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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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怣慧
2017.04.08 01:38* 字数 2712

   

图片发自简书App

“叫大伯!什么大伯伯?奶里奶气的查某相(女人样子),到底是杨家的男丁不是?!”首次见面的大伯便是如此的责叱我,不怒而自威。

        这个瘦高老人突然又挤出笑容,咧开嘴蹲下身,一下子就把我提抱了起来,甚是敏捷,忽又把我推远些,身子往后一仰瞪看着我,然后往怀中一搂,抽出另一支青筋突暴又长满老茧的大手摸摸我的头说,不错不错,大目加圆头,足有到赞!父亲站在一边,唯唯诺诺陪笑称是,乘机赶紧地将惊慌失措的我从大伯怀中抢抱了下来。

        对了,大伯就是父亲的同胞大哥,父亲有两哥两姐,大伯排行老大。父亲自幼丧父,大伯比父亲年长近二十岁,是老家的顶梁柱,与父亲似兄似父,父亲自幼最敬畏的就是大伯。他平常可不知多少次的重复对我们兄弟姐妹进行伯父光辉形象的教育了。这年暑假,当教书匠师的父亲趁不用参加教师培训学习班的机会,带我回故乡省亲,用父亲的话是:回去看你大伯。

       故乡对我来说,那可是遥远而又陌生的。父亲在闲暇时常说起的山山水水,人情世故,风俗趣闻,宗亲辈嗣等等,都让我觉得神奇和向往,迫切的期待行程早日到来。

        出发前几天,父母亲就开始忙碌起来了,细致地将平时舍不得吃,积攒的鱼干海产品用报纸层层打包,贴上红纸,捆上羊毛线,再在上面工整地写上所送亲戚的称谓,当然这些称谓是以我的辈分尊称而书写的,并教我操练演习,直至熟记为止。“千万莫没礼数呵”…..在母亲的念叨声中,父亲正用旧薄袄包裹几个大鱿鱼干,鱿鱼干品通过包捂封闷,表面会布满白色的粉状物,更加鲜香浓郁。父亲拿出两包乘风牌香烟和一瓶虎骨酒,说这也是给大哥的。其实第一次出远门的我也装备齐全,一个军用水壶,一个写有“为人民服务”的军用挎包,这可是那时代的时髦物。母亲在包的内层多缝了个小口袋,小心地放入一小叠“全国通用粮票”和“福建省地方粮票”,同时把父亲学校开具的“通行证明”夹在《毛主席语录》扉页,放包里,最后再在包沿扎上一条新毛巾,下令哥哥将他宝贝的小军帽借我装装门面。哈,一个小红卫兵的形象,齐了。

        迷糊中我发现班车开出海岛了,吭哧吭哧缓慢翻岭越坡,中午时到达地区车站中转,慌乱中我们还是顺利地搭乘上开往故乡的班车,途经芗江,得把车开上驳船,乘客也上船后,一起驳渡至江的对岸,再继续前行。傍晚时分班车终于开进了故乡县站终点,父亲迅速整理完行李,我们草草吞食了母亲所准备的粿头干粮垫垫肚子,认定回家的方向,开路。

        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的新奇,我时而奔跑时而倒着反走,回家的兴奋劲那可是一点都不消退,从县城到老家九里路很快就到了。

        我相信大伯是在村口老路的田埂上迎接我们的,虽然他说是来看油菜花开了没。当然我更肯定,大伯是为了给父亲的见面来个下马威。

        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将大人们的身影斑驳地投映在大伯那破旧不平的房墙上,大伯盘腿端坐床沿内侧,嘴里热情地招呼着,把父亲孝敬的好烟逐一抛给闻讯而来的亲人,慷慨地说:“抽抽抽!棠阿书教的好,学生们情义送的。”口中又不停指挥与我父亲年纪相仿的我堂哥为大家添茶水,送花生米。父亲的示意下我将母亲准备的礼品鱼干逐包双手派发,并按之前的操练,为每个长辈鞠上一躬。大伯很慈祥地看我表演,满脸的骄傲而赞许的微笑。突然大声喊叫“宝东!过来,跟你小叔也鞠个躬!”只见一流鼻涕的小男孩蹑手蹑脚,从房门外探出头来,又快速窜到我跟前,急促地叫到“叔…..”抓起一把桌上的花生米逃了。大伯哈哈大笑,对父亲说:看这不见正的小东西!棠阿你甘知,这个孩子要起名宝(保)东?就是保佑住在东山的你这房头平安顺顺,孩子多多,宝贝多多呢。唉,很多事你都不知影…….满屋的亲戚附和着:有影咧有影咧。

        大人们的聊天嘻笑让小屋热闹非凡,我感兴趣的却是大伯屋角的那几件家伙,一把大刀那是在关帝庙见过的,几把长短不一的棍棒,还有几个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石锁。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大伯自幼习武,拜师学艺,壮年时胆大力勇,四乡八里名声远扬,曾因上游村子引流断水,致使农田失水而带领本村壮丁武力夺回水源而扬名立万,后来收授周乡邻县习武者众。奶奶却因担惊受怕哭瞎双眼,换得大伯醒悟,大伯一改争强好斗习性,遣散一帮武众,潜心农耕,侍奉母亲。之后据说乡邻如出现纷争,只要大伯请到,断理劝和双方,矛盾便能迎刃而解。对此,大伯总是谦卑说:“感谢感谢!看我薄面。”

        夜深了,客人陆续散去,伯父用大蒲扇为我驱蚊扇凉,和父亲搭着话,父亲将两张五元钱轻轻的放在大伯桌上。睡在大伯床上的我眼皮打起了架,依稀听到大伯在痛责父亲,责骂母亲的家庭身份害了父亲的进步…..

   “慧呀慧呀紧起紧紧起了!”大伯一大早就把我摇醒,指着桌上的一大碗鸡肉催着我吃。这是一海碗用桂圆加姜糖所炖制的母鸡肉,却不合我口味。看见少我一岁的小侄在门边瞄着流着口水的样子,我扭下个鸡腿抓在手上,强拉着伯父看油菜金针花去了。

        通往村外田园的路上很是安静,大清早人很少,但每一个遇到我们的乡邻都会停下脚步向大伯问好。大伯总是把手中的木棒一顿说:“我们家棠阿返来啊,这是尾阿囝!”挺胸自得。机灵的我对大伯说,以后我不叫您大伯伯,也不叫大伯,就叫“伯”一字!大伯哈哈一笑,冲我竖起了大拇哥,又顺手把我揽进怀中,用粗碴的胡须刺我的脸。

        那天早晨,我和大伯爷俩漫步在金灿灿的田园里,大伯跟我说,在老家吃一次鸡不容易,鸡屁股是敬长辈的,鸡头是让读书郎吃的,补脑,这叫有头有尾。他说,你母亲身体不好,要有孝你母亲,要像你爸一样读好书有长进。他还说,你们住在海外仔,实际山里仔才是你们的根。对着满地的黄地毯似的作物,他又说:你看,田园的人多了,金针一定得在日出之前采摘,否则日出就开花了,公社也不收购弄贱了。我们世代农作,你更得懂得农民的劳苦,五谷粮食可不得浪费。大伯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发现他目视远方,好像是在自谈自话。

        真正让我开心高兴的却是,大伯在田间一块堆满稻草的空地上,为我专场表演了一整套棍棒和武术套路,让我见识到什么是虎虎生风和气定神闲的武术功夫。大伯所舞弄的那棍棒,年少的我抱起来都难,他却能仅用拇指食指,一运力,大喝一声,像钢钳子似的,便可将棍棒从一端平肩捏起。

        回海岛的第二天,母亲在《毛主席语录》红宝书中发现一张发白的红纸,夹着五元钱,纸上歪歪斜斜写着尚可辨认的丑字:给慧阿进步……

        大伯是在我初二期末考的时候,撒手走的。电报只言片语但传播一个信息,那就是大伯无疾而终。父亲一言不发铁青着脸,和母亲急匆匆地带我哥我姐奔丧去了。后来姐说,伯出殡的当天,突刮北风,大雨倾盆,故乡农谚说:七月北,雨水淹过大头壳!送葬的乡亲来了很多很多人,她那双新的布鞋陷进泥泞的田土深处差点拔不出来。后来听宗亲说,伯临终时指着他的儿子,也就是跟我父亲年纪相仿的堂哥说,你不能叫大目这名字,慧阿才配叫大目。

        我的大伯伯,我的大伯,我的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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