一般深浅,到了傍晚时分已经彻底见了底,于是便迅速将这个情况报告给了耿恭。与此同时,城墙上的汉军也报告说城外河水越来越浅,即将干涸。耿恭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匈奴人阻断了水源。在和汉军百多年的交锋中,匈奴人的战争艺术也在不断的发展中,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野蛮部落了,从他们的对手那里,匈奴人也学到了不少诡计和阴谋,也包括绝水断粮这种阴狠但却有效的手段。耿恭当即率领汉军在城中掘井,在城中各处同时挖掘五处水井,数百人夜以继日挖了三天,最深的一口井挖到了十五丈,却一滴水都没见。一种绝望的情绪在城中逐渐蔓延开来,这比缺水更为可怕。

一天,耿恭正在帐中,突然有人来报有一口井有水。耿恭连忙扔下地图随来人去了那口井,果然,一汪清泉映着耿恭那疲惫的脸庞,他终于松下了一口气。一个汉兵问:“校尉,要通知各营来打水吗?”

耿恭略一思索,说道:“不忙,你们来同我演一出好戏。”说罢便叫众人围上前来面授机宜。

传令官飞快的传遍各营,不一会儿,不当值的汉军就纷纷集合在耿恭的面前。耿恭登上临时搭起的台子,说道:

“将士们,当年我们,西出玉门关,不远万里来到西域,我们没有辜负朝廷的希望,重定西域,是你们的功劳。我们胜利了,匈奴人不干了,他们想赶走我们,想让我们的血白流,想让我们兄弟的命白丢,不可能。上一次他们来攻,我们很多将士害怕了,可是结果呢,结果是我们打退了他们,匈奴人灰溜溜的跑了。此番敌人又来进犯,我们又有人畏惧了,不相信我们还能胜利。没错,我们现在被围困了,而且还断水了,敌人进不来,就想让我们不战自溃,他们是痴心妄想。我耿恭在此对上天起誓,一定要把大家带回关内。”

汉军将士们默默注视着主帅,却不做声。

耿恭接着说:“传说当年武帝时候,贰师将军李广利进兵大宛,半路上断了水源,李将军拔出佩刀刺山,竟然有飞泉涌出,那是上天的庇佑。”耿恭转身,朝着井口猛然下拜,仰面朝天求告,“上苍有灵,若能庇佑我大汉将士!”说罢,叩首触地,额头竟磕出血来。

突然有人惊呼到,“有水了!有水了!”然后边见一小卒提着木桶跑来,”校尉,出水了!出水了!“耿恭这才站起身来,手捧着还很浑浊的水对着汉军说道,“天命不绝我大汉!”众将士见到如此奇迹,纷纷下拜叩谢上苍,众人呼喊万岁的声音,响彻城中。在这欢腾的呼喊中,耿恭又一次挺过了一次危机的时刻。

当得知断绝水源的计策失败之后,匈奴人重新调整了策略,放弃了劳而无功的铁桶围城。看到匈奴人撤军,耿恭心里也摸不清匈奴人的打算,但是既然有机会,他还是选择冒险一试。长期的围困,耿恭迫切的需要知道外界的消息,他需要知道现在汉军在匈奴人的大军进攻下现在是什么样的情景,其他城池有没有丢失?友军是否还在坚持?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援军?耿恭派出了敢死之士一百人,分成多个小队趁着夜色从各个方向冲出,消失在茫茫大漠中,耿恭希望至少能有一支队伍带回有价值的消息。过去了一个月,撒出去人马就像砸在地上的水一样消失在大漠之中,一点消息也没有,直到有一天,一队匈奴人牵着一群马出现在城外,匈奴人没有靠近,只是撒开了马的缰绳,这些战马缓缓走向的城墙,待到走进,张满弓弦警惕非常的汉军才发现,这些马上驮着的是那些小队其中一队将士的尸身。匈奴人用行动告诉汉军,有形的包围圈撤去了,无形的铁索阵依旧牢牢锁着汉军。

战局变得很微妙,只要汉军不出城,一切都变得十分宁静。但是好几次只要汉军想要出城,匈奴人的骑兵立刻就会出现,这种安定的假象让耿恭日益不安,直到一个特殊的人到访。

一天守城官来报,城外有一队人马要见耿校尉,为首的是一个女子。耿恭心中狐疑,却也猜不到会有谁在这个时候来。来到城墙,耿恭问道,“城下何人?”

一位侍女答话道,“这位是车师后王安得的王后,王后来求见耿校尉。”

耿恭心中确是一惊,车师后王安得被匈奴人杀了,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可是他的遗孀为何在这时来见自己。耿恭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还是决定见上一见。城门被打开了一条窄窄的缝,王后众人来到城中,耿恭也从城中下来,这才发现这王后长得并不似一般的车师国人高鼻深目,倒是有些像汉人一般。耿恭略施一礼,便将王后让进大堂,王后也吩咐众人在外候着。

“王后此来可是来劝降的?”耿恭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校尉猜对了一半。”王后用一口流利的汉话回答,“劝降是匈奴人的打断,却不是我此番前来的目的。”

“这是何意?”

王后却突然下拜,说道,“先祖本是汉人,我嫁于车师后王安得,匈奴人杀害我王,新王附逆叛乱。万望校尉克服万难,驱逐匈奴。”

原来匈奴人料想耿恭被困日久,想要趁此机会劝降,得知车师王后是汉人后裔,便让她去城中劝降。可是匈奴人却没有意识到一个弱女子心中蕴含的坚定的决心,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她要做出自己的选择,用一种她可以实现的方式向匈奴人复仇。从王后那里,耿恭详细了解了当下的情况,虽然很不乐观。西域都护府已经被攻破,焉耆、龟兹背后捅的刀子让陈睦招架不急,汉朝在西域的最高代表,西域都护战死在疆场。关宠被围困在柳中城,目前情形和耿恭差不多,甚至更糟。好在匈奴人现在觉得大局一定,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劫掠西域和防范来自汉地的救援,所以耿恭这边的压力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王后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粮食,但是用杯水车薪来形容也已经是带有感激之情的表述了。坐吃山空,城中的粮食日益紧张,每日的定额已经减到之前的一半。西域的冬天尤为刺骨,缺衣少食的汉军每天都会有减员,也许不需要等到匈奴人回头来攻,汉军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座孤城之中。

身为主帅的耿恭只觉得无力,这种慢慢走向绝境的感觉让他感到窒息。有人向他进言,与其坐以待毙不用拼死一搏。但是耿恭知道,那不是搏命,而是送命。如今城中汉军除去病残已经只剩几百人了,现在在城外与匈奴人遭遇,不消半刻就会全军覆没。事实上就算兵力再多一倍,结局也没有区别。汉军的希望在于坚守待援,可是如今看来,似乎是不会有援军了。耿恭还是每天巡防,每天鼓励城中的汉军将士,如今他每天都能和每一个人见上一面,聊上几句,如今的城中数百人便真的如同血肉兄弟一般,唯有相互扶持,才能在看不到希望的长夜盼来次日的朝阳。

城中的窘境已经瞒不住了,城墙上的守卫锐减,匈奴人此时却根本不屑于进攻了,他们没有必要在一个必胜的盘面上付出任何的牺牲。顽抗的疏勒城重又引起了匈奴单于的兴趣,匈奴单于决定亲自派人在此劝降。匈奴人认为上次劝降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汉军还没有山穷水尽,而现在已经到时候了。匈奴单于放出话来,如果耿恭愿意归降,就可以得封白屋王,汉军将士一起归降也各有封赏。

这似乎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一边是必死无疑,一边是荣华富贵。然而匈奴人并不理解数百年前汉地一个落魄学者说过的话,“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匈奴人的使者被假意请入城中,耿恭在城墙上亲手杀了他,还将尸首用火焚烧。汉军用一种残忍而决绝的方式向强大的敌人宣告了自己的决心。匈奴单于大怒,懊恼地命令军队攻城,但是即使实力多寡悬殊如此之大,匈奴人还是未能攻入城中,再一次次受挫之后,冷静下来的匈奴人终于停止了疯狂的举动,继续围困,等待着汉军的末日到来。

此时的耿恭和他的将士,与其说是为了国家而坚守,倒不如说是为了心中的大义而坚守。无数次向东远眺,每一次东方卷起的烟尘总让他们以为盼来了救兵,但是希望总是一次次落空,在他们看来,大汉帝国也许已经将他们遗忘在茫茫荒漠之中了。但是,大汉帝国又岂能遗弃为它流血牺牲的人。长安城中,一场关乎万里的辩论在朝堂上进行着。司空第五伦和司徒鲍昱在是否出兵救援西域的问题上各自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第五伦认为西苑远隔万里,经营不易,况且陈睦军已经全军覆没,没有救援的必要了,加上如今朝局不稳,应当从长计议。许多朝臣也纷纷表示赞同,此时鲍昱站出来力排众议,他说道,“我们将军人派往危难之地,到来危急关头却抛弃他们,这样简直是纵容了蛮夷之暴行,寒了为国效死之人的心呀。若真是这样,往后若是没有战事还好,如果匈奴再来侵犯,陛下又能派谁去呢?西域都护府虽然覆没了,可是柳中和疏勒两城还没有被匈奴攻破,我听说这两城的兵力只剩下几十人了,就这样匈奴围攻经年而不能攻克,陛下又怎么能放弃,将两城和汉军将士的性命拱手相让呢。臣以为并不需要太多兵马,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带领骑兵二千,多用旗帜迷惑敌人,紧急驰援。匈奴久攻不克,已成疲极之兵,必不敢当,至多四十天就能将被困的将士迎回玉门关。”鲍昱的进言有理有据,年轻的汉章帝当即决定,发兵!

秦彭、王蒙和皇甫援各率一路共七千人兵分三路直指车师,在后方坐镇指挥的是酒泉太守、征西将军耿秉,也正是耿恭的堂弟。三路汉军在柳中城下与匈奴车师决战,斩首三千八百人,俘获三千余人,匈奴逃遁,车师复降。汉军获胜,柳中城之围被解,但是此时才知道关宠已经死在了城中。然而汉军却没有继续向西,一来是大战之后需要休整补充,为了出奇制胜,汉军只携带了随身口粮,没有足够的辎重,另一方面,对与疏勒方面敌军军情不熟悉,王蒙等人不愿意冒这个险。就在汉军打算撤兵的时候,一个小吏来到王蒙面前,跪求王蒙出兵援救疏勒。

“你是何人?”

“我叫范羌,是戊己校尉耿恭麾下军吏,当年奉命去敦煌置办冬装,没想到因为战事无法复命,此番将军出兵救援,恳求将军乘胜向前,救援耿校尉和疏勒城中将士。”

“大胆小吏,军中大事岂是你要怎样就怎样的?你要救你的故主,我也要顾及我的兄弟,不能让几千人去冒险。”

“将军,我们突进车师,大胜匈奴,敌军已经没有招架的能力和决心了,只要将军挥师疏勒,敌军必然不战而退,疏勒城之困就能不战而解呀,将军!”

“我要是不准呢?”

“那我就一人前往疏勒,告诉耿校尉援军到了。”

王蒙此时觉得这个叫做范羌的小吏并不像他的外表一般瘦弱,他的勇气和忠义确实非一般人可比。恰在此时,酒泉的信使到军前带来了耿秉的军令,命令王蒙设法救援疏勒。王蒙哈哈大笑,说道,“范羌,你起来吧。如今是不得不去了。你是个忠义之人,我给你一个机会。”王蒙立即下令遴选精兵两千给范羌,前往疏勒城救援耿恭。

疏勒城中,耿恭和将士们度过了一个煎熬的新年,这几日来又接连下了几天大雪,天地之间尽是白茫茫的一片。耿恭在屋中静静的发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如今城中只剩下二十六个人,粮食早已殆尽,战马、皮革、树叶,能吃的全都吃掉了。耿恭常常会有幻觉,仿佛他回到了长安,看见了长安城的街巷行市,人潮如织。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作为一个军人,他坚守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尽力了,看着城墙上依旧飘扬的破旧的大汉军旗,耿恭嘴角轻轻浮起一丝微笑,他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在闭眼之前,只要大汉的军旗还在,耿恭就没有辱没自己的使命。

夜里,突然一阵喧闹的兵马声惊醒了城中的汉军,耿恭心想,莫不是匈奴人来了?耿恭和他的将士二十六人,齐聚在城墙之上准备了最后杀身成仁的一站,却听见城下兵马一人执着火把大声叫喊,“我是范羌!校尉!我是范羌!”耿恭听得真切,“是范羌!是范羌!开城门!开城门!!!”

威严耸立的玉门关寂静无声,多少人东出西进,从这里登上历史的舞台。永平十七年(74年),耿恭随军西征,从玉门关出发,建元元年(76年)耿恭重返玉门关。疏勒之围被解时只剩二十六人,回到玉门关的只剩十三人。短短的两年时间,耿恭似乎像度过二十年一般,他须发斑白,衣屦穿决,形容枯槁,十三个人皆是如同从鬼门关回来一般,不,不是如同,是真真切切的从鬼门关回来了。史书会永远铭记,“恭以单兵守孤城,当匈奴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百千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


柏舟

2018年5月26日于临潼

此文献给每一个坚守在不同岗位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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