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被我瞧不起,父亲四十三岁去北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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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法把眼前这个矮墩墩、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跟温州市第一届拳击大赛52公斤级亚军联系在一起。

— 全民故事计划的第355个故事 —

提到我爸,我跟人说起的第一件事是关于他的一个段子。

我爸从前在人民银行的保卫科当办事员。各银行网点每天下班前,都要把钱押送回人民银行的金库。某天回到家,他格外疲惫,我问缘由,他答道:今天在金库搬了几亿现金。

我震惊不已,俨然有一种发财的错觉。但后来从我爸疲惫的眼神中,我渐渐意识到,有一个在银行上班的老爸,并不意味着家里就有钱。

上世纪九十年代,全国各地掀起“下海潮”,温州作为沿海城市不遑多让。工作之余,我爸热爱在各类应酬上结交商界的朋友,还热衷于带我同去“见世面”。

他的酒量一般,但酷爱逞能,三两杯就喝得满脸通红,头一歪就能在椅子上睡着,并且呼声大作。等旁人不堪其扰,将我爸摇醒,他又能迅速加入众人的话题。这也是他一直坚持声称自己没睡着的原因。

醉后的我爸格外开朗,回到家中做各种滑稽的动作,把我和我妈逗得直乐,甚至会抱起老妈在客厅里跳舞。

更不可思议的是,醉意还点燃了他做家务的热情——拖地洗衣,整理杂物,一干就会干到次日凌晨。

最令我震惊的一次“大扫除”,发生在我上初中时期:次日早晨醒来,我发现就连卧室书桌上摆着的作文本的涂改之处,都被我爸在半夜用修正液全部抹了一遍。

每次跟人说完我爸的这件糗事,我都没法把眼前这个矮墩墩、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跟温州市第一届拳击大赛52公斤级亚军联系在一起。

当年,十六岁的他,是体校老师的得意门生。虽然身材矮小,但反应灵活,常被唤去与老师的师兄弟切磋。

在我的记忆中,唯一能佐证他这段练拳生涯的细节,是他在我儿时每次午饭后,都会崩起肚皮充当沙袋,让我对着那一整块腹肌练习拳击。此外,他还教过我格斗术,最实用的一招就是如果和别人扭打在一起,就把脚伸到对方身后将其绊倒。

至于我爸后来为什么没有成为传奇拳手,据他说是因为奶奶的阻挠。我奶奶认为拳击运动太过危险,而且吃完青春饭就没了保障。于是在二十一岁那年,我爸放弃参加省级比赛的机会,也彻底告别了职业拳击手的生涯。

为了一身本领不至荒废,1990年3月,我爸自愿应征入伍,成为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安徽省总队一支队八中队的一名新兵。白天训练,晚上站岗,驻地在安徽省铜陵市。

铜陵市当时矿业发达,他的任务是看守石油库。而后他参加大比武班,五公里越野、擒拿格斗、军体单双杠、队列等各个项目都不在话下。

第二年,我爸被转往兰州军区五十五师164团侦察连,并在部队学会了驾驶。他一直当班长,且军事素质过硬,很受政委器重,极有希望被送去西安陆军学院进修。

就在这时,奶奶坚持让他回家,理由是居民户口的义务兵能给安排工作,从而过上安稳的生活。

这一次,他又妥协了。

1992年12月,我爸退伍返乡,几个月后,他成为人民银行保卫科办事员。与此同时,经邻居介绍,他认识了我妈。1995年,两人结婚。

1997年清明节的前一天,我出生了。


小学阶段,在家长中间流行送孩子上课外班,学体育或者艺术。我家也不甘人后。

起初,我学的是羽毛球,后来为了长高改学篮球,一度还在校庆文艺演出上跳过舞,但是这些爱好通通都没有坚持下来。

我不是班上的尖子生,到小学快毕业时,拿得出手的特长一样都没有,却染上看电影的“恶习”。

而我对电影的热爱,很大程度来源于我爸。

和我妈搞对象那会儿,我爸就经常约我妈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冬天两人携起手去吃碗热馄饨,夏天则去喝冷饮。他俩约会的那家馄饨店也还在,而我成了新常客。

那些年,龙港只有一家电影院,坐落于小镇最繁华的商业街区。在我的眼里,那是一个神秘又神圣的地方。

因为跟检票的大爷熟识,我爸带我去电影院,经常是打一个招呼就进去,也不买票。有时候他赴宴归来,酒气熏天,一高兴就将我领到黑暗的放映厅里,自己坐在一旁扭过脸去,呼呼大睡。

龙港影剧院 | 作者供图

我爸不会错过每一部上映的香港动作片。他的身材像成龙,却自视长相是刘青云和任达华的混合体。在他的带领下,我也爱上了香港电影。

我相信每个男孩的生命中,都会有一部无法忘怀的港片。如果有幸遇见的是《英雄本色》,那他大概会成为一个浪漫的男人,而我遇见的电影是《猛龙》。至今,我也忘不了当时手心出汗的紧张感。

走出影院,我整个人的感官都被打开了,觉得自己能接收到世界无数的信息——想要对着歹徒大施拳脚,想要在暗夜街巷里肆意飙车。那是电影第一次用视听语言击中了我。

后来,我爸买了DVD机,还搬回一个放满碟的存放柜。从此我便一发不可收拾,每天在家看电影。那些电影让我意识到,原来我生活的小镇以外的世界如此广阔。

我没去过我们县城以外的地方,但我知道我爸去过很多地方。他从来不跟我提那些地方发生的事,他只是不断带新的碟回来,有时跟我一起看,有时让我一个人看。


家里的碟片看完了,我就守着电影院新放映的电影。从我家走到小镇上的电影院,需要穿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工业老街,一到夏天,就臭气熏天。

初中时期,我在日记里写:“它似乎坐落在一个城市贫穷与富裕的交界线,可以让我用微薄的零花钱去购买昂贵的梦想。”

碰到好的电影上映,我会拉着我爸一起去看。《一代宗师》上映时,我格外激动,我跟他说,我们要去看一个非常牛X的导演的电影。

那是我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王家卫。我和我爸靠墙坐下。当放映机透出光束的那一刹那,我顺势跌进眼前那个爱恨情仇的武林民国。

电影放映结束时,老爸忽然凑到我耳边说:“今天影院里也太吵了。”霎那间,整个影厅里的谈笑、走动和吃零食的声音灌进我的耳朵。也许是困于电影院的吵闹,也许是我爸对新上映的电影不再感兴趣,从那以后,我爸便很少去电影院了。

等我上了初中,学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每天高强度的学习,生活按部就班持续着。周六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小镇电影院看门的老大爷换成了检票的姐姐,这也意味着:我爸再也不能堂而皇之地领着我进电影院了。

和所有青春期的男孩一样,我和我爸之间的交流渐渐变少。

初三那年,我喜欢上同校的一个女生。像我爸曾经跟我妈处对象一样,我开始约她去看电影。两个人坐在影院的情侣座,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有一半心思没放在电影上。

电影总是很快就放映结束了,送她回家的路上,我也说不出几句话。小镇的夜晚宁静又安详,我的心却砰砰直跳。

中考后,因为没有手机,我和那个女生疏于联系。直到有一天,我路过她家门口,撞见一个男孩帮她拉着行李箱。

电影里的男主面对横刀夺爱的情敌,上前与人展开决斗的画面,在我脑中闪现。可我不敢走上前,只是远远地张望着。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并不是这部电影的主角。

这整件事我没向我爸透露。我爸变得寡言,总有参加不完的酒局。每次看到满脸通红的他回到家,我都生出一种莫名的嫌恶感。

青春期的我,变得有些忧郁。跟身边的朋友打打闹闹,但几乎没有交心。跟我爸也没有往日父子的亲密。唯一陪伴我的,只有电影。

每到周六下午,我从县城回到小镇,第一时间不是回家,而是一头钻进电影院。随便买好两场电影,无论是好是烂,一直到所有人都离场,我才走出电影院。夜已经深了,我一个人走在街头,像是一个孤独的游魂。


高一上学期,我爸突然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他向组织申请调往驻京办工作。

这个消息,是我妈转述给我听的。我爸说,他要去北京,尝试一种全新的生活。

这次,他异常坚决。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疾病让她像一只干枯的蝶。她的眼眶凹陷下去,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我们都知道,她已经时日无多。但我爸还是坚持要走。

多年后,回想我爸毅然离家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

那天,我打定主意最后一次跟我爸去参加酒局。我百无聊赖地坐在餐桌旁听大人们鼓吹国学,在我爸的要求下,我堆着笑脸给满桌陌生人敬酒,待到酒阑客散,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憎恶,跟他大吵一架。

我骂他酒囊饭袋,浪费时光,一事无成。其实我也是在骂我自己。我一直有一个错觉:成绩平平,没有任何特别的我,会永远留在这个小镇,对于电影外的世界,我连去看看的权利都没有。

我爸出离的愤怒,但终究偃旗息鼓,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句话也没和我说。所以他注定要走,没有一个父亲经得住儿子的鄙视。

我爸离家后的那阵子,我在读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作者写自己深夜从异地回家,看到熟睡的妻儿,看到月光铺在为他空出的床上,感到家园荒芜,身心俱疲。

我爸几个月回家一次,也多在深夜。我刻意不着家,窝在电影院里。我害怕见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我不敢问他生活的近况,也羞于承认自己的懦弱。

那阵子国产青春片横行,我在电影院不止一次重温高考动员誓师大会。那些场景一而再地提醒我:高考,日渐逼近。我爸偶尔会从北京打电话给我,末了,总不忘加一句:快高考了,少看点电影。

我嘴上应承下来,一到周末依然我行我素,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

高考分数线出来,我的成绩排到班级中游,虽然比一本线高出二十多分,但是高不成低不就。

一咬牙,我决定填北京的学校,专业选了就业前景最好的计算机。后来熟悉我的同学们听说这个选择,都挺惊讶:你怎么不学电影呀?

在外人看来,我好像是去追随我爸的脚步。其实,只是因为我知道北京有一个中国电影资料馆。


在北京,我忙学业,我爸忙工作,彼此并不常见面。关于当年的那次争执,父子俩再没提起,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爸租住在北京南站边上一个特旧的小区里。我第一次去,没提前知会他,找了许久才找到。敲门一进屋,我俩面面相觑。

那间屋子狭小、拥挤,想到他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年,我突然就红了眼眶。

我爸注意到我神色的变化,慌乱地拾掇沙发上散落的衣物,给我腾出坐的地方。他有点举手无措,我也说不出话。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沉默寡言。

只是,我爸又恢复了看电影的习惯。只要有空,我俩就会约一场电影。

一开始,他都挑在小区附近商场的影院,后来,我带他混迹京城影迷都知道的几个观影圣地:法国文化中心、百老汇电影中心、朗园。

进场前我提醒他:帝都的影迷要求高,观影中不要大声讨论剧情,更别屏摄,接打电话要出影厅,回消息记得把手机亮度调低。他频频点头。

观影过程中,我偶尔瞥他一眼,他挺直腰杆望向银幕的样子,像一个认真的小学生。想起儿时他带我看电影的场景,我竟然一阵恍惚。

如今我爸已经五十岁,我也二十出头。他越来越少干涉或指导我的生活。好像是一夜之间,他把我当作一个男人看待了。

成年后,我多多少少理解他的那些酒局,也偶尔跟他去吃一回酒,在饭桌上认识他的新朋友。我也没让他失望,敲代码和看电影都没落下,大三下学期顺利保研,接下来转战新学校,继续攻读计算机研究生。

再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不去考电影学院,我也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杨德昌导演也是电机工程硕士毕业啊。

保研后,我没去互联网公司找实习。拿到国家奖学金让我有了底气,一头“驻扎”进电影资料馆,天南海北地跑。去西安,去平遥,去台湾,撒欢式地看电影。

对于我看电影的频率,我爸还是颇有微词。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在全国各地跑电影节,更不理解我放着正经实习不做,给电影展当志愿者、当字幕员,费时又吃力。

我有时候想掏心窝地跟他说,“还不是我小时候,你带我去看了第一场电影。”可是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强装镇定地说:爸,您开车能不能再快点,离电影开场只剩半小时了。

有时候,我也把在大学写的一些影评发给他看,他会在各种微信群里疯狂转发。奶奶去世后,我爸一直都很自责。有天他在电脑前抽泣,我凑近一看,发现他正读我写的纪念奶奶的文章。

在我爸五十岁生日的家庭聚会上,他又喝多了。他第一次聊起错过我成长的那几年,举起酒杯的他眼光闪烁,声音也微微颤抖。那张脸刻在我的心底。

想起我上初中时,有一次全校师生和家长在操场上听演讲,台上的讲师用极富煽动性的语气鼓吹孝道,周围的女生哭倒一片,我却觉得假惺惺。

最后一个环节是所有学生给父母一个拥抱。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向我爸,猛地看到人群中他那张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这个男人哭的样子,真是难看极了。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作者黄忘扬,准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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