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武林外传》,十三年不见

2006年7月,《武林外传》开播。此剧一开播便火遍大街小巷,一时间,这个来自武林又处于武林之外的同福客栈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武林外传》开播至今,已经十三年。开播彼时,谁能料到,即使这么多年以后,这部剧依然是国产情景喜剧很难超越的巅峰之作。在各大IP剧热播的今日,我们却很难在看到一部作品如《武林外传》般诙谐有趣却又不失人间百味,蕴含人生哲理却又不缺烟火气,如此“下饭”。

每当回首这部经典老剧时,我都要感叹,《武林外传》的成功绝非偶然,但它又那么巧合地把一切结合地刚刚好,成就了这一部现象级神剧。

说到一部剧成功与否,离不开三个话题——剧本、导演和演员。先说说剧本。在《武林外传》之前,许多情景喜剧的背景设定是写实的、具体的、邻家的,它可能是你家或者我家这样的小框架之下,比如《炊事班的故事》就将目光聚焦在军队炊事班,讲述炊事班一群人日常发生的趣事。而《武林外传》不同,它开创性地将背景转移到了明代的一个同福客栈内,一群来自江湖的人在这个似乎处于江湖之外的客栈里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发生了各种事情。这样的背景设定,看似框架不大,但你细细深究起来,就会发现,《武林外传》有着极其饱满的剧情和人物塑造。

同福客栈的小跑堂老白曾是江湖上名声赫赫的盗圣,还与天下第一女捕头发生过一段白月光般美好的暧昧感情;杂役小郭是郭巨侠的千金;掌柜的是龙门镖局的大千金;账房吕秀才是前朝吕知府之孙,又是关中大侠,还上过《江湖月报》;厨子李大嘴是断指轩辕的儿子,又是京城厨神的唯一传人。但是在这样显赫的设定下,《武林外传》的人物却又没有脱离平常人生的本质。

剧中人物在江湖上的许多名号,几乎都是在喜剧的巧合下所得。比如关于“盗圣”白玉堂的各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实际上都是谣传;吕秀才误打误撞地“杀”了姬无名,活捉姬无病,当上关中大侠;还有李大嘴的京城厨神传人的名号,实际上也是一场误会所得。相比于塑造一些武功盖世、性格完美的主角,《武林外传》更想塑造的是一群真实鲜活的平常人形象,他们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些的小毛病,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又能保持自己的立场。

情景剧通常很容易让观众去忽略它的连贯性,从而不会去注意人物前后性格的矛盾。《武林外传》在人物塑造上做得很好的是不仅让人物深入人心,并且在台词和剧情上用心琢磨,让这一人设贯穿始终,不产生前后矛盾。

比如,在剧中第二十七回,同福客栈众人教导小六如何成为一个好捕头时,大嘴、小郭二人强调了不同的方面。小郭提出当捕头要依靠武力,要让人惧怕和敬畏;大嘴提出当捕头靠的是人缘,要搞好关系。

小郭强调的是以武力让人敬畏


大嘴强调要搞好关系,有好的人缘

在接下来几次面对问题时,两人的处理方法依然强调了这两个方面。第四十九回面对胡编夸大的无良记者时,小郭的解决办法是打一顿,而大嘴率先提出的方法则是请她吃一顿,也就是搞好关系。小郭和大嘴在面对不同问题时采用的不同方法是很符合两个人的背景经历的,由此才让观众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立体人物,而不是扁平化、碎片化的人物。

小郭仍然强调的是武力


大嘴仍强调的是搞好关系

《武林外传》在剧情内容方面的塑造与编剧宁财神的个人经历分不开。众所周知,编剧宁财神在《武林外传》之前,更多是以网络作家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且宁财神本人对金庸古龙十分热爱。《武林外传》在剧情中曾多次致敬金庸,而《武林外传》的整体风格或多或少也受到古龙的小说《欢乐英雄》的影响。

在《武林外传》中,我们可以看到当年的“无厘头”网络元素与武侠精神的碰撞和融合。第三十七回以小郭无双二人的比拼为背景,模仿了现代的综艺节目;第十三回的鸡王争霸大赛,不仅模仿了现当代的一些选秀赛,并且讽刺了比赛中的一些不良风气;第九回佟湘玉要求小贝学才艺,实际上说的是当代家长对孩子的教育问题。这样的碰撞与融合之下,将虚设的明代背景同观众所处的时代拉近,重新解构和颠覆了传统武侠,反映出我们时代的一些问题。

鸡王争霸赛上模仿春晚的开场台词

《武林外传》在剧情上更值得称赞的一点在于它的敢想敢做。在当年穿越梗还未开始流行时,宁财神敢在这个情景喜剧上多次设置穿越情节,甚至把当代的流行梗、单田芳评书以及一些网络元素和猎奇因素融入剧情,这在当时是开创性的。

说完编剧,再谈谈演员。《武林外传》从主演到配角的演技几乎都备受好评。除了佟湘玉、白展堂、郭芙蓉、吕秀才、李大嘴、邢捕头、小六、无双几大主演外,就连客串角色的演技也毫不逊色,俞白眉、林永健等均客串过此剧。

我必须说,《武林外传》是一部很考验演员演技的剧。因为这部剧的很多大场面都是通过演员的台词描述出来的。比如白展堂向李大嘴描述蕙兰比武招亲的场景,以及小六描述白展堂等人去逛清楼的场景,仅仅从演员的台词和表演中就可见画面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小六向小郭和佟掌柜描述老白去清楼的场景

编剧宁财神曾提到,在拍摄《武林外传》的过程中,他才意识到在拍摄电视剧时“二度创作”何其重要。因为《武林外传》的剧本是极简风格的,也就是舞台提示少,有很多地方都需要靠演员对角色和剧本的理解,甚至有许多走位和动作,也是依靠导演和演员在事先排练中磨合揣摩出来的。

情景剧有一个特点,就是它让你感觉到剧中的人物很真实、亲切、自然,就好像你生活中认识的人一样。而如何达到这种效果呢,一般来说依靠两个因素,一是背景设定不能太脱离实际,二是演员的表演必须真实自然。《武林外传》作为一个古装武侠情景喜剧,从背景的设定上来说,已经是不占优势。而它时不时需要融入一些其他元素,又要能在风轻云淡中煽情,举重若轻地传递一些正能量,这就使得传递给观众亲切自然感更是难上加难了。好在这帮演员,凭借着自己的演艺经历、表演功底以及认真的揣摩,塑造了荧屏上的经典形象,也使得这部剧大放异彩。

在《武林外传》前,主演们几乎都曾有过情景喜剧拍摄的经历,因此在《武林外传》中的表演也是各有特色,难分高下。就我个人来说,我想提一提我在本剧中最喜欢的三位演员。一是邢捕头的扮演者范明老师。邢捕头这个角色,在本剧主角中戏份不算多。剧情发展到第五十回,邢捕头离开七侠镇去十八里铺当捕头了,据说是由于当时范明又有另一部戏的邀约而不得不离开。我常常觉得范明是那种天赋型的喜剧演员,因为每当我看到他在剧中的台词时,脑中就会自动循环他的声音。说不出什么原因,范明的表演就是让人很有画面感,他在剧中为邢捕头设计的几个手势也让人印象深刻。

邢捕头的招牌手势

二是李大嘴的扮演者姜超,姜超在剧中的细节把握是很到位的,他曾提到过,在没有他台词的镜头,他一般也会有一个吃东西的动作,为了体现李大嘴憨厚的人物特点。但李大嘴这个角色并不是一个完全的正面形象,他也带着一点小市民的市侩,偶尔有点不讲义气,比如在佟老爹来的那回要跟着佟老爹去做镖师,偶尔有点仗势欺人,比如自以为学会了降龙十八掌的那回,他的表现与平常截然不同。甚至在中秋节大家的假想中,大嘴更是演绎了一个反派——关中四大恶捕之首。无论是正派还是反派,姜超都能通过自己扎实的演技将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武林外传》中,李大嘴的感情戏是最为寡淡的,他承担着单恋的角色,有着和他角色性格不太相符的苦情意味。柳星雨走的那天,把一轮明月送给了大嘴,大嘴就痴痴地望着井里的月亮,一会儿向秀才抱怨说,“月亮在天上,我仰着脖子看多累呀”。可转而又继续望着,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水里头的月亮好是好,可一碰,就碎了。”姜超对于这段感情戏的把握极其细腻,又不失分寸。


大嘴在柳星雨走后望着井里的月亮

第三个我最喜欢的演员是佟掌柜的扮演者闫妮。《武林外传》作为一部喜剧,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闫妮的一场哭戏。老白和佟掌柜分手那一回,佟掌柜在房里又唱又跳强迫自己不哭,可是最后却忍不住落泪的场景,实在令人心疼。据说闫妮在拍摄这部戏时恰好是她离婚的那段时间,而她又必须强颜欢笑地演喜剧,并且担任本剧中的主心骨角色,当真是令人佩服。剧中她吃人参前后的反差演绎,表现也是可圈可点。

老白走后佟掌柜的哭戏


《武林外传》的成功背后,最值得一提的灵魂人物实际上是导演尚敬。尚敬导演在拍摄《武林外传》之前,就有多部高分的情景喜剧作品,最出名的要数《炊事班的故事》。

尚敬导演的多部高分作品

在拍摄《武林外传》之前,他与空政的一帮演员就已经磨合得十分默契,因此在对于剧本的“二次创作”中,尚导对于现场的调度、演员的演绎、剧情的研究和人物的心理都把握得很精准。剧中一些别出心裁的设计也是出自尚导之手,比如小郭和秀才吵架的那段rap、秀才朗诵时的公鸭嗓、剧中的方言梗以及老白点穴让大家假死那一段计时器的设定等,都让整部剧有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记忆点。据传,为了演员更好地演绎出吕秀才怀才不遇的“酸臭”气质,导演甚至让秀才的扮演者喻恩泰在进组之前背诵《论语》,背完后告诉他剧中用不上《论语》,以此让他快速进入角色,演绎出“满腹经纶却无用武之地”的书生气质。

尚导是秀才朗诵诗歌时“公鸭嗓”的原创者


计时器的设定

作为导演,尚敬对于《武林外传》这部情景喜剧和睦温馨的气氛和整体的节奏把握也是非常优秀的。《武林外传》作为一部以武侠为背景、融入了多种元素的开创性喜剧,如果再浮夸一点就很容易陷入“雷剧”的怪圈,而尚敬用他擅长的情感逻辑的圆融和踏实日常的风格把这部剧拉回到“适度”的范围,使这部剧的人物形象更鲜活,也为这部剧注入了生命力。

尚导曾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他讨厌传统武侠片当中绷着胡子、假模假式的形象,以及他们的说话方式和动不动就开打的做派。在解构传统,颠覆那些假模假式的、貌似庄严的、道貌岸然的腔调、理论、形象和文化方面,喜剧是最有功能的、最有力量的。因此,《武林外传》要营造出与以个人英雄主义为主题的传统武侠的反差,而对于这种反差感的把握,是很需要功力的。

网上流传的《武林外传》被删掉的六集剧本,初看的确是构思精彩,令人拍案叫绝,颇有点黑色荒诞的意味,其中白展堂那一段还融入了“楚门的世界”的情节。但细细一想,却非常庆幸尚敬导演把这六集剧本给否决了。被删减的剧本虽然精彩,但只适合单独拎出来拍,和《武林外传》整体的节奏和风格完全不相符,甚至背离了情景喜剧传递轻松的初衷。如果真的拍出来了,很难想象后面十几回要如何收场,才能显得整部剧整体的基调不显得突兀。


时隔十三年再度怀念这部经典之作,不得不承认《武林外传》是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他的成功是不可复制。尚敬导演与宁财神编剧在拍戏理念上的不谋而合,空政一帮演员与导演的默契程度,是这部作品成功缺一不可的因素。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经不像曾经那样期待后八十回的出现,因为我渐渐发觉,前八十回的精彩已经再难重现了。

嘿,《武林外传》,十三年不见,剧中的温暖已然落幕,成功也再难延续。这一次,我想认真告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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