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十八:说剑

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我年轻的时候杀过不少人,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杀人只是一项爱好,不需要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十两银子、二十两、五十两、一百两……都可以成为我杀人的理由,不过后来十两银子对我来说太寒掺了,起码得五十两。

我也有不高兴时候,这个时候只要别人瞪我一眼,下一刻我就可以送他去见阎王。唔,老实说,这种买卖挺亏本的,我常常告诉自己,不要在不高兴的时候杀人,当然最好的办法,连不高兴都不要有,人生苦短,这做人呐,最重要还是要开心。

所以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杀人只会让我觉得是否划算,我从来都不会对此感到愧疚。

有一次,我接到任务去杀一个人,他在江湖上毫无名气,但雇主出的价却挺高,不过最让我意外的是,这个人竟一点武功都不会——他并不是江湖中人,只不过是一介书生。所以我有些纳闷,实在想不通杀一个这样的人竟然还用得着请杀手,而且还是请我这种等级的杀手,雇主的脑袋一定是被门给夹了。

不过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虽然我觉得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挺无趣的,但各行有各行的职业操守,我没有想大多,还是决定执行这个任务。

我去杀他的时候,他正在看书,根据我的习惯,在杀目标之前我通常会告诉他我的名字,以及我来找他的目的,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我希望死在我剑下的人能死得明白。

当我告诉他我是杀手之后,我以为一个像他那样的书生一定会吓得屁滚尿流,最不济,他应该也会跪下来求我不要杀他——这是一个不具备力量的人所能做到的极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很同情。

然而让我意外的是,这个人虽全然不会武功,但在面对我的时候,一丝惧色都没有,他昂首挺胸地立着,手中还拿着一本圣贤书。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杀人是什么样感觉,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我被这个问题给怔住,但我还是回答了他,并没有这种感觉。

他长长“哦”了一声,又问我说,那你们这些人整天杀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又怔住,想了许久,最终我觉得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所以一剑结果了他。

过后,我拿这个问题给师傅,师傅说,其实这两个问题毫无意义,他们读书人总是想对所有的事情冠以意义,但意义,本身其实就没什么意义。

那么师傅,我为什么非要杀人不可呢?我问师傅。

师傅说,因为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你,这就是江湖。

我有些遗憾,我说,师傅,江湖是这个样子的吗?

师傅说,江湖有很多种样子,只不过在杀手的眼中,江湖就是这个样子。

我说,师傅,我不想做这样的杀手。

师傅笑了笑,说,你应该感到高兴。

师傅说,为师做了十年的杀手才开始对杀人感到厌倦,而你用了还不到两年。

我说,师傅,那我更加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我还没有对杀人感到厌倦。

……

作为杀手,我想惊雀在这条道路上一定有比我更深的感悟,所以我对他讲了这个故事,我希望他能告诉我,关于这个故事我所不明白的那个部分。

在近几年里,杀手行业里惊雀的生意是最好的,因为他的价码低,只要是个杀人的活他都接,而且罕见失手,所以找他的雇主络绎不绝,据传闻说,他曾经一天之内完成了十七笔单子。我甚至一度觉得,他会成为杀手史上第一个累死在任务中的杀手。

有人说惊雀很穷,穷疯了,所以他才如此疯狂的接单杀人,当然也有人说其实他只是特别喜欢杀人。我对到底出自哪个原因毫无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他不做杀手的原因。

大概是在我刚踏进杀手行业的那个时候开始,惊雀杀的人越来越少,曾经每天都会在江湖中产生话题的他,渐渐淡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聊资,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少,有传闻说他退出了杀手行业,因为他的钱已经赚够了,也有传闻说他是爱上了一个女人。

“现在看来是第二个原因了。”我看着惊雀家后院晾衣处所挂的几件女子衫,说出了我的结论。

惊雀笑了笑表示默认。

在这之前,你一定觉得意外,此时此刻,我不是应该正和惊雀在那条巷子里上演着巅峰对决的吗?怎么会双双跑惊雀的家里来了?

事情本来的确是那样,不过麻烦的是周围的眼线实在太多了,我估计应该是古难全的人,在暗处注视着我和惊雀的举动,偏偏躲藏的技术又着实不够高明,我跟惊雀都担心决斗到关键的时候被干扰,所以一致决定先甩开这些碍眼的人,所以惊雀带我去了他家里。

古难全听到这里的时候有了疑惑,他说:“既然惊雀已然成家,又怎么会放心带一个要杀他的人去家里,他就不担心你挟持他的妻子?”

我闻言笑了笑,说:“他为什么带我去他家里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肯定是的,他一定不会担心我通过他的妻子来对付他。”

“哦?”

我说:“古先生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应该知道高手对决一定要做到心无旁骛,一旦有了杂念,气势和信心就都会受到影响,如果我没有把心思放在与惊雀决斗上面,而想着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那就是意味着我对自己没有信心,如此一来,我必将不是惊雀的对手。”

古难全于是笑了,说:“这实在不像是杀手的风格。”

我强调说:“这是高手的风格。”

由于想到我们之间的谈话还很长,古难全吩咐他的仆人搬过来一副茶具,然后一边沏茶一边说:“惊雀既然会带你去他的家里,想必也一定愿意告诉你关于他的一些故事吧,譬如说,他加入杀手行业的原因,以及他怎么结识的那个女人,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最终退出杀手行业。”

古难全顿了顿,补充说:“要知道他的住处可是连我都一直未能知晓,我几次派人跟踪都被他轻易甩掉了,他反跟踪的技巧实在高明,恐怕当世很难有人出其右。”

我点头,惊雀在反跟踪的造诣上面无论给多高的评价我都赞同。我说:“惊雀的确很乐意给我讲他的故事,只不过我拒绝了,我并不想听。”

古难全大感惊愕,诧道:“为何?”

我说:“因为我怕听完他的故事之后,我就不忍心杀他了。”

古难全一怔,随即大笑不止。

古难全笑了很久,我并不是很明白,因为在我看来,这件事实在不好笑,我并不以为自己对惊雀的那句回答有趣或是值得玩味,应该说,我只是道出了江湖人的无奈与宿命,——我们已经不能去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惊雀带我去他家里,将他的情况对我倾心相告,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有心想与我结交,但我还是怀疑这只是他的一种手段。惊雀此人,心思深沉,城府太深,每一个看似普通的举动背后实则都机关算尽,而且这个人极善攻心,所以我心下猜忌,他做这些是不是只是为了打动我让我心软,我的心一旦动摇有了破绽,面对他那种等级的对手,必死无疑。

所以当他问我想不想听听他的故事并已酝酿好准备讲叙的时候,我很直接的回答说,我并不想听。他当时一脸惊讶随即转化为失落的神情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不是滋味。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当我决定去杀他的时候,这个结果其实便已经注定,我甚至想过,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他相遇的话,我们一定可以成为朋友。

或者,这便是宿命吧,江湖人的宿命。

“那么问题就来了。”古难全于是说:“惊雀为何想与你结交呢,我可不认为他是忌惮你。”

我笑了笑,说:“这个我也是到后来与他决战的时候才知道的,因为我们之间有一种联系,这表明我们有着相似的遭遇。”

古难全终于沏好了一壶茶,他给我满上了一杯后才继续追问:“什么联系?”

我没有立即回答,话锋一转,说:“虽说杀手一行只要踏进,至死方休,但古先生在惊雀身上栽了那么多次跟头,古先生有没有想过,也许惊雀真的可以创造奇迹,他可以一直撑下去,直到所有想杀他的人都没有信心放弃了。”

古难全若有深意地笑了笑,说:“你是不是想问,有没有可能,杀手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安然退出杀手行业?”

我微笑点头,我想问的的确是这个问题。杀手这个职业赚钱虽然快,但如果你想等捞饱了钱,然后再退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因为就算仇人不杀你,同行的人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他们有的是想通过杀你提高自己的价码,有的是想从你身上探出秘密。

当然还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别人已认为你不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时,或许会放过你。不过我自认为像我和惊雀这种杀手排行榜上有名的杀手,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如果不是我的出现,古难全会不会放弃杀惊雀这笔买卖?惊雀从此便相安无事和他妻子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呢?

古难全呡了一口茶,说:“在你出现之前,我确实怀疑过,我在想这惊雀是不是真的可以创造奇迹,成为史上第一个单凭硬实力成功退出杀手行业的杀手。”

“这样啊。”我叹了口气。古难全的意思是,迄今为止,这种事还没有杀手做到过。

古难全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说:“来说说你们这一战吧,当时探子跟我汇报,说惊雀利用你的剑气干掉另外两个杀手的时候,老实说我对你已经不报期望了,我之所以对你有信心是因为你会剑气,但是你还未和惊雀正面交锋杀手锏就露了形,如果惊雀知道你会剑气,在有心防备的情况下,你根本没有可乘之机,所以我实在很好奇,你是用什么方法打败惊雀的。”

我闻言失笑,说: “古先生对我可真是不了解啊,虽然剑气失手确实让我很意外,不过我能有今日的成就,跟剑气可是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恰恰相反。”古难全摆手摇头说:“正是因为我对你太了解了。”

“你是近两年来风头最盛的杀手,有一段时间我专门研究过你,你每次杀人用的时间都非常短,因为你的剑很快,单就出剑的速度而言,恐怕比之当年的飞剑客也不会差太多,并且你对自己这一点非常自信,甚至可以说自信到了膨胀的地步,一旦开打,不需要做任何身体或者心理上的准备,可以直接了当地拔剑出手,而且从不留力,每一剑都是全力出手,所以你无论对上什么样的对手,是强是弱,其过程和时间都几乎完全一致。”

古难全说:“这是你的特点,但同时也让你的缺点和不足一览无余,那就是,你的精神修为非常差。”

我微微一笑,并不否认,轻轻吹着茶叶,等待古难全的下文。

古难全呡了口茶,接着说:“战斗一开始你就急着出手,所处形势、对手特征等全然不需要了解,完全不给自己后路,一刻都不愿多等便直接拔剑,说明你的耐心非常差,而且每一剑出手都不留余力,必然导致无法持久地维持住最佳状态,这些都是你的致命缺陷,只不过你的剑太快,一直以来也没有遇到过真正对你有威胁的对手,才得以被掩盖。”

我暗自叹了口气,真希望能早一点认识古难全。我在遇到唐锲之后才意识到了自身的缺陷与不足,如果我能早一点听到古难全这番话,当初对上唐锲便未必没有一战之力,那样的话,也许师傅就不会死了,也许……

“古先生高见。”我收回思绪,说:“那古先生又如何得出结论,认为没有剑气我必然不是惊雀的对手呢?”

古难全将所剩无几的茶喝干,接着一边沏茶一边说:“惊雀与你相反,如果说你是不怕死的类型,那么惊雀就是非常怕死的类型,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对不会出手,他一定要等到对手露出致命的破绽才会出剑,换句话说,这个人非常谨慎,而且耐心非常好。”

古难全说的越发起劲,停下手中沏茶的动作,接着说:“但是惊雀最恐怖的是他的定力,你与他交过手,想必已经领教过了,他的身上完全没有破绽,并且非常稳定,无论什么样的状况都无法让他动摇一丝一毫,在与冷寂的一战中,他保持一个动作足足有一个时辰之久,坚定程度令人颤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近十年来最完美的杀手,万无一失的进攻,坚若磐石的防守,他唯一的破绽也许就是他的妻子,但是没有人找得到,这个人处事滴水不漏,这也是我在他身上栽了这么多次跟头的原因。”

古难全视线转向着我,接着说:“如果你没有剑气,我甚至不认为你会比冷寂和寒鸦强,根据你的出手习惯,你跟惊雀的决斗一开始你就会拔剑,但是面对惊雀,你那一剑将无法刺出,因为惊雀身上没有一丝破绽,你根本不知攻击何处,时间一久你心里便会因为无法出剑而感到烦躁,气势随之极速下降,破绽也就越来越多,如此,不消片刻你便会成为惊雀的剑下亡魂。”

“啪啪啪……”我由衷赞叹,毫不吝啬给古难全送上掌声,“确实如此。”我说:“古先生眼界之深实在让在下佩服,我跟惊雀的决战正如古先生所言,决斗一开始我就想拔剑,虽然我没见过惊雀全力出手,但我对自己出剑的速度极有信心,可以说,我不认为当今江湖有谁的剑会比我更快,我有这个信心,所以我根本就不用做任何考虑,只管拔剑便是。”

古难全笑而不语,继续着未完的沏茶。

我知道古难全为何发笑,也不在意,接着说:“但是当我准备出剑的时候,却发现惊雀身上竟然没有一丝破绽,我确定了好几遍,连一处破绽都没有……”我说到这里开始有些词穷,毕竟没读过几本书,忽然不知该如何往下形容当时的情况。

我琢磨了一会儿,起身后退了几步,“就像这样。”我说着收敛呼吸,整个人沉静下来,一动不动,宛若雕塑,正是当日师傅面对唐锲最后一击时所展露出来的,毫无破绽的状态。

古难全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盯着我凝神看了许久,方才笑着说:“看来我确实对你不够了解,没不到你竟然也能做到这种事。”

我又坐了下来,说:“这是我几个月前才学会的,这段时间一直未与人交过手,古先生不知道也是自然。”

发现对我的认识与之前所了解的不同,古难全稍加琢磨,开始重新模拟战况,他说:“既然你也能做到这种防守,那么在无法出剑的情况下,应该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你只能先消除自己的破绽,跟惊雀做出一样的防守,但是……”古难全顿了顿,稍加思量,问我说:“惊雀能维持住这个状态数个时辰,你能维持多久?”

我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顶多只能撑一炷香的时辰。”

古难全眉头一皱,说:“既然如此战局较之前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时间一到你再度露出破绽,还是会成为惊雀的剑下亡魂,我实在想不到,你是如何破解这个局的?”

我说:“所以,我必然不能等到那个时候,我一定要赶在状态维持不住之前主动出击,比如说,我可以假装自己维持不住这个状态了,故意露出破绽。”

古难全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妙啊。”古难全赞叹道:“如果出不了剑,就引对方出剑,真是绝妙的方法。”古难全放弃推演我与惊雀的决战过程,主动询问说:“那么后来呢,惊雀可有上当?”

我没有直接回答,“惊雀出剑了。”

无论是多厉害的高手,一旦进攻,就不可能没有破绽,惊雀也一样,当他的剑对准我的时候,他的身上也随之露出了三处破绽。

古难全颇有些讶异,说:“竟然有三处之多?”

我说:“像惊雀那样的人,三处的确很多了。”

古难全到底是明白人,一听就懂了,说:“所以也就是说,惊雀并没有上当,他只是将计就计,想引你出剑。”

说到这里的时候,古难全终于沏好了第二壶茶。

我端起茶轻轻啜了一口,接着说:“不过可惜,我也看穿了,所以我们都没出手,仍旧维持着僵局,只不过我们比的不再是消除破绽的耐力。”

古难全于是说:“能让惊雀露出破绽,即便他是故意的也很了不起了,一直以来,还没有人能让他露出破绽,你是第一个。”

我笑了笑,没有回应古难全这番话,继续往下说着。

战局从这里开始起了变化,我们不再维持着没有破绽的状态,相反,我们开始比谁的破绽更多,我们都是同一个目的,就是引对方先出手。

我最多的时候身上有四十二处破绽,虽说这些破绽都是我刻意放出来的诱饵,但以我目前的能力,最多只能兼顾二十三处,换句话说,惊雀要是出手,其实我也是非常危险的。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惊雀只能攻我一处破绽,如果正巧是我所留神注意的那二十三处中的一处,那么就是我赢,反之他赢,这是一场赌博。

惊雀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最多的时候身上的破绽多达三十七处,我不知道他最多能兼顾多少处,这对我也不重要,我打定主意死也不先出手,我一定要诱惊雀先动。

遗憾的是惊雀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也打定主意一定要让我先出手。

“我这个人很容易钻牛角尖。”我说:“虽然我很讨厌比耐心,但这次我决心一定要和惊雀耗下去,我还真就不信了。”

古难全本打定主意不再打岔,想听我一直讲下去,但听到这里还是禁不住说:“以惊雀的特性,他之所以不出手,说到底还是因为诱饵放得不够大,他寻求出剑的时机一定是万无一失的。”

我点点头,正是如此。我说,不过在那个时候我却出现了一个危机。

由于长时间的对峙,高度的集中和紧张令我汗如雨下,浑身湿透,手心手背都是汗,剑握的也没那么紧了。

我打趣说:“如果情况允许,我当时真的想喊一个暂停,然后去找块布擦一擦手。”

古难全不由失笑,说:“到底是不善于打持久战的人,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掌心全是汗的话,势必会影响到你出剑的速度,惊雀要是这时候出手,对你可就非常不利了。”

“不是不利。”我纠正说:“是纯粹就会死翘翘了。”

我还没死,而且好好地坐在这里喝茶。

古难全于是猜测说:“那惊雀为何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呢,我不认为以他的眼力会看漏这一点。”古难全想了想,又接着说:“还是说他以为这也是你故意设的陷阱?”

我笑了笑,为了保留悬念,我没有立即回答古难全的问题。

我说:“我也知道高明如惊雀不可能察觉不到,我当时只希望他能察觉得晚一些。”

我开始偷偷消除破绽,四十,三十九,三十八……我消除的非常慢,也非常小心,我不能让惊雀察觉到我的异样。

不过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在我消除第三十六处破绽的时候,惊雀的剑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这当然不是一个意外,他一直都很稳,所以这定然是他要准备出剑的征兆——换句话说,是的,惊雀发现了。

惊雀要出剑了。

我当时那个惊啊,由于掌心实在太多汗了,别无他法,我只好赶忙伸直后三根手指,想借此透些风进来将汗吹干一些。

古难全听到这里笑了起来,“如果是我,情急之下说不定也会做这种事,这个办法虽然听上去觉得滑稽,但可能是当下唯一的办法。”

“确实如此。”我也笑着说:“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效,当时我确实感觉到手舒适了一些,于是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个意外。”我说:“我的剑掉了。”

我话刚说话古难全就一口茶猛地喷了出来,不过喷晚了一些,还是被呛到了,他抚着胸口,不停地咳嗽,满脸通红,胡子上满是茶水,在他这样的人身上发生这一幕,显得特别狼狈。

古难全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看着我,脸上是无法形容的怪异表情,他说:“你确定你不是在逗我?”

我没有说话,毕竟这听起来实在太搞笑了,一个能与惊雀决战的人,竟然犯了这种连三岁小孩都不会犯的错误——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办法,实在太滑了。”我耸耸肩,笑着说:“我当时仅依靠两根手指握剑,而且剑柄已经被汗水浸湿,所以一个不慎,长剑就脱手了。”

古难全擦拭着胡须上的茶水,说:“我猜,那一刻你内心一定是绝望的。”

“岂止。”我说:“我整个人都吓呆了,都忘了要赶紧把剑捡起来。”

当然就算去捡也来不及了,惊雀绝对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我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我惨笑一声,绝望地看着惊雀,等待着他致命一击的到来。

我甚至连迎接死亡的姿势都做好了。

古难全狐疑地看着我,“但是你并没有死。”

我说:“因为惊雀并没有出剑。”

“为何?”古难全诧道:“这样的天赐良机,惊雀怎么可能会放过。”

“他不是放过。”我笑了笑,说:“他只是看出来了,他不能攻击。”

我不再卖关子,“在下的剑气古先生已经见识过了,那么且再看这招如何。”我说着并指为剑,朝着旁侧挥出——顿时所指方向一条直线过去,亭子的栅栏、亭外水池中的荷花,足足三丈远,所有之物纷纷被断成两半。

古难全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是……”

他嘴巴撑得老大,许久才回过神来看着我,眼中充满震惊, “剑气?”

到底是活了大把年纪,见过大世面的人,不待我回答,古难全的神色接着便已恢复如常,接着说道:“厉害,实在让人震惊,你竟然徒手就能发出剑气,古某人活到今天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知道人力竟然可以做到这种事情,厉害,实在教人佩服。”

我自若端起茶,一边吹着茶叶一边说:“比起这点,古先生不觉得惊雀没有攻击更让人震惊么?”

古难全这才反应过来,注意点又回到我和惊雀的决战,不解地说:“你刚刚说,惊雀看出来了不能攻击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说:“如果古先生是惊雀,古先生会攻击么?”

古难全于是说:“这不一样,我现在知道你徒手就能发出剑气,也就知道你是故意让剑脱手的,但是惊雀并……”古难全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惊愕地看着我,“你是说……”

我点了点头,示意古难全的猜测是对的。

“这怎么可能。”古难全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光是剑气就已经非常罕见了,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到这世上有人徒手就能发出剑气。”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我叹了口气。

当时我故意犯下这么大的错误,不惜让剑掉地上,就是为了引诱惊雀攻击——如果没有致命的破绽,惊雀一定不会出手。

虽说这个错误我演绎的非常逼真,逼真到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但这并不是我确信惊雀会出手的主要原因。对于惊雀来说,无论我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剑已不在我手中。

我相信以惊雀的观察力,他一定看得出来,我只会用剑。

对于一个只会用剑的人来说,如果他掌中无剑,那么这个人跟废人也没什么分别。

我掌中刚好无剑。

所以无论这是不是我故意的,惊雀都一定会出手。

我无比确信。

我的右手已经做好了可以随时发出剑气的准备,只等惊雀接近我的那个瞬间。

我知道惊雀的速度一定会很快,他的剑一定更快,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集中所有的注意力盯着他的剑,我保持着绝对的专注,生怕看漏了他启动的时机。另一方面,我还要努力维持着脸上绝望的惨笑,不到最后一刻,我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但是我等来的却并不是惊雀的攻击,而是一句话。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话语中充满了惊叹,他说:“你竟然……可以徒手发出剑气。”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我顿时就蒙了。

就与古难全得知这一幕时一般,我深觉难以置信,当时便失控大叫:“怎么可能?你不可能看得出来。”

惊雀沉默不语,并不打算告诉我原因。

那个时候我心中一动,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那是在小巷的时候,惊雀解释他为什么看得出我会剑气,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因为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剑气。”

“你难道是要说……”古难全听到这里猛然睁大眼睛,说出了他的猜测:“惊雀也会剑气?”

下一章:《东君》十九: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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