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是个清洁工

我叫肖骁,我的妈妈是个清洁工。

我的同学们并不知道。因为我和她在街上是陌生人。

在离高考还剩下一个月的时候,为了有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我搬到了城郊,也很少再去上课。考试用的卷子也是由妈妈去学校帮我拿回来的。

学校里有考试的日子大概是她最郑重的日子。

她总会提前两个小时打扫完她负责的街道,然后回家穿上她最好的衣服,涂上她唯一的一支口红。

每当她细细打扮自己的时候,都能隐约看到她年轻时候的娇俏模样,不过不再是为了她早死的丈夫,而是为了不给她唯一的儿子丢人。

有个同学问过我,说你妈妈是不是学校老师?我没有回答他。我期望她是,可是她不是。

但最后还是有人发现了我的秘密,这个同学叫陈升。是班里有名的小混混。

那天很冷,我刚出门走到半路,我妈从后面追过来给我送一条厚围巾。她跑得急忘记了换衣服,那一身黄色的环卫工作服在冬天的早晨亮得扎眼。我回过头正好看到陈升。他抱着胸阴测测得对我笑,好像在说“我终于抓住了你的小辫子。”

自那以后,我就像活在地狱。

陈升常常在快下课的时候一脚踹向我的凳子,“下课去给我买包烟啊!”

如果我不理他,他就会把我拖到厕所,把烟头狠狠按向我的右手,“我可看见了,你妈原来是个……呵呵,你不想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吧?嗯?”如果我去了,小卖部和高三教学楼是对角,即使用最快的速度一来一回,我依然总会被老师逮到拿着烟出现在后门口。

可是后来,消息还是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妈是个清洁工。和我玩得最好的朋友都变得对我爱答不理。

我愤怒得去问陈升,他抽着我买的烟悠悠闲闲吐出一个个烟圈,“我怎么知道,你那么肯定是我说的?”我握紧拳头,心底里滔天的愤恨翻来翻去。

我花了两百块钱问了另一个混混,他告诉我,当时陪桌的一个女生夸我又帅成绩又好,醉醺醺的陈升一把摔了手里的酒瓶子,“那货再怎么行也是个清洁工的儿子!”

我觉得屈辱,但是依然没有办法阻止我渐渐被孤立的命运,最后甚至连老师看我的眼神都不自在起来。

直到有一天,有人说陈升死了。

早上走在大街上,一个水坑上了冻,他滑了一跤,脑袋磕在台阶上,摔死了。

我很开心,觉得上帝还是公平的。

但是我依然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大城市,没有人知道我是清洁工的儿子,也没有知道我其实很穷。

所以高考前的那一个月里。我拼了命地学习。万籁俱寂的夜里,我常常听到妈妈在外面的扫地声,“唰——,唰——”,不远也不近,像是能扫尽世间一切污浊。

高考的前几天,她的扫地声越来越频繁。我也变得越来越烦躁,吼她,骂她,摔东西。有一次还扔了她熬了一下午的排骨汤。

她总是低着头什么也不说,等我摔门回房间之后,她就默默得收拾我的“杰作”。

那天,我碰巧出来,见她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想到她这么多年含辛茹苦把我带大,我心里愧疚起来。

我站在那里半晌,还是下定决心:“妈妈,对,对,对不起。”她听到这句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确实如愿考上了名牌大学,可是现实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名牌大学跟好工作,赚大钱完全不是一码事。

学校的学业压力依然很重,再加上社团活动和勤工俭学,我每天忙得团团转。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盯着天花板想,我绝对,绝对不要能再回到那个小县城里。

后来我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认识了周芳。

她一看就不是和我同一个世界的人,满身的名牌和温文尔雅的气质。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和她怎么样。直到有一天我递给她奶茶的时候,她给了我一张纸条,我抬头看她,她咬着吸管一脸娇羞。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我喜欢你。

就像是一个怂包在山谷里找到了绝世武功秘籍,我的命运彻底发生了转折。

我和周芳恋爱了,那几年我觉得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别人艳羡的目光。在快毕业的时候,周芳带我去见了他父亲,我才知道,原来他父亲是市委书记。

在周芳的坚持下,又经过了几个月的艰苦抗争,周芳的父亲最终还是接纳了我并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我告诉他们我父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的母亲是个小学教师。

结婚那一天,我看到我母亲坐在高堂上,即使华丽的衣着也挡不住她脸上的沧桑和手上的厚茧。

我没有觉得心酸也没有觉得感动,反而觉得很丢脸,也很不安,就像我的秘密马上要被昭示天下一样。一个清洁工的儿子,似乎一辈子都要被钉上这根耻辱柱上。这个时候,我甚至有点恨她。

婚后,周芳的父亲安排我在政府上班。我们住的也是周芳他们家的房子。在我的同学朋友们看来我真的是春风得意,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伪装出来的表面光鲜而已。

我的岳父打心眼里就看不起我这种靠着老婆上位的“凤凰男”,每次冷言冷语外加指桑骂槐。时间久了骂我就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刚开始老婆还维护我,说等我们挣了钱就搬出去。可是市里的房价一天一个样,成倍成倍往上涨,摸摸自己的腰包,我们谁也没有再说买房搬出去的话。

慢慢地她维护我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底气,我也渐渐变得麻木了。直到最后,她不再维护我,反而有时会像她父亲一样嘲讽我,我们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多。

真正打破我平衡的是岳父养的那条狗。我岳父很宝贝那条狗。说是他之前的一个战友送的军犬的崽儿。

有一天,我刚要出门,看到岳父带着它遛弯回来正给它喂骨头。“爸,又出去遛弯啦?”岳父没有理我。我经过的时候想摸摸它的脑袋,谁知它一回头竟对我呲起了牙。

岳父看到这一幕反而笑了,又给狗添了根骨头。

我尴尬得笑笑,打开门要走,听到身后状似不经意得说:“狗都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外人。”

我僵硬了两秒,还是轻轻关上了门,若无其事得出去了。

这时候我才明白,我在这家里竟还不如一条狗。这么多年来,我好好学习,努力工作,比谁都拼命,比谁都勤奋。可是到头来,我还是不如一条狗,还是人下人。

我觉得屈辱,就像当年被别人骂说你是清洁工的儿子一样。滔天的愤怒挤压在我的胸口可是却又无能为力。

后来,那条狗突然跑丢了。

全家人都出去找了好久,依然没有找到。按理说那狗那么聪明是知道回家的路的,可是它一直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岳父似乎苍老了许多,看我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恨意。

反正我一直也不受他待见,我也不怎么介意。只是比以前更加努力工作。期待有一天能改变我的生活。

渐渐地,也许是因为年龄越来越大,也许是因为工作上力不从心,岳父病了。

这期间我一直没有回去看过我的妈妈,因为太忙了,而且我们那个小县城里这边也远,每次稍微有个长点的假期,一来一回也得折腾个四天左右。

她有时候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我笑她,来回车费加四上天时间,吃什么吃不了还非得跑到那个穷乡僻壤。她也笑,她说她觉得家里空落落的,她时常想起我,特别是早上扫地的时候,总是想起来当初从街上看到我房间还没有熄灭的光。

我跟她说我回不去,然后打一笔钱给她。

就这样过了几年,她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说,她要结婚了。

我本来要挂电话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开口要说什么。

结婚?然后呢,给我生个弟弟吗,让他长大被人说是清洁工的儿子?我的下属听了会怎么想我,说我不但有个当清洁工的妈,这个妈还能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勾引男人把自己嫁出去?……

我的思绪一时止不住,半晌,我沙哑得问她:“嫁给谁?”

她说是楼下的老李头。我知道这个老李头,他有个女儿叫李茉莉,现在算来大概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当初街坊们都说这女娃不祥,一出生就把自己妈克得难产而死。

我请了假,坐最快的车赶回去。

一打开门,香味扑鼻而来,桌子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妈妈略显不安得看着我,她旁边的老李头也憨憨的傻笑着。我冷着脸坐下来。三个人尴尬得吃完了这顿丰盛的午餐。

饭后,我把妈妈拉到屋里。我能感受到她的忐忑不安和刻意讨好。

“骁儿,我……”

我抽着烟,一根又一根。我明白她受了很多苦,但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剩下的日子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再说有什么是比儿子的名誉更重要的呢?

“妈,我不同意你跟他结婚。”

“骁儿,你李叔人不错的……”

“再怎么好,那家女儿不怎么干净,你以后要有个三长两短……”

“哎哟,你都多大人了,还迷信这个。茉莉也是个好孩子,邻居们都瞎说的,那是她妈妈身体弱,哪能怪一个小孩子?”

“妈~,您儿子轻轻已经是副处级干部了,您不开心吗?”

“哪儿能啊,朝阳他妈不知道多羡慕我了。说你啊,就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优秀到不行。呵呵呵~”

“那您干嘛非要毁您儿子前程呢?”

“骁儿,怎么会呢?我就是……”

“再过不久就该评正处级了,您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我这么多年来也不容易,整天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如果能评上,妈,您儿子以后会少看多少人的脸色,少受多少气。但是这个节骨眼上您怎么能出这个事儿,虽然说也不算污点,但是多少人能指着鼻子骂我,说你妈不但是个不入流的清洁工还……”

我意识到说错话,看了她一眼。果然她脸上不再有刚才的光亮,反而像是要落下泪来。我没有再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骁儿,我,我,对不起,我跟你李叔,已经领过证了。”

“什么?!!!”

我跳起来,怒瞪着她,就像她是阻挡我道路的仇人一样。难道不是吗,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她一直带给我的是耻辱。

“你都没有考虑过我吗?啊?!这么多年,明明有那么多工作,你非要去干什么清洁工?从小到大,我因为你被人骂过多少次?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吗? 现在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你让人怎么看我,说你老了老了,还能勾引个老头?!!”

“啪!”我狠狠得挨了一巴掌。

“有儿子这样说自己妈妈的吗?!”她对我嘶吼着。

这大概是我记事以来她最情绪化的一次。她一直以来很温柔,有什么事也会逆来顺受,这是她唯一一次打我。

我回过头,冷冷得看着她:“有你这样一直给儿子带来耻辱的妈妈吗?”我转身,摔门,头也不回得离开了这个家,我仿佛能听到身后的妈妈嚎啕大哭。

几天后,家里传来消息,说,妈妈死了。

她早上扫地,雾太大,疾驰的汽车司机没有看到撞死了她,拖行了好远,他才知道自己撞死了个人。我没有回家参加她的葬礼,那几天正直职称评选,我谁也没有告诉。

老李头主持了她的丧事。

有人说她的新女儿李茉莉在葬礼上哭得晕死过去。很多人传言是这女孩克死了她的新妈妈。说她之后离开了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如愿评上了正处级。

那几年,我官运亨通,很快就爬到了副厅级。单位里没有人不夸我的,除了我的岳父。

我在周家的地位依然没有变。如果说我之前的待遇还不如一条狗,那么现在我应该是代替了一条狗,不过是街边的流浪狗,谁不开心,都可以过来踢两脚。

就在我成为副厅级那一年,周芳怀了孕。到了差不多快五个月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不对劲,她告诉我,她怀孕了。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警惕得看着我。

其实几年前,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所谓的感情了,就连床事也基本上很少。我看了一会儿,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她娇羞得笑了。这好像是这几年她第一次对我笑,让我想起了她当初给我递纸条的时候。她说:“就那天嘛,你升了职,多喝了点酒,回家就……”

“原来是这样啊。”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一脸笑意,“我马上就要成为爸爸了。”我亲了亲她的耳朵,“谢谢你,我亲爱的老婆。”我慢慢得抚摸她的肚子,直到她僵硬的背缓和下来。

整个家里都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即将到来而喜气洋洋。就连久病卧床的周老爷子都能下床走两步了。

我和周芳的关系也恢复了很多,我们就像一对普通的恩爱的夫妻那样讨论着孩子的性别,名字和他或她的可爱的小模样。

噩梦发生在那天早晨。

前一天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早上的时候还没有停,鹅毛白雪漫天飞舞,真的美丽极了。我笑着问周芳要不要出去,让我们未出生的宝宝也感受一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地上结了冰,我扶着她慢慢得走着。大雪飘扬而下,我看着她孩子般的笑脸,觉得一切都是这么美好。在走上一座小石桥的时候,我放开了她的手。

“就站在那里,别动!你现在美极了,我要给你拍张照。”

我站在桥上举着手机,拍下了她比“心”的可爱样子。然后我静静得看着她走上来,看着她滑到,失去平衡,看着她滚下台阶。

鲜血在她身子下面蔓延像是给她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我静静得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相同的雪天,相同得鲜血,还有我心底相同得愤恨。

那天,我根本就没有喝多。

我打了120,大雪天,连救护车也很慢。最后,只保住了大人,没有保住小孩。

不久之后,我的岳父也去世了,在一个寂静的夜里,心脏衰竭而亡。一时间,家里挂满了白绫,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周芳因为流产再加上丧父,一时间身体十分虚弱。

我主持丧事,接待宾客,安慰周芳的母亲,照顾虚弱的周芳。那一段时间我也急速消瘦下来。周芳把一切看在眼里,常常拉着我的手,含着眼泪,说:“骁哥,你辛苦了。”

自那以后,我的地位在周家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也许是因为我十几年来的勤勤恳恳打动了他们,也许是因为此后我就成为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我快速接受了岳父的一切人脉,周芳也继承了她父亲的一切遗产。

我心里无比的畅快,我觉得我现在才是有了一切。然后我遇见Molly。

我是在酒吧遇见Molly的。

其实在那之前我从没有去过酒吧。那是一个我推脱不掉的应酬,我们要讨好的人一定要去一家叫“蓝夜”的闹吧。我就在那里认识了Molly。

她是在场所有人的焦点。

在强烈的灯光下,她像一条舞动的水蛇,明媚而妖艳。在躁动的舞池中,我就那样呆呆看着她,直到她给了我抛了一个媚眼。也许是我这个方向的其他人,但是我请她喝酒的时候她依然毫不迟疑得答应了。

近距离看她更觉得她漂亮,不光是妖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她喝了很多,到最后直接倒在我身上。怀里抱着温香软玉,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不动心的。我带她回了酒店,她有着非常年轻而且完美的身子。

我给她在郊区买了一套房子。我开心不开心都会去她那,她也从没让我失望过。

她每次出门都会涂一只老旧的口红,口红的颜色看起来有点眼熟。我问她给她那么多钱,有什么不能买。她笑笑不说话,用红唇吻遍我的全身。末了,她裸着身子,在床上点起一根烟,告诉我,这口红是她妈妈送给她的,没有什么可以代替。而我,只觉得她不穿衣服抽烟的样子美极了。

美人,地位,尊严。我觉得我现在才算拥有了一切。没有人再敢嘲笑我,他们面对我强装出来的笑脸让我觉得,舒畅。

女人总是敏感的,周芳可能察觉到我在外面有了人。

面对她无休无尽的争吵,看着她发福的猪一样的身子,我感到厌烦。我养着她,养着她妈,不过是念着当年的一点情谊,她到底有什么资格跟我吵?

如果她能够消失就好了,如果当初她摔倒的时候刚好磕到脑袋就好了。

可是世上不会有相同的巧合。

她的身体依旧不太好,流产的时候伤了根本,而且最近也总是失眠。偶尔睡着也总是从梦里惊醒,坐在我旁边阴测测得看着我说,你杀了我的孩子。

我觉得她应该是病了。

我请了最好的医生给她,医生告诉我,她得了抑郁症。这是一种很危险的病,需要长期服药,需要人看护。

我特意请了长假,专门陪她,带她散心,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的阳光和雨露。但是她的病时好时坏,好一点的时候,她会温柔得看着我说:“谢谢你,骁哥。”坏一点的时候,她会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杀了她的孩子。这个时候她的力气总是特别大,要好几个医护人员才能把她拉开。

周围人都说我是个好丈夫,就连医院里的小护士也羡慕我对妻子的不离不弃,细心照顾。但是周芳的病还是有恶化的迹象。

她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越来越多,我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于是我给她找了最好的疗养院,专门请人24小时看护她。但是依旧没有阻止悲剧的发生。

她自杀了,从六楼跳了下来,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很生气,责问疗养院为什么没有看好我的妻子。

疗养院院长亲自来给我道歉,也陪了一大笔钱给我。可是无论做什么也无法让我的妻子生还。

我给周芳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在葬礼上我哭得很悲痛,我之前从来没有哭过,这一次,像是把我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痛苦都哭了出来。

人人都说我是对老婆很深情。

我想Molly应该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子,我的妻子死了,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让我娶她的话。

那一天,美酒佳肴,烛光晚餐。Molly在烛光的映衬下越发的妩媚动人。

她说,肖骁,我曾经有一个妈妈。

人总是需要倾诉的,夜晚和美酒总是能让人变得感性。我呷了一口酒,静静地等着她的故事。

她大概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她说,她曾经有一个妈妈,只拥有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那段时间是她在这世界上最幸福的日子。

她从小就没有母亲,别人都说是她克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从她记事起,她就遭人欺负,被人说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

她家楼上有一个哥哥,那个哥哥有一个妈妈,那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这个妈妈每天都给这个哥哥做好吃的,给他织好看的围巾。

她好羡慕啊,她多希望这是自己的妈妈。后来她的愿望实现了,她爸爸和这个哥哥的妈妈结了婚。她的新妈妈对她一样的好,给她做好吃的,给她织好看的围巾。在她十三岁生日的那天还把自己仅有的一支口红送给了她。她开心到不行,她想,幸福终于来了,以后再没有人说她是没娘的孩子。

可是她的新妈妈在和回来的哥哥吵架后就被车撞死了。

她的神情很哀伤,我冷冷地看着她,我问她,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她笑了,摇着手里的酒杯,说,我的妈妈是个清洁工。

我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卫生间。我撕烂了她的衣服绑住了她的手脚,之前她身上欢爱过后青青紫紫的痕迹总是让气氛更加旖旎,但是现在只会让我更加变本加厉得打她。

我把淋浴打开,冲掉她身上的血迹,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说,李茉莉,你到底为什么接近我!?”

她就好像不觉得疼一样,自顾自说着妈妈对她的好,说着那段时间的幸福。直到我又给了她一巴掌,她才转过头看向我。

她说:“肖骁,你当真觉得天衣无缝吗?我告诉你,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到你杀了陈升!”

“我看到你把他推到,他本来还在动,是你按着他的头撞向台阶!”

也许本来我可能放了她一马,但是现在她必须死了。

“那又怎么样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即使去告诉警察,也查不到线索的。”

她笑了,嘴角带着血,笑得悲凉,“妈妈也看到了。”

什么,我愣了一下。我没有想到妈妈会看到,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你以为你做得很完美?!我告诉你,你走了之后,是妈妈过去帮你把脚印擦掉的。妈妈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擦掉了你的痕迹。”

不,我没有想到,怎么会是这样呢?妈妈怎么会看到呢?

“肖骁,你不要告诉我周家那家人的死跟你没有关系!”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有关系,这个女人也会死的。

“有关系又怎样?我告诉你,那家人都是我杀的。先是那条狗,我把它牵出去卖给了狗贩,我要求他们在我面前亲自宰了那狗,它在死的前一刻竟然还试图咬我。然后是孩子,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不知道是那个男人留在周芳肚子里的野种,我带她出去,让她滚下台阶。然后是周老爷子,那个狗眼看人低的老不死,我长期给他下药,人不知鬼不觉。最后是周芳,她得了抑郁症,只要给一点暗示,再稍微给她的药加点什么……”

“你别说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泪流满面。半晌,她问我:

“肖骁,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你有还有一点良心的话就如实回答我。”

我觉得有点累,坐在浴缸沿上,点了一根烟。“你问。”

“你实话告诉我,妈妈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突然意识到,那管口红就是妈妈去学校拿卷子的时候涂的那一支。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就连周芳死的时候我虽然假装哭得伤心,但其实根本没有觉得难过。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心里竟然难受起来,眼泪也自觉涌了上来。

我告诉她:“没有。只有这一件,不是我做的。”

茉莉低下了头,“妈妈说,你曾经是她唯一的光。”

我的眼泪彻底掉了下来,“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如此爱我。

我静静抽完了那根烟,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走向她,“茉莉,我的妹妹,你知道你必须死吗?”

她没有动,我等着她,然后她抬头看向我,说:“哥哥,你真的以为我什么也没准备吗?”

准备什么?我没有理她,转身想去找水果刀。在卫生间门口,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我扶着墙,慢慢转过来,看着茉莉。

“哥哥,你一直说你的妈妈是个清洁工,可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她能成为我的妈妈吗?”

我没有说话,也说不出来。在陷入昏迷前,我突然想起我高考前看到妈妈掉眼泪的时候。那时候,我曾发誓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是——。妈妈,对不起……

那年夏天,市人民法院秘密审判了一起连环杀人案。有音频和详细资料为证,犯罪人员肖骁被判无期徒刑,终生剥夺政治权力。

那一年,老李头的女儿回来了。众人无法理解的是她为什么非要去做一名清洁工。

十个月之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没有人知道是谁的孩子。

她给孩子起名,肖晓,希望孩子通晓事理。一时间这个孩子的来历众说纷纭。

我叫肖晓,我的妈妈是个清洁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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