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青春剧场的中场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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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冼兄
2017.03.06 17:39* 字数 14413
话剧

曲岚向我走来,怒气冲冲。

“为什么来不排练!”

“对不起,我不演了。”

我内疚地低着头。

“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我戴着墨镜、口罩、围巾。

现正步入初冬,还不算冷,我的穿戴显然过于严密,上学路上就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说实话,我很热。

走廊上,同学们注视着我们。

“我不演了,你……你找别人吧。”

我越说声音越低,说完转身就走。

“付小新!”

我不回头。

“付小新!你给我站住!”

我继续走。

“你给我站住!”

曲岚在身后大喊大叫。

余光所及,同学们都惊呆了,更有老师察觉不对劲,正走过来。

被人称为“文艺女神”的曲岚,竟在学校走廊发脾气。

未免尴尬,我脚下加快,可没走几步,脖子一紧,身子不禁后仰。

显然地,曲岚一把拉住我的围巾,瞬间把我勒得几乎窒息。

“大家那么辛苦,你一句不演算什么!”

“死了!死了!快放手!放手!”

我求饶,更想转身,可她拉得特狠,手肘顶着我背脊,不让我转过来。

“你都不演了,不死干嘛!”

我快透不过气,伸手向后,拉扯她的衣物,也不管扯到的是什么地方,立即向外用力,一起侧身摔倒。

倒下刹那,颈脖轻松了。

我翻身向后,想推开她,脸上却猛地挨了一拳。

曲岚这拳本不会太痛,但触及墨镜的部分,使墨镜狠狠压了一下眼眶的皮肉,辣辣地痛。

她用腿脚压着我半身,又是一拳。

我没能反应,再挨一记。

透过黑色的镜片,我看见她咬牙切齿的表情,我看见老师同学都正冲过来。

我完全想不到,“文艺女神”曲岚,也会有像疯狗的一天,还是因为我。

突然,我有种死在她手上也不错的感觉。

但我怎能就此死去?

她又来一拳,这次我可挡住,可没挡住她的真正意图。

当一手被我挡住,她另一手就把我的口罩扯掉。

我立刻用手遮掩自己的脸。

曲岚登时怒色消退,卟哧一笑。

她缓缓地站起身,捧腹颤抖,继而对着我狂笑不已,笑出眼泪。

我喜欢曲岚,尤其喜欢她那瞧不上别人的眼神。

她总是一个人放学,走在学校后门那条阴冷偏僻的小巷里,好像从不怕被坏人盯上。

我骑单车回家,走的也是这条捷径。

每逢经过曲岚,我总是忍不住瞄一眼,触碰她的眼神,还不要脸地骑得特别帅气,表现车技,打个响指,她却视若无睹。

我是差生、混蛋、捣乱分子,学校里没人瞧得上,曲岚瞧不上不别人的同时更不会正眼看我,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我也不太强求有人会对我有好感。

但在十一月中旬某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曲岚却主动跟我说话。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话。

那时我刚好经过她身旁,她把我叫住。

“付小新!”

我没听错吧。

我以为听错,没打算停车。

“付小新!停一下!”

真的是叫我。

我停车,回头看去,身穿校服、背着帆布包、短发的曲岚正快步走来。

“记得国庆晚会上的话剧吗?”

她问的居然是这个。

我搜肠刮肚,有点印象。

国庆节前一天晚上,全体学生集中在校礼堂观看晚会。我本不想呆着,又不能无故离场,一直低头玩手机,直到听到播音读出“曲岚”三个字,才抬起头来。

那是一场话剧表演,曲岚是女主角。

那话剧,我完全看不懂。我还以为自己鉴赏力低下,结果身边很多人都同样抱怨“看不懂”,要么就说“或许这才是文艺女神”。

我点头。

“觉得怎样?”她又问。

我不习惯跟她对视和对话,不正视她的眼睛。

“还……挺不错的。”我颇感为难。

“没看懂,是吧?”她却说。

“啊?”我想不到她这么问。

“看不懂就看不懂,直接说嘛。”她像看穿了我。

“啊……”我更不好意思。

“反正大家都说看不懂。”

“可能,可能大家都很少看话剧吧。”我说。

“不用安慰我,是我自编自导自演的,我自己清楚。”曲岚说。

这时,我发现她原来她对我上下打量,我脸皮再厚,也感觉到浑身不自在。

“想进话剧社吗?”她突然问我。

“啊?”我瞠目结舌。

“我觉得你挺适合演戏。”她说,“不是指你的样子,虽然长得还不错。”

从来没有人说我适合演戏,真不懂她是怎样判断。而被自己喜欢的人说“长得还不错”,更令我脸庞炽热。

“我没演过。”我实话实说。

“试一下呗,反正你平时都不要脸。”

“你这么看我。”

“明早到体艺楼找我吧,进门左边楼梯后面的小教室。”她似乎不想再废话下去,“看你整天游手好闲的,应该没什么事干,来话剧社吧。”

她没等我答应,继续踏上回家的路。

但她说中了,我确实没事可干。

曲岚曾是童星,在同龄人还在懵懂无知的年纪,她就演过电视剧,小有名气。但不知为何,她后来没再出现在荧屏上。

上到高中,曲岚成为我的同班同学。她多才多艺,唱歌跳舞,琴棋书画,好像什么都懂,也长得漂亮,成绩优异,仿佛世上所有好处都集于一身,同学们都叫她“文艺女神”。

记得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我们班外面走廊挤满人,无不想一睹曲岚的风采。她成为很多男生追求的对象,不少女生都慕名来认识她,学校各个社团都想招揽她。

可是不久之后,曲岚的追求者全部退出,女生也不想跟她结交。大家说,曲岚太自满,说话不留情。还传闻她已经有男朋友,而且不是普通人。

渐渐地,没有人再想理曲岚。上学放学,她都是独自一人。

她拒绝当班上的文娱委员,又对学校社团挑三拣四。她加入当时草创不久的话剧社,并在第二年成为社长,在国庆晚会上正式主导第一部作品。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学校,直奔体艺楼,见到话剧社全体成员——曲岚和另一个文弱男生。

“这是邱邱,我的社员。”曲岚介绍说。

“你好,我是付小新。”我说。

“我知道。”瘦成排骨的邱邱冷冷地说。

这三个字,听着很刺耳。也难怪,在这学校里,谁不知道我的“大名”。

“其他人呢?”我环顾四周。

“现在只有两个人,我们在积极招新,你是第三位成员。”曲岚郑重其事地说。

“国庆演出不是有十几人吗?”我想起当时的情景。

“他们啊,他们太烂了,我都踢了。”曲岚说,“谁跟不上我的节奏,我就把他轰走。”

她说这话时,挺具威严。

“那我迟早会被你踢了。”我自嘲。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贡献。”曲岚说。

“要我做什么?”我问。

“帮我招新。”曲岚说,“我写了一个新剧本,准备在元旦晚会上演出。我需要新鲜的血液,没有表演经验的也无所谓。”

“不如我把兄弟们找来?”我问。

“有多少人?”

“该能凑上五六个。”

“外人能进学校来排练吗?”曲岚转向问邱邱。

打过招呼后,邱邱就一言不发,直瞪着我,好像想把我一口吃掉似的。但看他的样子,不足为患。

“肯定不行。”邱邱说,“况且,混混一出现在门口,就会被保安赶走。”

“那只好装成学生,去找些校服来呗。”曲岚说。

“保安眼力好,一看就知道是不是学生。”邱邱说。

总感觉邱邱在故意阻扰。

曲岚眉头轻锁,想了一会儿。

“想到一个地方,我问一下。这样吧,付小新,你先把兄弟们找来。放学可以吗?在学校后门集中……”

她突然盯着我笑。

我尴尬,感觉自己脸上有什么。

“你看你,脸上都快长痘痘了,发情了?”

我摸一摸脸上,果然有几处凹凸不平,是青春痘爆发的迹象。

她见到我的窘态,笑得更甚。

我浑身不舒服,别过脸,不让她盯着,说了句“会准时”,便离开体艺楼。

在校外,我有一帮兄弟。

我以前就是混的,初中跟老大,什么疯狂的事都干过,勒索抢劫、群架斗殴都是家常便饭。

我出来混,但我不喝酒。

相比动不动就拼酒的兄弟,我显得不够男人。

有个叫浣熊的兄弟,常拿这事挤兑我。我知道他看我不顺眼,但我也没把他当回事。他经常欺负女学生,对此我简直不屑。

好在老大开明,知我脾气,从不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自己开心就行。”

老大爱笑,乐天知命,视港片里的黑帮人物为偶像。

有次抢劫失手,老大让我们赶紧跑,自己断后。

我们躲在隐秘的远处,眼睁睁看着他被押上警车。他没有反抗,脸上挂着笑容,吹着不羁的风,似乎料到终究会有这么一天。

我一度联想,自己被抓的时候,能否像老大那般从容。

失去老大,群龙无首。

兄弟们从此没了依靠,再没有做过疯狂的事。

浣熊要当新老大,多数人反对,他愤然带走少数人。

大家想我继任,我推迟不就。

老大是永远的,谁也替代不了,我和浣熊都不可以。

兄弟三宝说,老大出事之前,就已对我寄予“厚望”。

老大确实曾对我说过一番语重心长的话。

“小新,你有当老大的潜质,不仅这样,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准能做得好。你啊,混日子有点可惜。”

然而,那年政府大力打击黑社会渗透校园,惩戒学生犯事的手段变得特别严厉。老大进入少管所后,世界好像拉开新的帷幕,不良风气烟消云散。

谁也无法再当老大,或者说,从再没老大。

不再抢劫,没了群架斗殴的机会,我们每天游手好闲,时间多得发腻。

正好临近初三毕业,我竟主动拿起课本复习。没事可干,只剩下读书。

我所在的初中,以不良著称,三分之一的男生都是混混,还是全市成绩最差的学校。而我,是这个全市最差的学校里的顶级坏学生,无心向学,整天瞎混。

然而,我很会考试,闭着眼都能考出不错的成绩。

而我被老师说得最多的,不是批评的话,而是“如果你肯好好学习,你就是能怎样怎样”,有点像老大跟我说过的话。或许老大的评价并没有错。

无论怎样,很多人努力三年,都比不上我花三个小时。

人跟人真是没法比。

就这样,我初三冲刺,考上了全市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

我来到高中,往迹就被传开,马上被视为毒瘤、不良分子、定时炸弹。

我不怎样跟新同学来玩,没什么可聊的。他们都很有优越感,不是成绩特别优秀,就是家境特别好,没有人正眼看我。我自问就是差生,来自贫困家庭,坏小孩,无视他们的异色眼光。

也有自称曾经混过的同学,会主动撩搭我。他撩搭我就算了,还吹嘘自己曾如何风光和犀利。

初中时,我曾参加百人火拼,砍伤了别人,也被人砍伤了。每次谈及此事,我都说背上留有十二条刀疤,让人觉得我勇猛无畏。

我把这些事搬出来,与那人立刻陷入互相自诩的境地。我故意捧高自己,让对方自我膨胀。那傻逼的模样,是我最喜欢的看到,心里乐呵呵。

我不会公然扰乱课堂,但也不听课,爱睡觉就睡觉,爱翘课就翘课,我行我素。有时下课就到操场边,兄弟们在围栏外面递上香烟,一起抽他个下课十分钟。

我这帮兄弟,大多都不再读书,要么打零工,要么混吃混喝,过着百无聊赖的生活。他们常来找我,有时在我学校附近勒索点小钱,买点好吃好喝的,也分我一些。

为完成曲岚交待的任务,我叫上了这帮百无聊赖的兄弟。

曲岚见着我的兄弟,一点不害怕,还嫌他们长得参差不齐。

兄弟们被人说惯了,没有放在心上。

“有好事不带上我?”

身后出现一把熟悉的声音。

我一看,是浣熊。他不请自来,后面跟着两个不认识的小弟。

“不知道你去哪了。”我寒暄。

“上了高中不认兄弟我啦?”浣熊说。

“演话剧吗?”我随口一问。

“小新你果然不同了,演话剧?喜欢,我最喜欢演戏!”

我想他也是随口一说。

“不要再说,没时间了,走吧。”曲岚说完,就领着邱邱出发。

“这女正啊。”浣熊两眼发光。

“她是现任老大。”

我再多说,搭着浣熊紧随其后,叫兄弟们跟上。

曲岚把我们带进一个小区,是本地的制片厂,那离学校不远,就一个十字路口的路程。制片厂相当寂寥,与音响相当不同,我以为拍电影的地方都轰轰火火的。

曲岚跟小区的门卫老头亲切地打了声招呼,带我们来到一个荒废的小仓库。

“这里以前是摄影棚。”曲岚说,“我小时候在这里演过戏。”

我环视四周,想象拍摄现场。

“你为什么不再演戏?”我一直好奇这个问题。

谁料,我刚问完,曲岚就板起脸。

我不敢再问,不敢看她,别过头。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沓印有文字的纸张,分发给我们,每人一张。

“这是剧本大纲。”

“一张纸?”我诧异。

“还不够吗?”她反驳。

“剧本,不是很长的吗?”我问。

“看这个就行,”曲岚指着自己脑袋说,“完整的剧本,在我这。”

我们面面相觑。

“不信我?”她又板起脸。

我摇头。

“小岚这么说,你们照着做就行了。”邱邱踏前一步说。

“你是谁啊?”三宝对他吼。

“还没介绍,邱邱是男主角。”曲岚说。

“嘿!我们还以为小新是男主角!”三宝说。

“我们就是以为男主角是小新才来的!”

“怎么会是这小子!”

“小新,你当男主角!”

其他兄弟相继附和,意见纷纷。

浣熊没说话,走到邱邱面前,挺起胸膛。

邱邱害怕地退了一步。

曲岚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直视浣熊。

“小新,你说怎么办?”浣熊说,两眼不离曲岚。

“对,你说怎么办?”曲岚也问同样的问题。

我把手伸到两人之间,切断他们视线。

“兄弟们,我真不是男主角。”我说。

我一说完,兄弟们更加不满。

“小新,不是吧!”

“我是来捧你场的!”

“你不能让着这他啊!”

“他们是不是欺负你!”

我连忙劝大家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曲岚。她盯着我不放,一定要我把兄弟们安抚好。

“他经验比较多,我要先看看,先学学,下次,下次再轮到我。”我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谎话。

我估计这回到邱邱不爽了,我瞄了一眼,果然一脸忿气,只是不敢爆发。

“是吧?曲岚。”

我偷偷向曲岚打眼色,想她暂时答应下来。

“不要向我打眼色。”曲岚居然拆穿我,然后又绽放微笑地说,“这次演得好,下回就轮到你。”

邱邱浑身打了个冷颤。

我不禁偷笑。

曲岚一个华丽转身,面向所有兄弟。

“不只是他,哪位兄弟演得好,下回都有机会当男主角。”

她不再冷眼对人,一颦一笑,甜美至极。简单几句话,就融入了我们的圈子。

我想这就是演技。

兄弟们听着痛快,一阵欢呼,吹起口哨。

仓库

今晚我们主要任务是读大纲,有不解之处,曲岚逢问必答。她还鼓励大家加盐添醋,随意发表建议。

故事还没命名,大致讲一对情侣如何排除万难,终成眷属。说实话,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情节,但我们没有多问。

讨论完故事大纲,快到十一点。

期间邱邱叫了外卖,请我们全体吃饭,之后晚晚如是。后来我才知道,钱都是曲岚掏的。

散场后,曲岚似乎并不急着回家。

这么晚了,晚归的女生极为少见。而且在我记忆中,曲岚整晚没有接过一个来电。

我想送曲岚回家,却顾忌身边人太多,开不了口。

兄弟们呐喊着要一起去吃宵夜,还想叫上她。

“哪像你们那么闲,我事情多着呢!”

我目送邱邱陪伴曲岚渐渐远去。

去到大排档,我刚想坐下,就收到曲岚的信息,要我跟她汇合。

我辞别兄弟们辞别,在“重色轻友”的嘘声中离座而去。

经过两个路口,找到曲岚和邱邱。

“你那叫浣熊的兄弟,有点奇怪,带着两个兄弟提前走了。”曲岚说。

“哦,是啊,也跟我说。”我说。

“刚才他好像跟踪我们,”邱邱压低声音说,“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环视四周,对街角和树荫之处着重凝视片刻,才确认没人。

“跟我们一起走吧。”曲岚说。

正合我意。

邱邱眉心轻蹩,略有不满,但也无奈地让我跟着一起走。

曲岚并不是马上回家,她掏钱请我们两个去看了场电影。她说电影和话剧是两回事,但也很多共通之处。我们看的是那种排片率极少的小众电影,看得我迷迷糊糊,几乎睡着,好不容易才终于熬到完场。

看完之后,曲岚骂我没有品味。我自认俗气,平时都不怎么看电影,就算看也是看商业大片。

打开家门,一阵酒气涌出。

老爸摊在地上,呼呼入睡。

我赶快上前把他推醒。

“又去打架?”酒鬼老爸缓缓醒来,就说这么一句话。

“是啊,又被人砍了两刀。”我随口敷衍。

我把他扶起,扶进房里。

“你好久没那么晚回来。”他说。

“有事做。”我说。

“追女孩啊?”

“追什么追吗,没人喜欢我。”

“追女孩不要紧,但不要熬夜。我早上见你,都快长痘痘了。”他醉醺醺的,还开玩笑,“满脸痘痘,怎样追女孩。”

“行了行了,你少喝点。”我说。

“工作忙,就想喝酒,不喝酒,又不想工作,怎么能少喝。”他满腹道理。

“你帮人剪头发,喝了酒又怎么剪?”我笑着反问。

“我自有办法。”

我听得又哭又笑。

“厨房有汤,自己装来。”他突然停在房门说。

“行了,行了,比女人还烦。”我劝他快去休息。

“自从你妈走了,我又是爸又是妈。”

“你厉害,快睡。”

我帮他盖好被子,离开房间。

被爸爸这么一说,我又认认真真地照了回镜子。

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抛下我们走了,老爸靠帮人剪头发把我养大。家庭变故,曾让我在学校里抬不起头,直到遇见老大,过上胡天乱地的日子,才找到挺胸做人的理由。

自从妈妈走了,老爸每天酗酒,喝成烂泥,使我对酒由衷反感。但他酗酒之余,却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居然不忘帮我交学费,供我读书,而我还是混混的时候,也没有进行过任何规劝。

我对酒鬼老爸简直又爱又恨。

第二天,曲岚今天带来新剧本,只有三幕,内容跟大纲稍有出入。她说根据我们实际参与的人员调整了,还增删了一些想法。

正式排练前,曲岚给我们分配角色。

“你太神了吧?”我惊奇地问起。

“怎么了?”她问。

“你这些角色,感觉跟我们的性格几乎一模一样。”

“这有什么好奇怪!”曲岚鄙视着说,“你们本色演出就好了。”

“什么是本色演出?”我不懂。

“做你自己。”她说。

“那太简单了!”我毫无压力地说。

“是吗?那就好。”曲岚淡淡地说,有点嘲弄感。

我们先按剧本要求走位、念对白,发现做自己并不比做别人简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模仿自己,却被曲岚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还真的敢骂我们,骂得我们哑口无言。

“演戏不是模仿,”她激动着说。

我们听得一头雾水,头顶亮起问号。

见我们不懂,曲岚决定单独指导,跟每个人对戏。她要求不用对戏的人自行练习,发现有人在一旁晾着什么都没干,就会大声喝骂。

“不想演就不要来了!”

她还教我们简单的肢体和视线训练,要我们抽空练习。

“你们有练没练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曲岚是唯一的女生,纤瘦弱小,比我们都要矮至少半个个头,却有一股不可欺凌、高高在上的气派。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们心悦诚服。

我们没有人敢捣乱,也不希望捣乱。这帮昔日的混混,居然非常有纪律地排练话剧。

一晚下来,我和兄弟都累透了,比起生事逃逸更累,却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乐趣。

“演戏真的太好玩!”

“比勒索还有趣!”

“勒索不能用有趣来形容吧?”

“那是有钱。”

“能演戏又有钱就最好了!”

兄弟们胡扯一番,在欢笑中度过第一晚的正式排练。

十一

曲岚组织一帮小混混搞话剧的事,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

我每天陪着曲岚上学放学,不知不觉间也成了绯闻的对象。

我怕曲岚生气,但看她的反应,却又若无其事。

反倒是邱邱,每天见到我,都咬牙切齿,好像想吃了我一样。

有一回,趁曲岚不在,邱邱像个婆娘一样,说出一番非常没有男子汉气概的话。

“我每天都在你们身边,却被人无视。我以前每天陪着她,从来没人传过我们的。付小新,你到底是什么构造,我真嫉妒你!”

我感觉有个太监在面前指指点点。

“曲岚也不会喜欢我这种人吧。”我只好随口说句话安慰他。

“那还用说吗?你是什么东西!”邱邱好像完全不知道我的好意,婆娘到底。

匆匆两周过去,每天上学、放学、排练,不曾间断。

每晚排练后,曲岚都要我和邱邱陪她看电影。我渐渐能适应那种缓慢的电影节奏,越来越了解她的品味。看完电影,她还会让我和邱邱评价里面的情节和表演。

我胸中没货,最初完全说不过邱邱,经过这些日子的熏陶,开始慢慢能发表出自己的见解。

我对表演的理解确实获益不少,但我们的话剧却没有多少进展,因为曲岚每天都在改戏。我们只觉得好玩,要怎样演都听她的好了,任由她“摆布”。

演戏似乎也成为我们唯一的追求。她高度强迫症,严格要求我们的表演要精细到分毫,时刻把距离元旦渐渐缩短的时间挂在嘴边,催逼我们进步,一不满意的破口大骂。

邱邱心中太多杂念,又自以为比我们懂得多,排练效果反而不及我们,没少被曲岚痛骂。她私下跟我提过不止一次,邱邱越来越烂,如果可以,真想踢走他。

浣熊再也没有来过,但我们没有降低警惕。

每晚排练过后,曲岚就从话剧导演变回小女生,不仅看电影,还要我送她回家,当然,还包括邱邱。

然而,我的保护终究出现漏洞。

十二

最初的大纲共有二十段,而将近三个星期,我们仍只排了不到三分之一,还不停改动。

排练时间日久,曲岚改得越大,已跟当初所见的故事面部全非。变得不只是剧本,她也变得越来越焦躁,尤其当我们跟不上节奏,骂得越来越狠。幸好我们都迁就着她。

休息时,曲岚总是独自呆着,说要静静地思考。她会突然没了踪影,脱离我的视线,而灵感一来,又会突然出现,记下新的构想,或者改动我们的演绎。

有次她很久都没有回来,第一个发现她踪影的,是邱邱。

“小岚!”

小仓库有四个门,这一声呼喊,从最远那个传来,在小仓库里回荡,我和兄弟们立即狂奔。

我见邱邱冲出门口,随即传来叱喝声和尖叫声。混声当中,除了邱邱和曲岚,还有一把比较粗豪的男声。

我最先到达。

门外,邱邱和一男的扭打在一起。

曲岚半躺在门外杂草丛边,衣衫不整,裤子被脱掉一半,正往上拉。

我立刻脱下外套扔给曲岚,冲去援助邱邱。

邱邱被那男子打倒地上。

月光下,我看清那男子是浣熊,便大骂一声,一脚踹过去,踹他心窝。

浣熊抱着胸口,猛退两步。见我其他兄弟陆续到场,掉头就跑。

“欺负女人?跟我单挑啊!”三宝呐喊,直到浣熊跑远。

“以后要小心浣熊了。”我感叹着说。

“这仇啊,他一定会报。”三宝说。

“我倒不怕他找我。”

我更怕浣熊这次没得逞,不会就此摆休。

曲岚坐起身子,披着外套,抱着大腿,静静发呆。

我蹲下里想安慰她,却见她眼里挂着泪光。

“曲岚,没事吧?”

曲岚没有回应我,一动不动地坐在。

邱邱被三宝扶起,来到我和曲岚面前。

“小岚,我不演了,太可怕了。”

曲岚没有说话。

邱邱见曲岚一话不说,也不看自己一眼,心灰意冷,低头走了。

十三

曲岚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愣愣向着星月皆无的天际。

兄弟们都散了,留着我陪她,似为我制造机会。

我没有见过这样毫无自信的曲岚,那种焕然的光彩全都消散,整个人暗哑无光。

“我根本就没有完整的剧本。”

听到这一句,我倒不觉得惊讶。

我们早就隐约觉得,曲岚其实并没有构思好剧本。现在她自己说出,倒是证明了我们的想法。

“想不到我才十六岁,想象力就枯竭了。”

“说得太严重了吧。”

“我总是写不完,每晚改一次剧本。我怕还是没有人认同我。”

原来她很在乎大家的看法。

我想起曲岚要我加入话剧社的情景,才发现她当时说的全是违心话。

其实,自从进入话剧社后,我听到许多对曲岚的评价,也许以前就有这样言论,只是我变得更关心,更敏感。大概就是曲岚的话剧根本没人看得懂,她经常对话剧社所有人大发脾气,最终搞得众叛亲离……

或许她也在改变吧,反正跟我们这帮乌合之众一起时,所表现出来的状态,跟大家说的有点不同。

“说真的,我到现在还没想到后面该怎样写,该怎样结局,我总觉得我的故事没人看。”

她说话时,不带一点情绪。我觉得这比显然的伤心更恐怖。

“我很失败。”

“怎么会呢。”

我说不出更多有用的话,只能这么安慰。

“付小新,其实我才是被话剧社抛弃的那个。”她低下头,看着我的影子,“我跟大家发脾气,大家都不肯再理我,只有邱邱还跟我玩。现在,现在连他也走了。”

“付小新,我只是想让大家觉得我的话剧好看,有那么困难吗?我从小到大,没人说我不好的,为什么上到高中就不一样呢?为什么大家就是要说看不懂呢?”

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只能默默站着。

这段日子,我经常出入制片厂小区,与门卫老头多多少少聊了几句,渐渐知道曲岚的家庭。

她祖辈开始经商,爸爸继承家业之余,认识不少影视圈的人,所以她小时候能有登台演出的机会。后来家道中落,父母无法再支撑下去,所以就再没有出现在电视剧里。

父母对曲岚相当放任,让她自主选择爱好,自己打理自己,不像一般家庭对待女孩子那样诸多束缚,也使她养成了别具一格的性情,加上过去的经历,心头自然又比一般人高。

“付小新,我找不到演员,才找你的。”

她说完,抬起头,带着一双泪目。

“没人理我,我才骗你进来的。”

我沉默地回想起她当日的话,想通了所有事。

但我并不想责怪她。

“这段日子,兄弟们都很开心。”

听我这么说,曲岚一脸疑惑。

“自从老大不在,我们每天都不知道做什么,整天无所事事。如果不是你让我们来演话剧,恐怕我们还是不知所谓,没有一点方向。”

我捡起邱邱丢在地上的剧本,塞到她手中。

“我老大跟我说过,‘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准能做得好。’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曲岚,我挺你。”我说,“我做你的男主角吧,虽然,虽然我的演技还很烂,但你别忘了,我随便读一下书,就考上了高中。”

她破涕为笑,目不转睛看着我,看得我内心砰砰跳。

“没见过你这么正经。”

“心情好点了吧。”我左顾右盼,刻意转了话题。

“看到你脸上就要长出来的痘痘,我就郁闷不起来了,小痘痘。”

她擦了擦眼泪,伸手让我拉她。

“好了,你笑了就好,这次让你笑个够。”我装作坦然地说,把她拉起来。

可能缩着坐太久,曲岚腿一软,半蹲了一下。我用力拉着,没让她跌下去。再拉一把,她慢慢才能立起。

“我可以吗?”她又犹豫了,像是问我,其实是反问自己。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准能做得好。”我说。

“这是你老大跟你说,不是跟我说。”她笑了笑说,看来情绪平复了。

“用在身上更适合。”我真心觉得曲岚很出色。

“有机会我想见见老大。”她居然又这个想法。

“你胆子真大,他出来之后,我介绍给你认识吧。”我说。

“出来?”她问。

“唉,他在少管所。”我不禁想起往事。

曲岚好像想到什么,身体一下挺直了。

“你们什么时候会打架,群殴什么的?”她问。

“打架?我们现在不打架了。”我如实回答。

“这样啊,我还没见识过。”她有点失望。

“打架有什么好看的。”我很不解地说。

“有机会让我见识一下吧。”她却说。

十四

当晚,我独自陪曲岚看电影,然后送她回家。

没有邱邱,我们的距离更近了。这样说,好像有点对不起他。邱邱还是挺好的一个人,就是对我太多敌视,该是把我当作大情敌吧。

后来我在学校见到邱邱,想打招呼,他都不理我。

之后几天,我们正常排练。

我取代邱邱成为男主角,倒是符合兄弟的期望,排练氛围更加融洽。

虽然剧本进展换么,但曲岚似乎不再有太多忧虑,恢复了驾驭四方的气概,对我们该骂就骂,该教就教。

有一点不同的是,她变得愿意接受我们的意见,甚至纠出她可能存在的错误,她都乐意接受。

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最多,一起解决了许多难题,还让我参与构思剧本。电影看多了,讨论也不少,我在她的引导下,对创作也有了兴趣。在我的建议,她也会看些流行的商业大片,一改以前只看小众电影的趣味。

我们在学校出双入对,绯闻传得更盛,我们都毫不理会。

我每晚独自陪她看电影,送她回家,连兄弟们也暗中祝贺我们就快要在一起。

随着时间推移,我心底里埋藏已久的情愫,确实像火一般越燃越旺。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准能做得好。”

我想起老大的话。

我决定表白。

十五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约莫四五点才睡着。不知睡了多久,睁眼之时,天色未亮。

一想到晚上就要向曲岚表白,我再无睡意,兴奋地跳下床去刷洗准备。

然而,就这个我打算表白的当天清晨,脸上的青春痘终于全体爆发。

照照镜子,满脸都是发白的钟乳石。

这样实在太丢脸,心想怎能用这副样子去表白,于是我想都不想,开始挤痘痘。

有些痘痘完全熟透,有些还差一点才熟,有些仍然是刚出来的样子,我不管三七二,都强硬地挤,忍着刺痛,挤得满手指头是脓和血。

老爸每晚喝酒,喝到酒醉入睡,第二天早上才洗澡。

“别占着地方。”他想赶我出卫浴间里,却见我在挤痘痘,“暗疮不要随便挤。”

“别烦我。”我给予不客气地回应。

“真的要追女孩啊?”老爸笑眯眯地说。

“别烦我,别烦我。”我把他推出卫浴间。

挤完痘痘,我清洗脸部,发现满脸是一个一个的开口痘印,才后悔乱挤。

我垂头丧气,靠在墙上看自己的脸,血斑点点,几乎烂面,现在更没脸见人。

还表白个屁,简直好事多磨。

我回房间,找到墨镜、口罩和围巾,全部戴上。然后又想,现在是初冬季节,这种装扮不会太浮夸了。

当日我回到学校,对曲岚表现冷淡。她找我商量事情,我都装作有事避而不见。

晚上,我没去小仓库。无论她发来多少信息打来多少电话,我一概无视。

我完全没有面目面对她。

十六

第二天早上,我被曲岚恶揍一顿,被她揭去口罩。我那满脸挤破的青春痘印让她笑不拢嘴。

被曲岚笑完,我突然感到,其实长了满脸青春痘有什么大不了,就算挤破了痘痘成了烂脸又有什么问题呢?倒是我过于介意,过分掩饰,反而造成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

我轻轻地推开曲岚。

她该是感到我的不快,住口不笑,愣愣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转过身,不回头,默默离开走廊。

那天,我没有上课,在学校里无人的角落游荡,不时环视周遭,以防有人来。结果都没有人来过。

在他们眼中,我本就是问题少年。平时翘课,本就没有人会找我。但这天我对有没有人来,变得很介意。

我保持着那一身装束,一下课,就成为同学瞩目的对象。

他们窃窃私语,对我品头论足,指指点点,甚至可能在偷笑我“毁了容”。

我站在操场边,见不到任何兄弟。

自从排练话剧后,兄弟们都已不再守在栏外,不再招呼我去抽烟,我也没有抽他个下课十分钟。按照这段时间,他们应该都在小仓库,不一定是在排练,只是那里已成为这帮兄弟的新据点。

几天过去,我总是独来独往,想上课就去,不想上就睡觉,或是到老师找不着的角落游荡,吹吹风。

每逢看到曲岚,她总对我瞪冷眼。

我一想到自己脸上的情况,就低头回避她,也不说话。

其实,我真想快点好起来,痘口愈合,结痂,掉落,恢复我该有的面貌。到时候,我又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面前,成为她的男主角,甚至当面表白。

一想到这,我会不由得笑起来。走过的同学,见我突然发笑,看我的眼神更加诡异。

这几天放学,我依然不去小仓库。

老爸晚上回来,见我一早回家,感觉惊奇,以为说出了什么情况。

“就算追女孩失败,也不应灰心。”他又往这方面去向。但他虽不中亦不远,我懒得回应,也无法回应。

十七

不去排练的第一晚,三宝曾致电给我,我说身体不适,过段日子再出现。兄弟们说一不二,之后就没有找过我。而后我想找他们,他们都不接我电话。我要回避不是他们,而是曲岚,心想是不是让他们有所误会,以为我临阵退缩。

有天我又翘课,跨墙出校,早退走了,去小仓库找兄弟们,想看看他们近况如何。

放学再去,怕会撞见曲岚,免得到时尴尬。

小仓库空无一人。

我打电话给三宝,他不接我电话,我就不断打,打得他终于接听。

我问他在哪,竟听到他那边传来漏气的声音。

漏气是绰号,是我们这帮人里面做事最没担待的一个,总成不了事。

但这回是我不想漏气成事。

“快点快点,有多少拿多少出来。”

我听到漏气在勒索。

兄弟们居然重操旧业。

我问三宝是不是在哪,他支支吾吾了一阵,才肯告诉我。

他们在初中附近的小巷,我急忙跑去。

距离太远,当我累死累活赶到时,他们已在那儿的小卖部,喝着饮料,咬着零食,像回到初中那时。

我问他们为什么又去勒索。

漏气却反问我,为什么突然不演。

“还打扮成这模样,耍酷吗?”

他有点扯火,被三宝拉开。

“我们刚才是想的,但你打电话来之后,大家都没了兴致。”

三宝将手中的豆奶塞给我。

我摆手不要。

“你不知道,自从曲岚说不再排练,我们又无所事事了,好像比以前更无聊。”三宝说,“都是因为你,一开始我也有点生气,后来想想,也就算了,你不想演,谁都勉强不了。”

我不知怎样开口,其实不出现,不演出,几乎是毫无理由的,只因我不想以这个面貌示人。

“我们不像你,随随便便都能考上高中。”三宝说。

“不要说种话。”我说。

“自从老大进去之后,我们每天都不知道干什么,干什么都干不成,时间好像又很多,但似乎又很快就过去。你可以去读书,我们连书都懒得拿起来。”三宝说,“你知道吗?你叫我们每天放学的时候在后巷看好曲岚,别让她出事,当时我就想,终于有点正事可以干了。”

“我跟曲岚都过去了。”我低着头说。

“后来,你找我们演话剧。”三宝继续说,“操,终于感觉做人有目标了,虽然一开始我们什么都不懂,还被曲岚骂,但我们开心,我们觉得好玩,骂一骂又算得了什么。她又长得那么好看,被美女骂还不爽死,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们本来都是没有出路的人,我想这就是找到目标的滋味。”

初中的铃声响了,放学了,学生陆续出校门。

我们人多,占满小卖部,只有几个长相坏坏的学生敢过来买东西。

“你们还想演吗?”我问。

“喂,小新问,我们还想不想演?”三宝突然向兄弟们发问。

“每一天都想。”

“小新回来演吧。”

“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你不演我们就没法演,你太对不起兄弟们了。”漏气走到我面前,给肩膀一锤。

我摘下墨镜、口罩、围巾,把自己多日来不敢展露的脸,毫无保留地出现在兄弟面前。

我的脸尚未痊愈,但内心是平静,不怕他们笑。

但没有兄弟笑。

“明天排练吧。”我说。


小巷

十八

第二天,我再次翘课,跟兄弟们去小仓库布置一切。然后回到学校后巷,守在路口,等待曲岚。

曲岚没有如常从巷子里走出来。

后巷素来人迹罕至,我心头悸动,感觉有事发生,马上往学校后门走去,片刻真听见吵闹声,其中夹杂着曲岚的喊叫。

我猛然跑去,见到浣熊与几个混混围着曲岚。

浣熊把曲岚压在墙上,发出狞笑声。

曲岚用力挣扎,始终推不开对方。

其他人零散地围在外面。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书包狠狠地砸在站在外头的混混的后脑勺。

其他人立刻涌上来,对我发起群攻。

浣熊很得意,懒意洋洋地离开曲岚,一把掐住她的后颈。

曲岚不是任由摆布的女生,猛用拳头打浣熊,只是力气太弱,伤不了他。

浣熊嫌烦了,改为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曲岚痛得撕心裂肺,还不忘痛骂浣熊,不忘还手,但始终没有哭。

我用书包往他们的脑袋砸,左右甩动,打退他们几次攻势。只恨平时嫌麻烦,从不装什么书,导致书包太轻,没什么杀伤力。

有混混试图抓走我的书包,被迫跟他角力之际,几乎遭到偷袭,之后放手失去唯一的武器。

失去武器我也不怕,就靠着一口气左冲右突,只往混混的脸上勾拳,逐渐接近浣熊和曲岚。

该是怕我太勇悍,浣熊扯着曲岚不断往后退,眼神里都是惊慌。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我渐渐招架不住,挨了不少拳。

尽管口罩和围巾卸了不少力道,我还是感到脸上的血腥味。

我刚打伤一个混混,迎面出现一人,冲我眼睛就是一拳。

墨镜被打爆,好在是塑料,没伤到眼睛,可也足以令我一时看不清。

又挨了两拳。

背后突然有人抱紧,将我猛摔地上。

我听到曲岚惨叫一声。

所有人一拥而上,对我拳打脚踢。

我在地上蜷缩翻滚,几乎没有了知觉,只做着本能的反应。

“装模作样,还不是被我打死!”

是浣熊在说话。

我看不清他,也听不清了,耳际嗡嗡响。

远处传来叱喝声,感觉有另一群人加入这场斗殴。

有人扶起我。

“小新!”

三宝来了,我登时精神抖擞。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往浣熊和曲岚的方向直奔过去。

兄弟分别跟对方的混混大打出手,这短短几步,没有任何人阻挡我。

曲岚见我冲过来,反而抓住浣熊,不让他伸出手来。

浣熊挣脱不开曲岚,又怕我快要靠近,惊慌失措。

快到两人身前,我摘掉眼镜,狠狠扔在浣熊的脸上,趁浣熊手忙脚乱之际,向他进行猛烈的打击,最终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十九

元旦晚会,话剧如期上演。

学校开放,家长也可到场观看。

老爸那天没有喝酒,来了。他想不到我每天晚归,居然是带着兄弟们演话剧。当他见到曲岚,更向我会心一笑,我故意把脸撇到一边,不看他。

老大那天也来了。他早就离开少管所,这些年来在车行工作,还打算自己开店。他说他果然没有看错,虽然我没有当老大,但也算把兄弟们引入正途。

连曲岚忙碌的父母也有到场。他们穿着正式,虽然不再风光,但不失优雅。脸容有点严肃庄重,曲岚冷酷时极像他们。哪怕曲岚的话剧赢得全场掌声,他们都只是含笑点头,没有更多的表示。

“他们点头微笑,我已经很开心了。”她说。

我无法理解她的家庭。

该说一说正题。

我们的话剧,延续最初的大致设定,讲述一对情侣如何排除万难,终成眷属,但背景和情节的走向已然面目全非。

在环境恶劣的荒岛上,我和曲岚各带一支小队进行生存竞技。我们戴着防风镜、面罩、围巾,在布景的丛林中穿梭、求存、搏斗,最终因自然灾害的爆发,而化敌为友,共同对抗。我和曲岚所饰演的男女主角还因此成为欢喜冤家,走到一起。

本来曲岚不会喜欢这样俗套的情节,但她确实变了,愿意做一些让大家都开心的事,而不再仅仅满足自己。这样一来,她的思路反而比从前清晰,想通了很多事情。

那天打跑浣熊,曲岚的灵感就来了。

她兴高采烈地把想法告诉我,脸上还挂着尘土和血痕,好像刚才任何事都没有发生。

曲岚曾想看一次群架,终于让她亲临见识。

她最大的灵感来自我的怪装,来自我穿着那一身怪装奋勇搏斗的一幕。她还不知从何处找来非常专业布景师,搭建荒岛的场景,令全校大开眼界。

我们的话剧在欢呼中结束,观众掌声响彻天际,成为整晚最受欢迎的节目。

再也没有人说曲岚的话剧看不懂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表白,感觉不再重要了。

元旦之后,我接替曲岚成为新社长,开始招收新的社员。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所事事,有了方向。或许,我沿着这条路,有朝一日能找到自己的天地。

想不到一次话剧表演,连兄弟们似乎也渐渐改变起来,不再出现在学校外围等我娱乐玩耍,抽他个下课十分钟,而是去找寻各自的方向。

而曲岚,她说她还要去尝试更多新鲜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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