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此地》:埙的绝唱

【2017《此生此地》再版评论之五】

                        埙的绝唱

  ——评青年作家胡宝林散文集《此生此地》

                      千凤伊人

图片发自简书App


      埙子来源于泥土,由泥捏成,经火煅烧而变成乐器。它拿在一个懂音乐的人手中,就会吹出生命的绝唱。而不幸落在一个门外汉手中,那它就只能变成一个哄孩子的玩具。

埙子唱出怎样的歌谣,得看什么样的人拿它。同样的,泥土能长出各种庄稼,可是庄稼却唱不出美妙动听的音乐。

埙子离不开泥土,庄稼也离不开泥土,但两者绝对不是同类,埙子不同凡响。

近读胡宝林之《此生此地》,感觉就是如此。

胡宝林的作品来源于泥土,来源于乡村,来源于山野,但它已经变成了埙子,而宝林就是那个拿着埙子的音乐人。

                              一

图片发自简书App


宝林的笔下,因撤点并校后悄无声息的空空荡荡的学校失语了,但那里满是美好的回忆。

幼儿园里的水泥台,曾经启蒙了多少七零后的人生;男生女生挤暖暖的场景曾经温暖了多少七零后的童年;朗朗的读书声曾经安放了多少父母的心灵啊,或许他们家就和学校隔个墙,下地务庄稼时抬头看看校园,自己的女子或者儿子就在里面,父亲就心安了。做饭时听到隔壁传来的唱歌声,母亲就心里踏实了,女子今天回来能给我表演唱歌了,想到这儿母亲肯定笑意浮上眉头。

看看现在离家太远的寄宿制学校,校舍固然大了,硬件设施备齐了,能应付上边各种名目的检查了。可孩子在学校病了,尤其冬天的夜晚,接到学校电话后但不能连夜赶来的家长心里的焦虑和不安,全家人心里的七上八下,何人担忧过?老师连夜送往医院医治的劳累,或者熬夜照顾的辛苦,何人考虑过?坐校车产生的负面影响何人质疑过?孩子路途中的安全问题何人细思过?孩子因和同学老师置气的悲伤孤独无助,谁来排解?异乡的学校能么?

孩子从三岁开始就在异乡生活了,孩子和故乡的淡漠也由此生根发芽,所以别怪年轻人对故乡的无情及村子的伤心。人和家乡的疏离,是现实造成的。

村子里没有了读书声,读书的孩子们都走了,留守老人时时刻刻都有人长眠地下,留在村子里人越发少了,村子也越发寂寞冷清了。

移民新村的房子盖得再好,也阻挡不住年轻人迈向城里的脚步,年轻人都进生活条件优越的都市讨生活去了,村子变成了一潭死水。

杂草自有除草剂伺候,荠儿菜、灰灰菜、苋菜等野菜消失了,大棚里反季节菜多的是,还有谁会惦念乡下那一亩三分地,还有谁会记起父辈孩提时代救命的野菜。

买粮买菜比种粮种菜划算多了,蜗居城里的小年轻也不会种地了,自然野地无人麦自青。

城里的学校师资力量更雄厚,娃带在自己身边更放心,谁愿意让孩子小小年龄就寄宿,谁会把孩子留给体弱多病不识字的二老。

无尽的寂寥占据了乡村的每一寸土地,无边的落寞填满了乡村的每一个时段,无望的等待充斥在乡村每个人的心头。

村庄里只有孤独寂寞人的伙伴——宠物狗间或一声嘶叫,或者一两声鸡鸣和鸟叫。更多的是葬礼上唢呐代替亡魂向尘世悲凉的告别声。

这些是乡村的幸运还是不幸,这些是社会的进步还是退步?这些是农人的喜讯还是噩耗!

随着城镇建设的扩大化,农村越发的袖珍了,无数个乡村被异化、妖魔化,处于城市的边缘,既不像地道的城市,也不像地道的农村。犹如无数进城讨生活的乡村子弟,城市不会拿出真心收容他,而乡村亦无处收留他,把他和它放在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由于各种农药的使用、污染严重的厂矿的大肆向农村扩张,乡村生活的环境正在恶化。农村的去留更成为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

看到这些,宝林的忧伤在蔓延,悲悯在荡漾,怜惜在流淌,恐慌在疯长。

其实,这何尝不是七零后心中共同的忧伤,共同的悲悯,共同的怜惜,共同的恐慌。只是我们芸芸众生已被生活的压力折磨的失却了悲天悯人的情怀,而宝林以一个有良知的记者,有良好职业素养的媒体人的身份看待这个社会,思考这个问题,他在用爱心体会村庄的寂静,用真情感知村庄的忧伤,用道义衡量着城镇化带来的问题。在用他一个失却故乡的城里人的眼光来考量着村庄的存留。

宝林伤心着乡村的伤心,宝林心疼着村庄的心疼,宝林忧伤着故乡的忧伤,宝林悲哀着父老乡亲的悲哀。

我仿佛看到这个不满四十岁的男人经历了无数次的返乡之旅后心头日渐涌起的无尽悲伤。悲伤学校不再有孩子,悲伤乡村的每一扇门紧闭,悲伤乡村在一寸寸的缩水,悲伤着乡亲亲人的谢世,那里面有出车祸英年早逝的表兄,有吃了自己做的一碗硬面后老去的爷爷。心疼打工联姻的失败婚姻下的产物:孤独的妞妞,心疼父亲在梁顶种的那一料玉米,心疼没了野物的麦地,心疼那个差点出了车祸的民工,心疼随人走了的那头牛。

读者仿佛看到了这个男人悲伤心疼之余,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奋笔疾书的背影,城市的灯光不能理解这个新晋的城里人,但乡村懂,乡村的风懂,乡村的庄稼懂,乡村的树木懂,乡村的家禽家畜懂。乡村的夜晚思念着这个把家安在城里的农民娃子,乡村的所有物件知道宝林在为乡村的变迁鼓与呼!在为村庄的去留陷入深思!在为故乡立传留名!

我感慨这个大学时代腼腆清秀的少年,何时变成了一个有担当,善思索的大丈夫,何时变成了一个质朴实诚、儒雅内敛的男子汉,何时变成了一个悲天悯人、心怀苍生、放眼天下的哲人!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宝林之谓也!

在我看来,他是个歌者,用农民之子的真心,用悲天悯人的情怀,用缅怀故乡的心境,为农耕文明坍塌的乡村唱挽歌的歌者。他又是个诗人,用宝鸡地域方言,用陈仓俗言俚语,用土得掉渣的关中话,为留下无数掌故传奇的乡村,吟诵出朴实无华的诗篇。他更是个合格的记者,用写实的手法,主观化的意象,感伤主义流派的笔法,记下了故乡在历史潮流中的每一次喧闹,每一次悸动,每一次疼痛,每一次或美好或悲伤的记忆。只不过他的舞台大了去了,是雍峪沟,是我们所有人都回不去的故乡。

看他的书,与其说在看雍峪沟的故事,毋宁说在看整个中国农村的故事;看吃了一碗自己做的硬面老去的爷爷的人生,毋宁说在看无数个中国农民的人生;看孤独的妞妞由于没有玩伴,站在村子里找牛拉话的故事,毋宁说在看当代中国无数个留守儿童的孤独和无助;听父亲哀婉凄厉的唢呐声,毋宁说在听无数个被葬黄土地的亡灵向尘世的告别。

                                   

图片发自简书App

                                  二

现实生活中乡村在缩小,城镇在扩建,城市吞噬土地,吞噬村庄,也许若干年后,农村就变成了子孙耳中的神话。为了让故乡长留在孩子的心头,孩子不失去自己的根,宝林送孩子回故乡体验故乡的美好,体会老家的温暖,让孩子知道庄稼的来之不易。

他要送孩子一个故乡,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让孩子走得更远,因为他坚信:只有经历过农村生活的人才不看轻他人,也不看轻自己,才会在自己的人生路上走的更远,因为她有自己的根。也只有故乡才是人生的起点。宝林心思的细腻缜密,宝林对乡村的热爱,宝林对村庄的诚挚,宝林对乡亲的厚望,可见一斑。

宝林的记忆中,雍峪沟的山野会是女儿的乐园,小鱼会是女儿的玩伴,山羊会是女儿的妈妈,小狗会让女儿开心,玉米会是女儿看松鼠游戏的道具,土地能治脚气,动植物能对话。这里会成为女儿的生命的起点及人生的起点,更因为见识了庄稼的成长,女儿以后会更珍惜生活。

看到这我只能说,这个今年四十岁的男人是个好父亲,更是个真男人,活出了真性情,活出了男子汉的担当和责任。一如他的文字,一如他的人生!

他不但敢于自己承认自己是农村出身,还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乡村。

在我们身边,好多从农村出来的人,首先不敢承认自己是农村出来的,总要为自己的出身涂脂抹粉,用现实中的美图秀秀修饰眉毛,装上美瞳,把自己打扮的自己都不知自己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其次,把自己和农村撇清,自豪地告诉别人:我把农村根拔离了,再也不用回去务那一亩三分地了,再也不用汗流浃背的割麦打麦了。第三,更不准自己的孩子回农村去,因为农村生活条件太差,风俗习惯太差,孩子回去会受罪,会学下污言秽语骂人。

现在看来,他们所谓的农村的缺点实际上是孩子幸福成长的根本。

没有见识庄稼人的辛苦,孩子怎能体会现在生活的美好。没有见过乡村真实的葱蒜韭,梨杏瓜,花草树,孩子怎知道大地对人类的贡献,孩子怎会对自然心怀敬畏,对大地心存感恩。没有见过农村真实的燕鹰雀,骡驴马,牛羊猪,孩子怎会知道这世上的每个生命都值得尊重,都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信仰,没有谁是谁的谁。没有见过峰崖沟,川塬梁,孩子怎会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真意,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道理。

孩子的童年就只能在城里的超市或大棚里面,认识那些少的可怜的花花草草,瓜果蔬菜,还会认为这些东西只能长在温暖的大棚下,或者认为只要拿钱什么都能买来。而对于动物们的认识,仅限于墙上的挂图,电视上的画面,或动物园里圈养的失去自由的猴狼虎等野生动物。对地形的认识就更可怜了,或者地理课上老师干瘪的说教,或者对着地图苍白的比划,或城市公园里的假山假峰,或者城里攀岩时的塑料假岩。

                              三

图片发自简书App

宝林笔下的人物,有闲游闲转了一辈子的光棍疙瘩。有吃不上儿媳妇做的饭,自己做了一碗硬面吃了,老去了的硬气的爷爷。有在梁顶种了一料玉米的父亲。有乡村小路上撵着牛和牛拉话的孤单的妞妞,要求父亲在自己死后把村里人待好,把丧事过好的尚耽他爷;请求父亲陪伴自己将去世的爹掀花花的程柯他爸;还有觉得娃捉蝎子耽搁娃学习,执意把娃带回打工的城市的虎子;及上海滩上举起拳头揍出租车司机的豹子。

这些人全是农村鲜活的存在,他们代表了中国乡村老、中、青、幼四代人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老一代颤巍巍的已在坟头徘徊,或蜗居乡村大院里晒着日头爷。中年一代或出乡打工,或在家伺候那一亩三分地,不照管老人或为老人尽孝送终。年轻的一代上大学吃上了城里饭,落脚在陌生的听不到乡音的无数个都市。或为了生活,小小年纪便出外谋生暂居他乡,奔波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土地上。最小的一代跟随父母在异乡听着异域方言,在不认识一个人的校园读书,或留守本地中心校寄宿读书识字,只有妞妞留在了没有伙伴的乡村,唯有姑姑和奶奶陪伴。

这就是当代中国农民的现实生活,这就是现代中国农村的现状。沉重而又凄凉,辛苦而又恣睢。

一言以蔽之,宝林笔下的人和事是当今中国农村的真实写照,是无数个当代中国乡村的缩影,是大多数现代中国农民子弟的传记!

                                四

图片发自简书App

从小在农村长大的我们,记忆深处总会有一两个乡村奇人,名人,做我们生活中的反面教材。他或懒出名,或惹不起,或常有理,或铁算盘,或能不够,但是他总会在自己的人生中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做一两件赢人的事,在乡村扬名立万,把自己活成名人。

总会有三两句约定俗成的乡村俚语,让我们回忆起曾经养育我们长大的乡村,让我们找到自己的根。

看光棍疙瘩做的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就像看到了自己老家的某个名人,不由让人会心一笑。会不由自主的感叹一句:“该倯,争地很么”。看到栓子说,“老爷子,怕吸得你的臊子面了。”就像听到了老家人说,“老倯,怕抢得你的墓馒头了。”或“老家伙,怕吃得你的大馒头(关中丧礼送的献祭)了”会想,奥,原来此类话不是我们的专利,翻过山梁那边的宝鸡人也会说。尤其看到:“官账儿”一词,就会想起几十年前吃“返销粮”“救济粮”的人整日被人人前人后用这话咒骂。这话多形象,多贴切,意思就是让大家伙养活的儿,和老家人说的“众人务仔”一个意思。

至于其他的太多了,比如:“看病花了一河滩的钱”,试想象一下多么多,河延长到哪,河滩就延长到哪儿,钱就延长到哪儿。“燷稍子”,看着这个字,就像看到锅眼里,檩条粗细的木柴在熊熊燃烧,跳跃的火苗映红了整个锅眼,火在锅眼笑着,肉在锅里笑着,嘟嘟嘟嘟的叫,还冒着泡泡,肉香氤氲着整个村庄。多温馨,多美好的意境。“挓”着就是杵着,但比杵着更形象,就好像眼前浮出一物端端正正的立着。

疙瘩告天的做法,我从小就会,阴雨连绵的日子,我的耐心被天消磨殆尽之时,我会悄悄弄些清油点进水洼里,如果天将晴看到的油会是五彩斑斓,如果油蓝莹莹的则是天暂时晴不起来。至于为什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因为这都是人老几辈子积攒下来的经验。

你看,宝林就把我们身边的闲人、懒人、歪人、善人、好人及神婆、老汉、老婆、碎娃都记进了他的书里,让我们可以对号入座,谁就是我们身边的谁,谁可以用来做我们的尺子,谁可以用来做我们的镜子。因为人生在世,要拿尺子量别人,先拿镜子照自己。

宝林就把我们关中人常说的闲言碎语写进了他的书里,让我们一读读出了老家亲切的乡音,读出了乡村红火的年味,读出了村庄家族的历史,读出了土地浓浓的情意,读出了故乡才是我们生生不息的根。

其实,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埙子,那就是生活的经历,人生的经验。只不过我们平常人手里面的埙子拿来给家人、孩子做了生活的佐料,当做笑话,当做幽默讲了,就烟消云散没了。而宝林则是那个拿着埙子当做财富的有心人,他不但听了,参与了,还记下了,最后把它写入书中,警醒自己,提点他人。所以说宝林的埙子吹出的是人生的绝唱,是时代的强音。其他人或者可以说只是一料庄稼,只能解决温饱,连小康都算不上,不像宝林已经上了精神层面。

                                    五

图片发自简书App

最后我来说宝林的书该怎样读,什么时间读,和什么人读。

宝林的书适合冬天读,夜长天短,长夜无眠时。要么坐在农村大炕上,一副小炕桌放在当中,全家人坐的坐,卧的卧,一个人趴在桌上,用地道的关中方言读给打工回到家乡的中年农人听,读到高兴处,可眉飞色舞,可手舞足蹈,可长吁短叹,那比咥了一老碗刀削面还带劲,那比四平八稳的睡了一觉还要舒服,那比洗了一个热水澡还要受活。

要么围坐火炉旁,读给七老八十的老人家听,让他们在宝林的书中回忆自己的一生,思念他们曾经种过的土地,回味他们曾经说过的话语,反思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让他们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记下了他们的一生,自己没白活。让他们的回忆丰盈乡村的白天和黑夜,让他们的余生因思念而充实满足,让他们的晚年因回味而精彩多姿,让他们的心底因反思而宁静安乐。

宝林的书,更适合身在异乡的游子工作之余,泡一杯香茗,坐在阳光和煦的午后,静静地品味,细细的咂摸。湮没异乡给我们的尴尬,疗治窘境给我们的创伤,安抚游子思乡的情愫,抚慰身在他乡的忧愁。

《此生此地》拿了一年,同事借去看了2016年前半年,赞声不绝。后半年工作及家中事务繁多,书闲置了半年。寒假回家采用第二种方法给公公婆婆读了半个月,赢得他们一致好评。

前文某些观点源于公公指点,我代全家人谢过宝林,谢谢他的大作让我们的家庭氛围更融洽,让我们一大家人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享受了一顿真正的精神大餐,让我相信文学依然神圣。

图片发自简书App

                                作家作品

  胡宝林: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国学研究会副会长、宝鸡市作协理事,获第二届丝绸之路青年散文大赛银奖、第六届秦岭文学奖等。

    散文集《此生此地》2016年初由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后,宝鸡日报、西安晚报、人民网、凤凰网、光明网、搜狐网、网易、腾讯大秦网、西部网、中国作家网、陕西传媒网、陕西宣传网、陕西作家网、北欧时报网等予以报道评介和关注。第二届丝绸之路青年散文大赛首届乡愁散文论坛曾予以研讨,受到评论家的好评,2017年再版。2017年5月28日,《此生此地》2017版首发签售会在西安成功举行,全国近30家媒体进行了报道。

另著有励志西游系列作品《悟空是个好青年》。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