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17年的中秋节

原以为今年的中秋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对我来说,它不过是提前了一个月,也就是说,正式中秋的前一个月我已经吃到了月饼。好在这月儿也正圆,一个月后的月亮也不由“中秋”的名份而会大了许多或是更加的圆。吃了月饼也就当过了节,就如从法律的角度讲领证就是结婚,非但不要等到办婚礼的那天才能合法地入洞房。

提前一个月吃月饼,全然不是因为故意为之。在它乡太久,早已没有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大呼小叫地提醒各种传统节日。中秋的节气,完全是因为超市里刚刚看到才上市的月饼,难得琳琅满目地堆了一片,夹道欢迎于华人超市的入口,顾客从月饼的海洋中走过,仿佛一下渺小了许多也气短了许多,好像身边桌上堆放的不是月饼盒,而是一尊尊菩萨,有的花枝招展,有的笑容可掬,有的甚至探出头来,活像宠物店里卖的宠物,期盼着下一个主人的出现。由此,不请一个两个回去,那就是对菩萨的不重,有数典忘祖之嫌。

好在我并不理会这些,只是一年有且仅有一次买月饼的机会,超市离家挺远,不经常来,所以大有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感觉。去年月饼的余味儿虽所剩无几,但却留下一丝遐想,是那种饥饿的人闻到肉味,猫儿闻到腥味产生的共鸣,加上华人超市中弥漫着特有的炸鱼的香味儿,肚子经不起稍微一点的食不果腹,简而言之,有些眼馋,于是买了一盒蛋黄豆沙准备供上。

玫拿回家里打开一看,便叫了起来,我也赶忙凑热闹过来表示关心,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月饼少了一只。

原来这月饼礼盒,里面四个象限应该有四个月饼,而第二象限如今却空着,象麻将单吊二饼无法和牌,更象上门牙缺了一只那样让人觉得寒碜。这剩下的三只都是在塑料袋里封好的,附带的刀叉也没有拆封过。这空去的一只,现在连塑料封装带都没有留下蛛丝马迹,整个礼盒犹如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犯罪现场。这种现场似曾相识燕归来呀!于是我端起月饼盒,底朝天看个究竟,好像生怕那月饼会有蝙蝠侠的功夫,贴在盒子的背面。背面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只好分析道,这个月饼盒不会是商家无良而少装一只,在美国应该没有这样的胆儿。这只一定是被吃掉的,究竟是谁呢?

在买月饼的时候玫说,喜欢吃豆沙的,但不喜欢有蛋黄,而我却偏偏爱吃蛋黄的,认为蛋黄是广式月饼的点睛所在,属于标配岂可以不要?再者,转悠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不带蛋黄的纯豆沙月饼,于是和玫商量着“你吃豆沙我吃黄”之类君子协议,这盒月饼得以成交。幸灾乐祸之余,还真有点儿替商家感到着急,做笔生意咋这么难做呢!这盒月饼进入购物车,再转至汽车的后备箱,最后跨进家门,过程清晰没毛病。

“如此急切偷吃月饼的,一定是即爱吃蛋黄又爱吃豆沙的人咯!”我把这条重要线索和玫分析的头头是道,剩下我能做的只有盯着她的眼睛,等着反应。

那看过来的双眼,依旧如小时候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水灵闪亮,每每诱惑我去抓住这样的机会,毫无痕迹地凝视一会儿,因为任何无理由的凝视,预示神经的短路,轻则给人以未有的陌生,重则给人以不详的恐慌。而有了借口的凝视就像一个单向的透镜,你能从这个透镜看过去,可以仔仔细细、透透彻彻地将对方的眼神看个究竟,而对方被一叶障目,却在想这片叶子后面到底有什么。一边是从容,一边是迷惑;一边是从容中看到疑惑而更加从容,一边是疑惑中无法从容而更加疑惑。每一次的凝视只有一个词来形容,“百看不厌”,每一次刻意的不经意仿佛是凑数字,好对得起百看不厌中的“百”字。

此刻玫的眼神中增加了些无辜和莫名其妙,像是问“你在怀疑是我吃的吗?”

要不说人的眼睛不撒谎。尤其是对视时,刚才我那振振有词的眼神,在这自己挑起的对视中,已经憋不住了,想笑。而对面那一双莫名其妙的无辜,仿佛顷刻间恢复了逻辑,拨开障目的叶子——原来非陈勿绕啊!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接着一副“拿人家的小拳拳去捶你胸口”的模样……

既然已经买了月饼,自然不会等到一个月以后的中秋节去吃,放着食物不吃却心里流口水,这不符合我的人生信仰,于是月饼进了家门以后都活了不过半个时辰。

其实我最爱吃的是苏式月饼,尤其是苏式五仁月饼。苏式月饼,最初既不叫“苏式”也不起源于苏州,而是“酥式”起源于扬州。扬州不用多说,历史晓有名气,在秦汉时期称“广陵”,隋唐时期随着大运河的开凿,名噪一时成为都会。多少像李白杜甫这样的文人墨客在此驻足,有过兴叹,也有过惆怅,所以有过《送孟浩然之广陵》中的“烟花三月下扬州“。也曾经有鉴真大师经历六次东渡把汉字传到日本,结束了日本有语言而没有文字的历史。淮扬菜系更是中国四大菜系之一,这区区月饼,本应该是扬州人泡汤之余茶点的零食,但凡赶上了中秋佳节,为了让那些广式月饼不至于那么孤独求败,“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得以正名“苏式”从此勾起人们对苏州甚至苏氏东坡之类高大上的联想。

苏式月饼的饼皮是当然是千层脆薄香酥的,这和广式月饼口感有着很大的差别。既然是“酥”,它和其它中式的酥皮点心或是烧饼的千层面皮制作方法是一样的,只是揉面时用到的是猪油。这猪油的用量还很大,以至于裹好了月饼的包装纸会浸透了油渍。

人们在吃月饼时也全当是自卫,不忍丢了这油纸怕手指粘饼上的油,而把剥了一半的纸皮,将月饼的下半身如裹孩子尿布一样严实。然而不曾想,这“尿布”早就吸满了液体,并不能容纳一滴的多余,“尿布”裹得越紧,液体渗出得越快,自然形同虚设。事已至此,人们仍抵挡不了月饼令人垂涎的诱惑,只能小心地翘起三个无用的手指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月饼送去满足嘴巴的贪婪。直到低头咬下一口,才真正后悔当初真不该把“尿布”裹得那样严实——饼皮实在是酥脆,一咬就连带着坍塌一片碎成了粉——坐着吃的,便洒了一身,站着吃的便溅了一地。有心去收拾,又怕这油手会弄得更糟,腾出另一只手手笨拙地去掸,谁知这油粉像有了磁性,衣服里那一边象有了磁铁,任凭多大的力量掸它也不出来。

懊悔之际突然发现,不停地有饼皮随着力量的震动掉下来,却不是从那块脏掉的衣服上,而象是从自己的脸上。赶忙用舌头去舔,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沾满了月饼皮,舌头所到之处,反而有油水不容之功效,舌尖象一把转动的扫帚,画地为牢一般,扫开门前的积雪,积雪堆在过道两边,反令扫帚鞭长莫及,一旁傻站着的空手忽然发现有了用武之地,顾不得身上已成事实的油迹,用手背去抹嘴唇,却不知,手背已经沾满了掸来的月饼皮屑,非但没有抹干净嘴唇,反而弄得脸颊都沾上了油屑。

有经验的人吃苏式月饼时当然不会如此狼狈,毕恭毕敬地将那包装纸打开扽直,双手捧做盘子而不再贬谪作尿布,只希望那包装纸能再大一些,能捧住自己的脸,月饼此时不再是月饼而是李梅亭一个人躲在角落悄悄地吃的烤红薯——吃完之前千万不要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

记得出国以后,家严家慈念叨着儿子喜欢吃苏式月饼,每逢中秋来临之前,掐好时间算好了点,从国内寄出月饼,可以精确到在节前一周内收到。每每收到包裹时,包裹棱角当然早已磨秃,若不是两横兩纵的包装带勉强维持着尊严,包裹早就精神崩溃了。打开包裹找到月饼的时候,才知道家严家慈的用心良苦和专业匠心。父母的专业是机械结构,所以他们包装就承载他们的专业知识,象俄罗斯罗斯方块一样堆砌得精致,在有限的空间里,放入无限的父爱母爱,并且让这父爱母爱,最终能够漂洋过海,承受无数外压滚翻和冲撞而不破碎,苏式月饼竟然每一个都体态完整地穿越了太平洋。

再之后,美国连月饼也不让寄了。无论家严家慈过来还是我们回去,即使不是在中秋节期间,但父母仍然准备一些苏式月饼,直到海关也不让带只好作罢。

然而在美国早已养成并习惯了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于是,即使月饼禁运,也别想难倒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食客。好在做月饼并不是太难,它的制作过程可以用揉烧饼面加烤面包皮来概括。而自己揉面的过程,实在是不敢做到肥得流油那样,好在里面的馅儿,椒盐、五仁,或者肉馅儿都可以做得像模像样。第一波山寨月饼出炉的时候,眼看色香具备,等不及捧着烫手的香饽饽,象对情人的耳垂一般钟情,轻轻地咬上一口,自己都觉得像那么回事儿,研制成功!

当然这些听上去就让人皱眉头,感觉很不健康且无吃相。是的,也许正因为如此,苏式月饼在美国市场并不受欢迎,所以基本上被广式月饼取代。

一开始我并不喜欢广式月饼,因为它的皮比起馅儿来略显粗糙干涩,尽管有豆沙好、莲蓉、五仁、枣泥等多样口味儿,但是仍然是以甜味为基调,后来越来越多的月饼中放入了蛋黄,甜中有咸,算是一种平衡。广式月饼有个好处,就是外观非常干净有型,可以切割开来而不会散架。因此,广式月饼盒里都自带刀叉,这样分而食之,细心品尝,多了一丝讲究,添了一层文化。

广式月饼也有做得相当细腻的,比如枣泥和豆沙,经过细腻的研磨,确实找不出一个颗粒。有的时候甚至感到这研磨得过于细腻而容易贴住上颚。(每每触景生情地想到一只大狗添了花生酱以后,干渴得要喝牛奶的样子,Got milk ?——牛奶广告)。广式月饼吃多了,渐渐也开始喜欢了,并且习惯了,其中最喜欢的当然是所有带蛋黄的月饼。广式月饼做起来比苏式月饼更加简单,当然需要借助工具,就是月饼模具。订购的月饼磨具已在送货的路上,如果能在中秋节前到达的话,今年的中秋节我们还能吃次山寨的广式月饼。

过中秋节觉得是中华文化的一种传统,所以,等孩儿们稍微长大,能够交流的时候,我们觉得有必要把这传统继续发扬光大下去,于是闭着眼睛给孩儿们讲中秋的故事,慷慨激扬陈述了知识分子如何怀才不遇,由于自身的臭毛病,如何被政客玩弄掌骨一大段后,说屈原最后只好跳江来个小人之怒。真巧玫推门进屋,听说屈原,说你是不是把中秋节和端午节搞混淆了吧?一拍脑袋,可不是,我就这么辛辛苦苦白说了一大通,带着满腔的对知识分子的反省,还让孩儿们更糊涂了,看来这文化本身在我们这一代就不根深缔固呀,于是上网去查了一下,也没有发现中秋节的所以然来,算了,看来就是古代当时吃东西不多,就想产生一个节日出来,好打打牙祭。与现在的节日目的正好相反,产生一个节日出来,好让商家卖卖东西。

刚刚迈入四十的时候,还想着,无它,惟不惑尔。过了一两年,也还是小四十。不知不觉又过了几年,这已经到了本命年,只能说是小五十了,大有“行年五十才知四十九年非”,岁月就这么悄悄的,不知不觉地往上爬,该知天命了!想到“不知不觉地往上爬”,我不禁笑起来,老天爷啊,玩儿呐,我这儿岁月悄悄往上爬,您那儿气温也悄悄往上涨,比赛第一,友谊第二呐?从前加州三十三、四度的时候,已经觉得热得不行了。过了几年三十七、八度是家常便饭。今年刚结束大旱雨水充足,料想一个温和的夏天。可这入夏一两个月持续高温,四十一、二都出现了,也玩小四十呐!这两天四十四度,好嘛,这个不跟年龄一样,也打算奔年非还是知天命而去?

其实2017年中秋节是与以往有些不同,我过了一个最炎热的中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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