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卷·第一章】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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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山派不要勺子
2017.10.11 15:22* 字数 3429

第一章  新春

建武四年初春的汴京,城外已不见银装素裹。正值正月里的喜庆氛围,内外城皆布满华灯异彩。

行人步履轻盈,言行欢快。卓尔不群的游学士子,青春靓丽的豆蔻少女,于潘楼街、土市子、相国寺、十字庙等繁华所在,或体验民俗或议论稀奇或勇敢的与异性对视并获得胜利;衣衫光鲜的官员已经恢复上值,或骑马或乘车往来于北城与东城,于初春筹谋前程;财气洋溢的商人安坐在华丽舒适的马车里,厚实的绒毯紧紧的贴着名贵的车身,将春寒拒之于外,他们穿梭于东城与西城的街巷,出没于行会与店社之间,拨动交钞与金锭的弦,奏响美妙乐章的前奏;勤劳聪敏的农人,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操持生计,在南城与御街附近的集市与正店间攀谈、交易,谨慎的收好来之不易的钱货,仔细筹算着家中子女的花销,却总会忽略掉自己。

这正是太平画卷的景象。

上元节灯会过去五六日,市面上仍不见丝毫缩减,相国寺内外的善男信女仍旧络绎不绝,嗜荤持素者也相安自得,寺内庞记驴肉铺子的伙计分作两班,轮流上值,自灯会那日便未曾打烊。这是士大夫言谈中的建武新政,这是平头百姓口中的肥年,这是自元熙二年国用衰退以来的逆转。

庞大帝国的运转,并不依靠居于皇城内的年幼皇帝赵㬚(音彻,意明),按照三百年来的传统,士大夫们掌握着帝国的实权。他们当中的佼佼者,年富力强、见识广博,从帝国基层迁转十余载,对文官政府脉络的把握远比深宫中十二岁的官家牢靠。

董太师巷位于汴京内城东,整条巷子只有两户人家,门第靠北的是仕宦高第,出过四位宰执的桑府。如今主事的是本朝鸿儒桑充国九世孙桑务本,其父早逝,本人又体弱,于仕途上便不足以逞强。好在其祖父做到枢副,备位西府,桑务本于学识上便十分得宜,弱冠之年便名动京师,治《礼》尤深,白水潭学院前年欲聘其为同教授,桑务本固辞不受,反而拜入钦天监司算焦裕门下学习天文与数算。

桑务本颇有祖风,不惟自己好学,还时常资助同窗,因为其本经的缘故,于行止、交友上又很谨慎,京中的风评便在乐善好施与清高孤傲间莫名转换。

如今时节,董太师巷内的桑府一片素白,便显得引人注目。进出的家人、主客也没有什么喜庆颜色,仔细瞧瞧,不少人还在服孝。

这正是去岁桑家的大事。刚入冬不久,桑家擎天柱,枢密副使东光侯桑公复一病不起,官家赐御医、御药也未得转圜,三五日间便驾鹤西去。原本白水潭学院打算开春后,正式聘桑务本做教授,如今也没了下文。南熏门外的小伙计们绘声绘色的说起来,都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料却戛然而止,想来是教授联席会议不好耽误桑务本守孝。

桑府的对面,是董太师巷的另一处门第。宅邸不如桑府华丽精致,但内院中一颗参天古树却是左近少见。夏天时枝繁叶茂,犹如巍巍云盖,滚滚碧涛,远看已是赏心悦目,倘在近处,不知何等的动人心魄。只是冬日里秃枝败叶,不能引人入胜,徒然老大而已。

这处宅邸自太宗年间修筑,三百年来迎送十五位主家,其中既有饱学鸿儒,又有贤良方正,各属一代豪杰。如今的主家是两朝元勋之一,执掌太府寺的寿阳侯骆君安,因为家中行四,人称“四财神”。

回宅未久的骆君安正在房中小憩,屋外仆役禀告工部水部司郎中张君宝来拜会。骆君安捻须自喟道:“正月也不消停。”

张君宝乃是骆君安的故旧,两人虽然籍贯一在江西,一在河东,但却是同窗并同年的老交情。张君宝比骆君安早考一科,未得中便寄在白水潭游学,与下一科赴京的骆君安同拜河洛学派大儒周延吉为师,正是士子们津津乐道的小同门之谊。

只是二人各有前程造化。元熙以来,国用不足成为困扰帝国三十余年的痼疾,骆君安一身食货之学恰逢其会,七年间三次超迁,参与到建武新政之中,已是身着紫袍,位列宰执;张君宝更醉心于水利和技术发明,早几年工部里升迁还算顺利,但在地方上牧民守疆时,因为花钱厉害,考课便就难看。连着两次得了“中下”,官位不进反退——因为擅修水利被责以“劳民伤财”降了一阶。若不是妹夫纪源襄助,如今还是“一丈青”。好在尚书右丞的情面不小,政事堂捏着鼻子将他扔到了冷衙门都水监。寻着几桩旧功劳,得以迁转至水部司郎中,兼任都水监少监,终于得以服绯。

张君宝本人于这身红袍的热情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随后便围着担任都水监的入内内侍省右都知顾希贤鼓吹水利,顾希贤不胜其扰,吩咐了小厮警惕张君宝,不与他相见。建武二年,国用稍足,张君宝寻不到顾希贤便来找政事堂,后来政事堂相公们也烦了,便互相推诿,最终落到了“四财神”头上,只好由他来敷衍。

二三年间,两人不知争论推诿的多少次,骆君安的耐性也早就磨光了,只当是公事来做。私人交情便就谈不上。再是老交情,十余年间形势倒转,也不禁由浓转薄,何况骆君安与纪源并不相得,这交情眼看要从桃花潭上岸了。

两人在花厅见礼,骆君安便吩咐仆役用香、上茶。借着打量的机会,骆君安筹谋着说辞。张君宝谈不上眉目清秀,只是寻常面目,因为深深的忧虑,眉毛拧了起来,精棉细织的深红圆领袍服上有不少褶皱,靴底还有两块黄泥斑。

嗯,下摆上也有。生性好洁的骆君安眉头稍皱,又恢复如常。

张君宝却不似骆君安,他见对方来回打量自己却不说话,已有些不耐,再加上他不喜虚文,便径直说道:“大司农,如今已是四年正月,河工钱款可有定案?”

“诸相公开印未久,国事繁多……”骆君安熟练地应付着。

“事在人为。骆公,河工不可久废。诸公说要行新政,足国用,某没话说,诸公说要暂停河工修缮,顾全大局,某也没有强争。但不能年年停河工啊。这五日我跑了洛、汴、蔡诸河,除了汴河勉强堪用,其余诸河已经影响行船,一旦大河有变,悔之不及。诸公悔之不及啊。今年无论如何,也要修缮大河与淮、泗,最好能修缮大江与汉水。”

“且先用茶。”骆君安客气道。

“天下百姓衣食仰赖水利,福祸悬于一念,不可轻疏。骆公,这是宣庙[1]御札所载。如今国用既足,还请骆公以百姓福祉为念,拨款恢复河工。”

“哎。子玉兄,要是觉得宣庙御札有用,政事堂随便去讲,不必来我府上。”骆君安说完,从容用茶。

“政事堂定然要去的。”张君宝点点头,“我来之前先去了政事堂投书,想来明日便会被召见。”

“你倒是痛快。”骆君安本想挖苦他,却懒得多说,只是摩挲手中的建盏。

“我这水部司郎中,名不副实。若不能恢复河工给百姓一个交代,那只好自散山林,给自己一个交代。”张君宝并没有表现得毅然决然而是平静的说道。

“大河很危险了吗?”听到张君宝要辞官,骆君安认真起来——纪源会默许张君宝辞官吗?

“某以为很危险了。当然,季危若问河堤坏没坏,汛期准不准,我不会骗你。河堤现在还没坏,大河、大江汛期也算准。可河工不是炸面鱼,这边扔下去,那边捞起来就可以填饱肚子。河工得一点点修缮,河运也不能一朝断绝,耗费的时间至少三到五个月,若是大河全修缮一遍,至少得三四年,大江更不用说了。”

“撑不到三四年吗?”骆君安心里考量着张君宝辞任的影响,嘴上关切的问道。

张君宝离开座位,郑重的给骆君安做了个揖,说道:“某才疏学浅,私以为最多三年,大河必然溃堤,不在汴口就在济口。季危若是不信,可以另请高人看探。”

“那么明年修汴口与济口段如何,明年的钱一定够的。”骆君安希望暂时安抚住张君宝。

“去年你也这样说。”张君宝听后想拍茶几,半途改为抓住了茶杯,旋又放开。

他在厅中不断踱步,边走边说:“不瞒季危,说大河溃口在汴与济,某并非有完全把握。因为某只看探了汴口与济口之间。”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靴子,继续道:“大河淤沙严重,不惟河中淤沙,河道两侧,尤其是右堤淤沙最为严重。博物之学于此分讲甚明,与某看探一致。更可惧者是在上游,汴河、洛水当两京命脉,即便停了河工款,士绅良善自扫门前雪,总不至于没有寸功。上游诸县豪强则不同,他们富贵则入京畿,破败则遁隐山林,民有心而力不足,只怕情势比京畿更糟。”

骆君安听着并不全信,但也明白张君宝在京畿河务上没有必要说谎,都水监不是他的一言堂,拆穿太容易了。因此他逐渐被张君宝感染,也有些焦虑。看着来回踱步的张君宝,他说道:“子玉,且坐下详谈。”

“迫在眉睫,哪里坐得住。”张君宝苦笑道。

“那便院中走走。”骆君安索性也离开座位,佯怒道,“你呀,白费了我的建盏宁茶。”

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于布炭升香的花厅中出来,感受尤为清晰。骆君安脖颈下意识的缩了一下,随手接过仆厮呈来的貂皮披风,吩咐道:“院中不必留人,你在廊下听差。”

“是,相爷。”仆厮躬身应命退到院外回廊下。

“子玉兄,请。”

“请。”张君宝嘴上客气一声,脚下却不停,当先步入院中。

骆君安右手摸了摸鼻梁,摇摇头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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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指宋宣宗赵珣,开创了宣徽之治(1240-1270)。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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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卷第二章·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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