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密码 · 天山秘径12 琉璃镜中的黑影



012  琉璃镜中的黑影


杜巨源提着盏枝条灯,小心翼翼地自旋梯走下。

暴雨后崖顶上仍聚满了阴云。驿馆里虽到处可见气窗,但最大的也不过两三个巴掌大小,且多紧紧闭合,故而整个驿楼内一片昏暗。

烛火明亮,映出廊壁、梯柱上髹漆的宝蓝墨绿鲜红诸色,纹有花蔓图案,虽已斑驳漫漶,但却擦拭得颇为洁净,转角处残留了几片暗红色的绒布幔子,亦是一尘不染。

驿馆里的人显然刚离开不久。但为何未锁门?莫非突发意外,随后的暴雨又阻断了驿卒们的归路么?

杜巨源蹙着眉,双脚踏上了底层厅堂的织毯上。他忽然发现这厅堂有些不同寻常。旋转而下的梯子、乌木长案酒柜与其上一排酒桶、支撑着驿楼的浮雕石柱、石柱子间垂下的幔帐、以及通向偏门的后廊,将这厅堂隔断得有些繁复,无法如寻常驿站底层的酒堂子那般一目了然。

倒像是深宫中的布局,杜巨源心头暗忖,低头将火光映上了毯子。织毯是波斯形制,绣着金花蔓草,两边则是联珠纹,铺满了底层地面,却由数十条长毯子拼接而成。烛光缓缓在长毯子边缘移动,杜巨源穿过两片帐幔子,便顿住了,目光紧紧盯在一条蓝底长毯上。

那条织毯两侧,并没有织着联珠纹,却是织了两排“卍”字符。两排蜷曲交缠、左旋的“卍”字符。

那条织毯自紧闭着的驿馆大门延伸过来。杜巨源顺着那长毯子缓缓前行,便走到了那柜台前。

柜台是条乌木长案,错落地摆着琉璃瓶,琉璃碗、水晶托盘与食具。有两个盘子中盛着鲜果和羊肉,仿佛方才柜子后正有人在分着酒肉。食具边摆着一叠文书。柜子后是旋梯的侧壁,亦被漆成了天蓝色,侧壁正中挂了一面圆形的琉璃镜,打磨得极平滑,正微微反着烛光。

杜巨源又将目光移向长案。案面上铺了一层淡绿色的绒布,直垂于地,杜巨源一眼扫过绒布边缘三个酒桶,转至柜台后。柜台后也有一排木桶,桶盖上有水渍,应是储水之用。在高昌,清水有时比酒更金贵。杜巨源的目光从那排木桶盖上一一掠过,停在最后一个桶盖子边缘。那木盖子边嵌着一个木旋钮,“卍”字形的木旋钮。

杜巨源俯身伸手去拧那旋钮。

“噔噔噔”的脚步声忽然自旋梯上传下。杜巨源迅速将烛台置于酒案上,缩起魁梧的身躯,似一只受惊的野兔般迅疾钻入了长酒案底下的绒布中。

一会儿工夫,那脚步声落在了毯子上,轻柔地转过石柱子,径直向酒案走来,便在那绒布前停了步。隔着一层绒布,杜巨源已略略松开攒紧的拳头,他已听出了来人的脚步声,也辨认出了一股奇异的淡香。

是米娜。她来取食水么?

脚步声已转至柜台后。果然响起了手指拧开桶盖,与清水缓缓注入琉璃碗的声音。杜巨源静静地等着。步履声却未再响起,米娜仿佛在柜台后的那排水桶前站定了。杜巨源蹙了眉,轻轻掀起了绒布一角,便觉红光闪现,瀑布般的长发,垂于水桶边。米娜一手握着琉璃碗,正低下腰逐个凝视着那排水桶。杜巨源的面上现出困惑的神情。

好在米娜没有再去拧别的桶盖,很快直起了身子。淡蓝色的袍角轻巧地一旋,又带着柔和的步履声上了旋梯。

直至脚步声消失于楼上回廊,杜巨源方自绒布下探出头,琉璃镜将烛光映上他的宽脸庞。他眯了眯眼,又瞥了眼那排水桶,钻出半个身子,伸手探向柜台上的烛台。

他的指尖方触及铜制的枝条。忽然又是“哗”的一声轻响,杜巨源缩回了手,眼眸急转,便见接近旋梯另一侧的两根石柱子间,布幔忽然被掀起,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过来。

杜巨源一惊,将半个身躯又缩回了长案下。

那黑影的脚步声轻不可闻,似乎已为毛毯所吸纳。至那人走近柜台,杜巨源方听见细微的衣角摩擦声,渐渐接近柜台,随后他感觉到两个足尖伸入了绒布,杜巨源弓起了身躯,黑暗中微微撩起绒布,欲借着烛光看清那人的鞋履。足尖忽然消失了。

“呼”的一声,绒布为衣袂之风带起。紧接又是一声“嘣”,乌木柜台在轻轻震颤。杜巨源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那人已如灵猫般跃上了柜台。

随后便再无动静。杜巨源仍弓着身躯,一寸一寸地转过身躯,绷住身子,竭力不发出一丝声响,缓缓转向了柜台后面向水桶的一侧。他凝神听了听,随后慢慢掀起了绒布。

烛光又透了进来,杜巨源抬起了头,看向头顶前方。头顶前方的旋梯侧壁上,正挂着那面闪映着光芒的琉璃镜。

琉璃镜中映着一个人影,自柜底向上看,那人影通身罩于黑袍之中,在镜中被拉得极长,蹲伏在柜台上,又因闪烁的火光不住晃动,宛如鬼魅一般。

杜巨源一时呼吸有些沉重,正欲细看,却见那镜中的黑影缓缓立了起来。杜巨源迅速侧躺下身躯,将微微掀开,眼角向上瞅去。却见那人影像吊桥一般,缓缓向外倾倒,双臂直直伸展,仿佛可以延长一般,整个人影竟越拉越长,直至搭上了挂于蓝壁的琉璃镜。

杜巨源的眼眸仿佛被定住了,呼吸也仿佛已停顿。

那人影背对着杜巨源,通身裹着黑色丝袍,手指反抓住琉璃镜边缘,鞋底却还踏在柜台上,如一道诡异的桥梁。而琉璃镜面上,亦映出了那人的背影。鬼魅般的身影,被镜面分隔得亦幻亦真。

“吱——”,酒柜忽然向被蹬出,杜巨源只觉眼角镜光一闪,黑影竟纵入水面般蹿入镜中,瞬间无影无踪。柜台上的烛光还在铜枝上摇曳,杜巨源的额头已渗出了汗珠。

偌大的底层厅堂,只有一扇门,一条旋梯,门既未开,亦未有人下梯,这人却凭空出现在幔后,又凭空消失在了镜子中。

莫非真的是鬼魅?这空无一人的驿馆,莫非便是因这里的人,在一瞬间尽数被鬼魅带走?

杜巨源从柜台下坐起了身躯。他虽然在海船上最喜听胡商和水手讲些神秘故事,但向来不信邪。他定了定心神,长身而起,整张脸便出现在了镜中。镜中的两个眸子熠熠发亮,沿着这块圆琉璃的边缘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下沿。

杜巨源伸出食指,向那琉璃下抠了进去,目光一亮,果然!

那根手指毫无阻碍地探了进去,琉璃镜的后壁是空的。

杜巨源眼眸一转,心下恍然,这镜子想必两面皆是琉璃,且可平滑翻转,转入后壁内的暗洞中。

琉璃镜面悬墙甚高,杜巨源四下扫了一眼,将一个酒桶移了过来,轻轻踏了上去,两臂恰好搭上镜面上沿。

那人该比自己矮不少。杜巨源正在心中暗忖,自那旋梯侧壁的背面,忽然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嗒嗒嗒嗒”似是足尖点地,却迅捷急促,转眼间已将绕过旋梯向酒柜切过来。酒桶上的杜巨源已不及闪避。

杜巨源凝了眉,两手十指铁钳般箍住了镜子上缘,上身绷紧,猛地向前一倒——

未及眨眼,他已翻入了一片漆黑。一瞬间,令他忆起与红发舶主冒险行船的那个夜晚,深海忽起狂风,恶浪打来时,他双手握住帆桅,也是这般被翻入漆黑的海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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