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天演录——10.穆云默卷三 灵鹫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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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九州天演录——9.穆云默卷二 修罗降临

灵鹫山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一直是很多达官显贵的避暑圣地。

山上终年多雾,山民在这里发现了一种奇特的植物——茶树,这是中土唯一有茶树的地方。

灵鹫山民将茶树上采下的叶子仔细烘炒,得到的茶叶状如梭,颜如玉,再用灵鹫山特有的山泉水冲沏,茶汤气味若空谷幽兰,入口轻柔,齿间留香,层次分明,淡而不绝。

如此上佳饮品,自然深受文人雅客喜爱。茶叶先是行销楚申全境,继而在中土各个国家的王宫贵胄间流行,一时幽幽深宫里,尽是品茗人。

围绕着茶叶的种植,烘焙,运输,销售,形成了一条庞大的利益链条,楚申依靠茶叶生活的茶农、茶商、商队竟达数十万之众,茶叶的年对外贸易额,竟占到楚申国库岁金的四分之一。

随着茶叶贸易的增长,逐步出现两条茶道,一条东起灵鹫山,经泊云港南下,辐射梁赵和韩孙,称南茶古道。一条东起灵鹫山,经楚申江都城、煜唐秋叶山城,西传入赢盈,称西茶古道。

楚申的对外扩张,既有霸权的争夺,也是为了巩固自己在茶道上的主导权,保证自己在茶叶贸易上的利益。

武侯申驰英兵伐君临城的原因之一,就是茶叶北传入青州草原,楚申与煜唐之间发生严重的贸易争端所致。

茶叶在草原上的风靡是有深层原因的。

草原土地贫瘠,除了牧草,再也长出其他什么作物。蛮族除了牛羊肉和奶制品再无别的主食,偶尔能够吃到一些鱼肉和青稞,但是数量极少。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大量的肉制品和奶制品虽然让蛮族人身体强健远超中土,占据极大的军事优势,但也给他们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恶魔——败血病。

得此病者,血液变为瓷白,牙齿松脱,浑身溃烂而伤口不愈。

蛮族成年人口中,竟有四成是死在这个病症之下。

茶叶传入青州蛮族之后,蛮族人意外的发现喜爱吃茶的人竟然从不患败血病,患上败血病的牧民吃上一两年茶叶之后,也病症全消。

如此一来,茶叶在蛮族的销量大增,即便是再赤贫的蛮族人,也会用高昂的代价来获取一袋茶叶。不为别的,茶叶意味着生命!

蛮族人吃茶也与中土人不同,他们舍不得浪费珍贵的茶叶,会先把茶叶煮出汤汁,以马奶,盐巴,青稞面勾兑,然后待其发酵,就形成蛮族特有的马奶酒。

而茶叶的残渣则被捣碎混入牛羊肉,成为日常的吃食,一点也不浪费。

蛮族茶叶市场的出现,使得楚申制茶业在原有基础上又翻了一番。

与此同时,茶叶生意里的一些问题也凸显出来。

煜唐在煜乐宗时期,针对过境商旅的关税极高,楚申茶商一般都是在灵鹫山收买茶叶,然后倒手卖给煜唐的茶商,再由煜唐茶商转卖蛮族。这就导致利润最高的蛮族茶叶市场被煜唐抽去了大部分利益。

这当然引起了楚申茶商的不满,在多次协商无果的情况下,他们花巨资游说当权者,这才酿成“楚申乱政”。

如此重要的茶山,如今却来了一股山贼。

贼首穆云默十分凶恶狡诈,本地卫戍部队几次进剿灭,都被击退。

过往商旅见贼势大,官军不能胜,竟有主动前去拜会供奉的。

此事传至楚申宫廷,楚王申有辜大为光火,下召剿贼。



灵鹫山,思过崖

火煊,不,现在应该叫他贼首穆云默正坐在崖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在聚精会神地吃着手里的桂花糕。

穆云默转过头,看着小姑娘的的吃相,爱怜的笑了笑,伸手把小姑娘嘴角的食物残渣给擦掉,柔声说道:“霜儿,吃慢点,又没有人跟你抢。”

被叫做霜儿的小姑娘眨么眨么水汪汪的大眼睛,嘴里塞满了桂花糕,她含含糊糊的应答道:“好吃!霜儿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穆云默看她吃的这么开心,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然而他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霜儿接着问:“默叔叔,爷爷究竟去了哪里呀?要多久才能回来呀?”

穆云默嘴角隐隐苦笑,他说道:“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事情,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但是爷爷很喜欢霜儿呀,你看时不时都会给霜儿寄好吃的回来。”

想起爷爷,霜儿立刻就有些不开心了,她本是爷爷抚养长大,何时跟爷爷分离这么久,一时间悲从中来,哇哇的哭了出来,但是桂花糕实在太美味了,她边哭边接着往自己嘴里塞着糕点。

穆云默爱怜的摸了摸霜儿的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山风吹过,穆云默突然觉得自己很冷。

霜儿的爷爷已经死了。

死在穆云默手里。

那一日,满身血污的穆云默被霜儿祖孙二人救起,安置在灵鹫山思过崖下的茅草屋里。

穆云老爹一辈子积福行善,在山里如果碰到受伤的小动物都会带回来精心照料,待其伤好再放归自然。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次他带回家的人,会要了他的命。

霜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霜儿的父母耐不住山中清苦,到山脚的镇子上居住,不想一场瘟疫,全镇人都死光了,霜儿因得怪病恰好在山上修养,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从此祖孙二人就在这大山深处相依为命。

被带回茅草屋那一刻起,穆云默的眼睛就没有从霜儿身上离开过。

他的脑中不住回想着江都城那十天的场景,

细嫩的肉片,喷香的孜然,雪白的盐粒。

他恨不得立刻就杀掉眼前这一老一小,大快朵颐。

然而连日的逃命,已经让他精力耗尽,他只能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等待体力的回复。

穆云老爹家中清苦,但他还是从米缸里舀出米,倒入灵鹫山的山泉水,再往锅中放些蘑菇,青菜,熬出一锅香味浓郁的蔬菜粥,小心的用粗瓷碗装盛,慢慢的喂穆云默吃下。

热粥下肚,穆云默觉得自己神魂逐渐安定,身上的伤口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但他的眼神仍然有意无意的扫向正趴在桌子边玩耍的霜儿。

他忘不了人肉的香味。

“杀了这祖孙二人,就有细嫩的人肉可以享用了。”

“不,不,不,你是人不是野兽,怎么能够想着吃人,何况这两个人是你的救命恩人,怎么能够杀自己的救命恩人!”

“反正你也吃过人肉的滋味了,江都城,你整整吃了十个人。”

“不,不,不,那些人不是我吃的,我根本就不记得,那些人是你吃的!”

“对,是我吃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吃人肉!吃人肉!”

穆云默脑袋一阵剧痛,他拼命想把这个声音从自己脑海里赶出去,但无论他怎么做都是徒劳。

穆云默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这个声音的主人正在不断地侵夺自己的意志,他就要和这个意志合二为一了。

“你是谁?”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这一日,穆云老爹早早出去山上采药,草屋中只剩下穆云默跟霜儿。

穆云默躺在床上,越睡越沉,霜儿在屋子里玩了一会,实在无聊,一溜烟跑林子里玩去了。

相传灵鹫山中多灵,一个人在灵鹫山中睡着,稍不注意就会有邪灵入侵到人的睡梦里。

这种邪灵叫做“魇”,魇以人噩梦为食,会把人拖入无边无际的恐怖之中,不得苏醒,有些体弱之人,就此在噩梦中昏死。

穆云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魇入侵了。

他再次梦到了高大耸立的江都城,梦到了朱红色大门的布商申家。

还有那散发着恶臭的水道,水中游动着的老鼠,空气里凝固的杀气,以及水中潜行的自己。

申家家丁众多,防备森严,穆云默选择从水道潜入申府。不是因为他怕自己不敌申府的家丁,而是他不想放走一个。

潜入申府之后,他往申家水井和水缸里倒入早已准备好的酥麻散。

这种药的妙处就在于中毒者身体不能动,但是意识却是完全清醒,不仅如此,它还能放大人对于痛苦的感官,是楚申刑狱之中专门用来审讯犯人时所用。

待得晚膳时间一过,申府满是僵伏于地的家丁,穆云默才从隐秘处出来。

他从家中带来的牛耳尖刀在月光下泛起寒冷的光芒。

穆云默找到申姓布商,脸带微笑的把他的衣服全部脱光,然后拿着牛耳尖刀从脊背处开口,顺着脊梁骨,一路向上,割开头皮。

穆云默没有剥过人皮,现在却像是艺术大师,刀尖游走于骨骼与肌肉和结膜的缝隙,游刃有余。

屋子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申姓布商眼中的痛苦与恐惧也越来越浓。他张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疼痛让它的身体绷紧,不住颤抖。

“嘘!别怕,剥了皮你也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那么快的,我要一点点折磨你”穆云默温柔的说道。

“啊”的一声,穆云默惊坐起来。

神志模糊间,他又闻到了人肉的清香。

这股香味是如此浓郁,穆云默神志模糊起来。

他眼神空洞,晃晃悠悠的从床上下来,赤着脚向外走去,边走边喃喃道:“人肉...饿...人肉...饿”。

也不知走了多远,只听得不远处有流水淙淙的声响。

穆云默身子突然倒在地上,屏气凝神,手足并用,在地上爬行起来。

水流的地方,七八岁模样的穆云霜正在专心垂钓。

“扑过去,扑过去!

那是肉!

散发着清香的少女血肉!”

穆云默双目赤红,嘴里低声发出“嗬嗬”的低吼,他紧盯着穆云霜那雪白的脖颈,恨不得立刻就咬上去,痛饮鲜血。

此时的穆云霜正专心致志的盯着水面的鱼浮,全然不知危险就在眼前。

穆云默四肢肌肉紧绷,他就要冲过去,撕碎面前这个少女。

突然,一条绳套从天而降,套在穆云默的脖子处。

穆云默还没来得及反应,绳套收紧,深深嵌入穆云默的脖子里,穆云默呼吸为之一窒。

然后绳套那边的人就迅速的往回拉绳子,把穆云默的身子往丛林深处拉去。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穆云老爹惊恐的喊道。

他上山采药,和孙女穆云霜约定中午在小溪边集合,不想正看到图谋不轨的穆云默。

此时的穆云默早已丧失理智,一回身,就和穆云老爹扭打在一起。

穆云老爹年事渐高,哪里会是穆云默的对手。

穆云默此时凭生出一股怪力,死死把穆云老爹压在身下。

穆云老爹见治不住穆云默,张开嘴就想高声对自己的孙女呼救示警!但他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穆云默张开大口,死死地咬住穆云老爹的咽喉。汩汩地吸起血来!

穆云老爹的血带着不甘,带着恐惧被穆云默喝进了肚子。

穆云默红色的眼眸开始恢复正常,神色也由开始时的阴森恐惧恢复平时惨白冷淡模样。

突然,穆云默松开了咬在穆云老爹咽喉处的嘴,他惊恐的看着死在自己眼前的老人,又摸了摸自己嘴角那还未凝固的暗红血液。

我干了什么?是我杀了他么?

穆云默恐惧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刚才变成了什么?

穆云默惊慌失措的在把手上的血迹在草地上摩擦着,似乎这样就能消除一切曾经发生的痕迹。

然后他突然爬上土坡,向垂钓处望去。

穆云霜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水面,似乎完全不知道这边刚刚发生了什么。

穆云默突然觉得脸上一凉,他抬起头,更多的凉意掉落在脸上。

入秋的灵鹫山,下雨了。



三十五个山贼跪伏于地,他们赤裸着上身,双手反绑,身上满是血污。

四周是全副武装的楚申兵士。

楚申士兵皆着红皮甲,带红盔,制式装备为长槊一杆,弓一副,箭一壶,环首刀一柄。

“穆云默在哪?”冰凉的环首刀被架在三十岁左右身材瘦削的山贼脖子上。

被询问的山贼恐惧的摇了摇头,脸上早已吓得涕泪横流,他颤声道:“不知道,你们进攻之前,他就带着那个小女孩不见了。”

询问的楚国士兵回头看了看身后坐着的武将。

武将阴冷的摇了摇头,士兵手起刀落,斩下了那个山贼的脑袋。

“穆云默在哪?”士兵把刀架在下一个山贼的脖子上,重复着问题,如同来自地狱。



离开灵鹫山!离开楚国!

穆云默心下默念,他背着穆云霜在山野里捡小路狂奔,已经走了三四个时辰,身困力乏,饥渴难耐。

穆云默没有办法,冒险带着穆云霜来到小溪边。他轻轻把穆云霜放在岸边,穆云霜略有惊恐地看着他,问道:“阿叔,咱们为什么躲来躲去呀?”

穆云默轻声道:“霜儿别怕,有坏人在追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就安全了。”

顿了一下,他看到穆云霜嘴角已然起了干皮,他柔声道:“霜儿渴了吧,阿叔给你取些水。”

言毕,他拿着水囊来到溪流边。

溪水清澈,甘甜。

却洗不净他身上的血腥气。

穆云默把手泡在冰凉的溪水里,不由的有些发愣。

恰在此时,只听得周围一阵响动。

穆云默迅速的拿出环首刀,摆好架势。

却哪里还来得及。

三十名士兵缓缓从周围包围过来、他们阴沉着脸,他们手上是楚申武卒赖以成名的长槊。

一个武将服饰的人从士兵后面缓缓走出来,他的身边,跟着一脸懵懂的小女孩,正是穆云霜。

今天要死在这里了么?穆云默心中暗暗苦笑。

突然,发生了一件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七八岁模样的穆云霜指着穆云默对楚申武将大声道:“就是这个人,杀了我爷爷!”而后,她面无表情的看着穆云默,脸上的天真烂漫一扫而空,仇恨让她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小小身体里似乎封印了上古邪魔:“死贼人!没想到吧,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当年就是这个病让我躲过了瘟疫!”

跟他相处半年之久的穆云霜喊他“死贼人”?

这半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都是装的么?

那些快乐的时光,都是假的么?

穆云霜近乎咆哮地吼道:“你杀我爷爷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穆云默突然觉得一阵虚脱,他把环首刀往地上一扔,长舒了一口气。

活着真没意思呀,他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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