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阵

我是天正五年七月六日元服的,当时十八岁,距离传统的元服年龄还差两年。但是,父亲已经等不及这两年了。

“战争很快又会爆发的,”我看到他对提出反对意见的母亲瞪起了眼睛,“那将是前所未有的大仗,能否活着回来很难说。如果不能在我死以前,看到与六初阵的英姿,我会死不瞑目的!”

“前所未有的大仗?”一刹那,母亲的面色变得有如陈旧隔门上的裱纸一般灰白。

“以前的对手都是人啊,是人,”父亲伸长了脖子,凑近母亲的脸,似乎故意在恐吓她,“然而此次,我们将要面对的是天下!比武田还要可怕的,整个天下!”

母亲完全听不懂他的话,我当时也听不懂。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才惊讶地体会到,默默无闻的父亲,当时竟然会有那样的见识。

果然,就在元服仪式完成后的次日,一骑快马奔入了直峰城。马上的使番同时大叫着:“总动员!出阵啦!”真是好大的嗓门,从城门一直到本丸,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使番送来了军役帐,父亲展开来,一声不吭地看了很久。兄长和我就坐在父亲身边,望着父亲凝固不动的表情,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父亲长长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然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骑马七人,大小旗六本,铁砲四梃,素鑓三十丁,手明十人——果然是前所未有的大仗啊。照这样看来,仅国内的兵马就会动员八千以上,真是无敌的阵容……”

说着话,他突然望向兄长:“喂,小子,别愣着了,快去准备,三天后就要动身!”

“啊,是,是。”兄长急忙站起来,但父亲没等他站稳,就又发布了第二道命令:“这次你不用去了,留下来守城,把你的铠甲暂时借给与六——啊,与六的初阵,真是好危险啊,差一点就来不及啦。”

十八岁的我,还没有发育完全。兄长比我要高半个头,穿着他的铠甲,总觉得空空荡荡的很不舒服。“喂,与六,”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上了战场,去找和你身材差不多的家伙砍,剥下铠甲来,不管多漂亮,我都直接赏赐给你。”

七月十日午后,我们离开了直峰城,急行军两天,就赶到了春日山。正式出阵是在当月的十五日,父亲来得实在太早了,但他也因此受到了夸奖。“惣右卫门,”一名老者亲热地叫着父亲的通称,“你总是比别人快一步啊。”

“那是谁?”老者离去以后,我急忙问父亲。“是直江大和大人。”

啊,那就是大殿最为倚重的直江大人吗?我望着老人渐渐远去的有些佝偻的背影,不禁肃然起敬。

十五日辰时,我们列队等候在春日山的大手门外。兄长的铠甲很重,才站了一会儿,我就有些疲倦了,肩膀疼得要命。父亲暗中给我递个眼色,意思当然是:“坚持下去,别给我丢脸!”

等候在大手门外的武士很多,但没有人发出丝毫声音,四下寂静无声。一直到过了巳时,才突然有一声高喊从门内传出,打破了这寂静的氛围:“先手,斋藤下野大人!”时间不大,就看到一名黑色脸膛的高大武将,身披桶侧胴,头戴新月前立的铁兜,策马奔了出来。在他的手上,高举着一面白地的“毘沙门天之旗”。四周众人都欢呼起来,同时向这位武将投去歆羡的目光。而目光焦点所聚的那个人,也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头昂得很高。

“是吗,是‘钟馗’的先阵啊。”父亲叫着这员武将的绰号,也一脸的艳羡。

“二番大将,本庄越前大人!”随着喊声,又一名方脸的魁梧武将策马而出。在他手上,捧着上杉氏的重宝八幡之弓。父亲有些失望地摇摇头,因为我们并没有被编入这两位武将的麾下,看样子,要被拨到三番甚至后备和游军中去了。

“三番大将,山浦源五大人!”

“好!”父亲一跺右脚,“三番也罢了。”这位山浦国清大人,我是看见过的,就在昨天下午,他来过我们的营地。“直峰的部队吗,这次你们跟着我作战。”听说这位大人并非越后出身,而来自信州,果然口音有些古怪。“是的,”当时父亲很庄重地向他一鞠躬,“请多关照。”

山浦大人策马走出了大手门,他的手中,捧着一口白布包裹的箱子。我用目光向父亲询问。“里面装的是天赐越后的日之御旗,”父亲向我解释,“打仗的时候,记得跟随山浦大人的竹雀旗走。”山浦是原越后守护上杉氏的同族,因此家纹和大殿是相同的,只是颜色略有差异。

接着,后备和游军的人选也确定了,大概巳时已经接近尾声了吧,突然我感觉四周围都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闭上了嘴,一齐把目光投向大手门的方向。那里有什么吗?还有谁会从那里出来吗?

我没有料到,这个时候,竟然可以看到大殿!大殿一身缁衣,头裹白布,一手捻着念珠,一手拿着一具很大的海螺,在大家的炽热的目光汇聚中,很平静地出现于大手门内。我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地望着他,我没有想到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原来会是这个样子——他身材并不高大,面庞圆润,没有想象中的棱角,眉毛和胡须也并不浓密,眼睛很小,并且眯着,象永远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我的心中有一点失望,但很快就排除了这失望,感觉这位天下无敌的勇士,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大殿向四周望了望,慢慢举起了海螺,放到唇边,用力吹了起来。几乎同时,春日山城的每一座城门,都有悠扬高亢的海螺声响起。我仍然一动不动,只感觉四周突然变得喧闹起来。突然,父亲用力给了我屁股一脚:“愣什么?上马!”

急忙翻身跨上马背。这时候,大殿也停止了吹螺,可四外的海螺声却依然鸣响。侍卫牵来了白色的战马,并且接过海螺,大殿用手轻轻一按马鞍,就灵巧地跳了上去。他猛然一瞪双眼,这刹那间的精光徒现,象利剑般刺入我的脑海。以后的日子里,我永远也无法忘怀这威武无俦的目光。就是这种目光,使我甘心为了上杉家而奋斗终身,甘心为了上杉家去死!

进入越中以后,先阵和二番阵很快就突入能登,包围了年初才被长氏夺走的熊木城和富木城,而我们三番阵似乎故意要保存实力似的,走走停停,远远落在后面,甚至好几天都和大殿的主阵混杂行军。

“敌人并非长氏啊,而是七尾的畠山,”父亲这样对我说,“不,是号称天下人的织田!越是落在后面,最后的大仗越是可能被列为先阵。不要着急,与六,你的初阵就碰上好机会啦。”

七月廿六日晚,我们驻扎在一片名叫旃檀野的平原上。我负责在营外警戒,远远的,看到两乘马披着黯淡的晚霞,屹立在原野上——那是大殿和直江大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大殿的背影,似乎蕴含着无穷的悲哀和寂寞……

“天文年间,先大殿就是在这里遇伏战死的。”家臣刈羽四郎凑近我,小声说道。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那真是一场悲惨的战争,是越后的耻辱。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先大殿不是远征在外,突然战死,现在越后国主的位置,能够轮到大殿吗?不敢想象,没有了大殿的越后国,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大概会象山浦大人的故乡信州那样,沦为他国恶徒肆虐的土地吧。

月底,熊木和富木先后被攻克,长氏父子被迫龟缩回七尾——这是号称难攻不落的天下名城。闰七月六日,我们三番阵终于赶到了七尾城下,但是望着高大的城楼,骑兵却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父亲手下的足轻大多被调去攻城了,而其他人被委派去七尾以南巡逻,打探织田方面的动静。

被分派以同样任务的大叶泽城的鲇川队,据说曾经遭遇过几名敌人,俘虏了一个,审问的结果,那是长九郎左卫门的家臣,保护其主前往安土求援的。为此,大殿加快了攻城的速度。但是很可惜的,我们却没有发现一个敌人,没有碰上任何作战的机会。

九月中旬,加地军中的朋友给父亲送来了一封信,父亲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突然递给我:“与六,你不是跟地藏堂的和尚读过书吗?你来给我读一下。”我接过来,原来上面写了一首汉诗:

霜满军营秋气清,数行过雁月三更,越山并得能州景,遮莫家乡忆远征。

我大声朗诵了出来,然后问父亲:“这是加地大人作的吗?”

父亲摇摇头:“你先别管谁写的。那是什么意思?”

“是思念故乡啊,”我回答道,“作者不想再战斗了,想回故乡越后去。”

“胡说!”父亲突然跳了起来,吓了我一大跳,“七尾还没有攻落,大殿怎么会想要退兵?!”原来这诗是大殿写的吗?我更加吃了一惊,赶紧低下头,重新仔细揣摩诗中的含义。“就算攻克了七尾,还要对战织田的援军,”父亲气哼哼地说道,“然后,就一直向南,打到琵琶湖边上去,彻底扭转这个混乱的世道。退兵?不可能的!”

但是不管我怎样反复琢磨,这首诗中仍然充满着对战争的厌恶和对故乡的思念——这是大殿唯一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通过诗歌,向世人表达其内心真实的苦闷吧……

大殿做这首诗是在九月十三日夜,两天后,金池汤城一般的七尾就被攻克了。被抽去攻城的二十名足轻,归队的有十七个人,他们每人腰里都别着两三颗人头,满面春风的,得意洋洋。我却多少有些沮丧。

“别忘了,最终的敌人是织田啊,”父亲安慰我,“一定会有野战机会的,与六。”父亲很喜欢我,他叫兄长总是小子长、小子短的,对于我,却从来亲热地称呼名字。

十七日,攻克了末森城,除了去安土求援的九郎左卫门大人,长氏一门都战死了。我军在能登休整了半个多月以后,开始南下进入加贺国。十月中旬,冬天终于降临了,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这对出生在越后的人来说,并不是陌生的景象。

而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织田援军赶到的消息。“总大将是柴田修理亮,部将有泷川伊予守、羽柴筑前守、惟住五郎左、斋藤新五、氏家左京亮、稻叶右京亮、安藤日向守、不破河内守、前田又左、佐佐内藏助、原隐岐守、金森五郎八……”

“哈,”听到报告的父亲大笑起来,“全都来了嘛,看起来织田大人终于放弃逃跑的打算,要和咱们总决战了。”估计织田军的兵力在两万人以上,但是没有一个人害怕他们——平原对决,真的有谁可以打败我们越后的骑兵吗?!

十一月底,织田军在手取川西岸布下了阵势。听土人说,这条河又被称为凑川。“延元年间,尊氏将军和楠木正成曾在凑川决战,是这里吗?”我问父亲,但是他一脸的茫然,象是不知道我在讲些什么。大概不是这里吧,那个著名的凑川,似乎应该是在摄津国。

连续下了两天的雪,原野已经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那天晚上——大概是十二月四日吧——我们驻扎在笈之岳附近。我坐在火堆旁,父亲就坐在我的身边:“冷吗?”我本来想打个喷嚏的,听到父亲这样问我,急忙忍住了,微微摇一摇头。父亲笑了,我难得见他对我或者兄长发笑。

“就在这几天了,与六,你的初阵啊,”父亲明明在对我讲话,却仰起了头,象在看天上的星星,“这使我想起了自己的初阵呢。那是在天文二十年,已经二十六年过去啦……那是一场不值得一提的战争,当时我还是坂户城长尾越前大人的家臣……”

我听说过这一仗,长尾越前守背叛了当时才刚入主春日山的大殿,遭到讨伐。双方在田麦山附近小小打了一仗,越前守就乖乖地投降了。但是我以前并不知道,那是父亲的初阵——

“远远的,我望到了大殿。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还没有出家入道,蓄了短短的胡髭。他穿着黑色的本小札佛胴,头戴日轮和三日月前立的筋兜,真是威风凛凛啊……”父亲象是沉浸在回忆中了,就这样一只手搭着我的肩头,仰天望着繁星,自顾自地讲下去。我紧盯着摇曳不定的火光,明天就会遭遇到敌人吗?我的初阵,能够圆满完成吗?能够斩下敌人的首级,建立功勋吗?自己心里,可是一点都没有底……

第二天下午,我军也陆续开到了手取川的东岸,并且扎下营寨。大殿似乎没有立刻向织田军发起进攻的意思。“那帮尾张猴子非常无耻,”父亲这样对我说,“他们修筑了坚固的工事,并且准备了大量的铁砲。听说前年在长篠,织田用三千梃铁砲全歼了武田的骑兵。”说着,他自信地笑了起来:“咱们越后的骑兵可不是笨蛋,不会自己往砲口上送的啦。我猜大殿一定在下游寻找渡口,要找一个月黑的夜晚,突然抢渡过去,打那些猴子们一个措手不及!”

父亲猜对了一半,但他却并没能看到胜利。第二天一早,他带领自己和牧、贝野两家的骑兵和旗番(铁砲和素鑓已经被统一调走了)共五十余人,受命去手取川上游侦查。临行前,直江大和大人来到了我们队伍前面。

他今天全副武装,头盔的形制很奇特,前立是一个大大的“爱”字。他指着前立对我们说:“这个汉字,读作‘あい’。管领殿下教会了我们爱,他现出毘沙门天神的金刚怒目之姿,要把这黑暗的乱世一刀斩破!记住这个‘爱’字,跟随着殿下的旗帜,去消灭你们的敌人吧!胜利,必将属于上杉家族!”

父亲领头欢呼起来,然后,我们就整军出发了。我非常羡慕那个漂亮的前立,我在心中暗暗发誓,将来若是当了大将,也要做一个那样的前立。

我们是在白峰城附近遭遇敌人的,敌人打着右三巴的旗帜,主要是足轻和铁砲,约有一百多人。“是不破河内的部下,”父亲满意地拔出长刀,对我点了点头,“是时候了,从今天开始,做一名英勇的武士吧,与六!”说着话,就率领我们向敌阵冲去。

我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但不敢向后退缩。长刀在手中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我对自己说:不要害怕,很快就结束了,敌人根本不是我们越后骑兵的对手,我的初阵,很快就要圆满结束了。到那时候,我就会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武士的!

我看到一名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枪的敌方武将,我认定那就是第一个斩杀的目标,于是直直地向他冲去。敌人似乎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谁会把一个半大的孩子放在眼里呢?但我的祖先,可是樋口次郎兼光,是鼎鼎大名的木曾朝日将军麾下“四天王”之一,我们家传刀法的威力,可不是那些没有根底的美浓土豪可以想见的!我轻松地躲开了敌人的长枪,一刀向他肩头劈去。我的手掌,连同胳臂,可以完全地感受到刀刃劈开铠甲和血肉的那种生涩的触觉。

但是,终究是第一次杀人,我用力过大了,似乎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运用到了这一刀上。敌人向马下滑去,我差点拔不出刀来,被他带得也向前一倾。就在一倾的功夫,耳边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半个脸庞都被疾风刺得火辣辣的疼痛。我知道,那是一颗弹丸从耳边擦过。

如果不是这样一倾,我一定已经面门中弹,栽倒在马下了。是上天还是祖先在保佑着我呢?我突然相信,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负有更加重要的使命,我是不会这样轻易就死去的!

终于甩脱了敌人的尸体,坐稳了身子,我开始游目四顾,寻找父亲的踪迹。我想向他大喊:“我杀了一名敌将!我无愧于樋口家五三桐的高贵家纹!”但是,我恰好看到父亲从马背上滑下去,恰好看到他栽落尘埃。后来才知道,他恰好是被弹丸击中面门而死去的……

我的心中一片冰凉,浑身骨节都僵硬了。若非如此,怕是立刻就会抛落长刀,吓得也从马背上掉下来吧。“公子,小心!”我猛然听到家臣刈羽四郎在身后大叫着,出于本能反应地再度挥起长刀,斩断了飞近胸口的一支羽箭。这时候,突然在耳边响起了兄长的声音,那是临离开直峰城的时候,他悄悄对我说的话——

“活着回来,与六。想活着回来,就任何时候都不能害怕,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清醒。哪怕你身边的人都死光了,哪怕父亲大人就死在你的面前,你也要镇定。只有这样,才能活着回来!”

我张开嘴大叫,藉此来掩盖心底的悲伤和恐惧。我挥舞着长刀,向敌阵后的铁砲手们奋力冲去。这么近的距离,他们已经无法再发砲了,我一刀一个,把他们砍翻在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这次小规模的战斗虽然打胜了,但我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从最初的悲哀中清醒过来,此时心中只有一片茫然。我想起了在家中苦苦期盼我们归去的母亲,我该怎样告诉他父亲的死讯呢?

“遇敌了?”我听见有人在问。“一百多个美浓兵,被我们砍掉三十多名!”这样骄傲地夸耀着的,一定是牧或者贝野家的兵卒吧。他们的家主都已经在攻击七尾城的时候战死了,因此他们才会被暂时拨隶在父亲麾下。他们的眼泪已经流完了,但我的眼泪,还没有开始流……

营地上,一片繁忙但并不混乱的景象。后来才知道,原来大殿在戌初,先派了两千柄涂了黑漆的长鑓,悄悄渡过手取川,对织田军发动了奇袭。现在,正是后续部队,尤其是我们最引以为豪的骑兵跟进的时候了。

“列队,快列队!”我听见有人在大叫。刈羽四郎在后面捅了一下我的腰,我这才发现,那喊声是冲着自己来的。喊话的是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而在他旁边,众侍卫簇拥下,一名头戴金色贝叶前立的桃形兜的年轻武将,正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这员武将很年轻,最多比我大个四五岁,但他那威严的气势,却使我立刻感觉到,此人定非泛泛之辈。“直峰城樋口的部队吗?”他走近几步,开口问我。

“是、是的。”我还没有从上一仗的阴影中走出来,就立刻又要开始下一轮厮杀,多少有些惊慌和烦躁,语声也是颤抖的。年轻武将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是谁?”

“在下是樋口惣右卫门兼丰之子,樋口与六兼……”我的回答还没有完,就被武将不耐烦地打断了:“惣右卫门呢?”

“已、已经……家父已经阵亡了……”

“是吗?那么现在你是这支部队的大将喽?”

“大将”这两个字,突然冒进我的耳朵,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突然有一股躁动不安的热气,从小腹如火焰般腾胀起来。我的头脑猛然清醒,说话也不再颤抖了,而是用无比镇定的声音,快速禀报道:“樋口、牧、贝野三家,共骑马十三人,大小旗十本,听从大人的指挥!”

武将的唇边,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很好,与六。”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一面捆扎着严严实实的白色的旗帜,一边解开,一边对我说道:“你应该听说了战局,现在是该让织田军看到越后骑兵威力的时候了。跟着我冲,跟着这面父亲大人借给我的旗帜冲……”

说着话,他猛然抖开了那面白色的大旗。旗上,是一个如疾风般狂舞的大字——“龙”!

我惊呆了,一股热血,直冲上脑际!

我听见那武将用洪亮的声音,对聚拢在他四周的数百名武士高喊着:“我是上杉弹正少弼景胜!跟着我,跟着乱龙旗,冲锋!”我跨下的战马也躁动不安地踩踏着前蹄,我知道,这一仗我们赢定了!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武士!

这就是我的初阵,也是我和景胜殿下的初会。正如父亲当年在大战前,将他初阵的故事讲给我听一样,平八,今天我也把我的初阵讲给你听。你已经二十二岁了,元服已经两年了,也已经娶了妻子,但直到现在,才有初阵的机会。也许这仗打完以后,天下就会太平,等到你的儿子诞生,将没有上阵的机会……

但是,他们也许会生存在更为险恶的世界中,险恶的不是乱世的刀剑,而是太平时代的人心。就象明天即将展开的这一仗,大御所为了篡夺丰臣氏的天下而发起的这一仗。明知道这是不义的战争,不但无力阻止,反而要成为他的帮凶,这真是可悲的人生啊。因为我们要保护上杉家,就不得不和那只老狐狸虚与委蛇。

但是,这终究是你遗憾的初阵。我感觉有愧于你的外祖父,有愧于他传下来的这套铠甲,和头盔上的前立。那个“爱”字——直到今天,我的脑中依然不时地回想起他在临终前一个月所讲的话——

“这个汉字,读作‘あい’。管领殿下教会了我们爱,他现出毘沙门天神的金刚怒目之姿,要把这黑暗的乱世一刀斩破!记住这个‘爱’字,跟随着殿下的旗帜,去消灭你们的敌人吧!胜利,必将属于上杉家族!”

注:因为是小说,所以篡改了部分历史。比如樋口兼丰实际上活到庆长七年,并且要在御馆之乱后,才受封直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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