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人间烟火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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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霞
2017.04.27 16:34* 字数 2668

豆子踏着夜色往家门口走去。一路上虽然脚步很轻,她向来走路的声音都轻,现在还刻意轻手轻脚,但也惊动了草丛里土里树叶下熟睡的虫子和打瞌睡的鸟儿们。竹园里树林里扑腾几声或树叶轻微翻过后,就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院子路边的牲口圈里不时飘出鼾声,也有它们说梦话不小心说漏嘴的哼唧声,成员多的圈内可能都睡的不太好,传出像是拥挤的悉索声。这些豆子早已熟悉的声音让她有一种满足的安全感,她不由得眉头舒展开了。对面半坡上没有入睡的住家户,零零星星的闪些很小的光,大梁上参差不齐的树影隐隐约约显出轮廓。豆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这群牲畜们和寂静的夜空是这么可亲。

走到自己家门口时,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小灯一样闪烁。豆子并不害怕,她知道隔壁的狗狗花子最爱坐在她家门口。

狗狗眼睛始终没眨的盯着由远而近的豆子,对于它熟悉的身影,狗狗用不着叫唤,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豆子轻轻推开无声响的门,以前每次开关门时,总是吱呀拉很长的尾音,响的气绝音亡才算合上或者打开,后来父亲给啥地方灌了些油才消除那刺耳的声音。现在,即使屋里一团漆黑,她也轻车熟路的准确摸到电灯开关,轻轻一拉,满屋泛着黄光。

豆子形单影只的摆放好横七竖八的桌椅,清理完七零八落的灶间,把地面的各色垃圾归拢一处后,她感觉到自己四肢困乏,眼皮直打架,于是她用凉水洗把脸后合衣而卧,头一挨着枕头立刻就沉沉的睡去了。

当豆子听到隐约的人语声狗吠声和母鸡下完蛋后立即邀功的咯咯声远远近近的传来时,她知道到正午了。

她发现自己睡在磨坊的竹帘子铺上,一翻身就感觉重心处荡荡悠悠颤颤呼呼。这是她自小就喜欢睡的软铺。说是软铺,其实就是毛竹,挑手指头粗且粗细一致坚挺笔直韧性十足的老竹,砍上一大捆剔去旁枝侧节,裁成两米左右长,用尼龙绳上中下三处,各处两股绳同时交叉,编牢,就成了竹帘子。

这和竹帘做的门帘窗帘完全不同,竹帘床非常结实,承重量足。两头支个长条板凳,高低不限,竹帘往上一搭,展开,上再铺一条褥子垫着免得夹肉,再一条被子用来盖,软和又弹性十足的软床就成了。

在农村,过年或者农忙时家里有留宿的人,就得临时搭建床铺。因各家家里地方都有限,有孩子的家庭,不管一个两个还是三四个,小的时候兄弟姐妹男女不分的被大人强迫挤在一个一米五左右的板床睡觉,否则只能自己另想办法,哪怕和牲口们睡上下铺也没人担心。

说是板床,实则跟一个浅浅的坑一样,里面铺满稻草,显得暖和又软和。一到夏天草里就会有憋不住的各种细小虫虫鱼贯而出,不假思索的爬到每块肉上享受美味佳肴,导致白天不同场合或者玩意正浓或者忙着干活的孩子们,总是抓耳挠腮。

即使是那样,家里的角角落落还得根据季节给粮食和用具分出合理的地方。不能长期用板床做临铺来侵占地方。相比较的话,竹帘子铺就很灵活简便,随便把临时床搭建在哪儿,即便是跟各家老爷或者灶神爷平起平坐都无妨,最重要的一点是人不会被虫迫害。早晨起来褥子一卷,竹帘一卷随便竖在哪个屋檐下,就妥当了。

除了竹帘子铺,在睡觉搭床,取暖等方面,各家都是物尽其用。家家户户各显神通。有的在打谷用的梯形半桶铺褥子直接当床,最多的还是利用竹子。所以很多家庭都喜欢给家里预备一个竹帘铺,以备孩子们在板床上打架了就完全可以负气而去自己搭床做梦。

豆子感觉到浑身酸痛,本不想立刻起床,翻过身,奈何她每动一下,帘子铺就跟着肝肠寸断的颤动,她稍一迟疑还是立刻翻身下地,叠好被褥,卷起竹帘随手立在旁边,把支床用的长板凳一个架在另一上面靠屋角放好,竹帘挪过来挨着凳子靠着墙角。能在磨坊搭床,可见家里过事的时候人手忙碌,乡亲都是自己动手找点舒适。

她这样想着时,已随步走到外屋,打开大门。阳光立刻洒进屋中央,成一个长长的门形摆在那儿。

花子一家三口正悠然自得的躺在她家门口的石板地上晒太阳,见豆子开门,它们仨同时转过来头来扫了她一眼,又转过去恢复原姿势:后腿卧地,尾巴静静的顺墙拐个弯平铺摆放,两条前腿前伸,头都抬的高高的,耳朵警觉的竖起,时刻保持侧耳倾听的模式。

小花在中间的位置,它是这狗夫妻俩的孩子。它略一迟疑,摇着短尾巴屁颠屁颠儿就跑来豆子脚边,绕着她的脚转了两圈,这儿闻闻那儿咬咬,然后又跑到左面墙边下,用它那小肉鼻子这儿碰一下那儿捶一下,时不时还露出那小虎牙做吓唬状。旁边的蜜蜂呲溜过去呲溜过来绕着它头顶转圈飞,忽高忽低,或故意停在半空嗡嗡嗡,像是故意引诱它,让小花捉摸不定,把这急躁的狗性子一下全吊起来了。

蜜蜂玩够了就从半腰高的墙缝里钻进去,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冒出来,准确无误的顺着屋檐下的老路线,飞到不知哪个方向的荒郊野外的花街草巷。小花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的朝院坝的方向,摇头晃脑的走去。

突然他加快脚步就去追巡地面飞行的花蝴蝶。小花追,蝴蝶就猛飞,小花感觉追不上了就停下来摇尾巴,蝴蝶也立刻落地,还转过身来忽闪忽闪那对轻盈而美丽的翅膀,小花见状又立刻撒腿追,蝴蝶不用转身立刻腾空飞起,落在一人高的猪圈窝棚的稻草上,又不时的降低身份猛在小花眼前一晃又迅速飞高,小花上跳下窜的按耐不住狗脾气,用那稚嫩而清脆的嗓音嚎两嗓子完事。

豆子就那样看着小花招蜂引蝶好一阵子出神。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远不如狗。

花子夫妻俩是隔壁叔叔的猎狗。花子在一次猎战中受伤失了半截右后腿,后来很少带出去打猎。因其身上的花纹黑白相间,又是三条腿,她专心生小狗,巡逻院子,护卫安全。成了远近闻名的温顺贤淑的母狗。平时不管走到谁家串门,都能被不少好东西款待。

狗爸爸是以黑色为主的斑点花纹狗,生的狗高马大,气势逼人。小花就遗传了狗妈狗爸的优点,魁梧,温顺,调皮捣蛋,小小的时候见到生人就跟它爸见到猎物一样威猛的吼叫,甚是招人喜爱。

豆子跨过狗妈狗爸的腿,走向院坝,一圈后又神色僵硬,慢悠悠的晃回来。好像什么也没入她的眼。

她心里在思量,爸妈换了个地方住,好像除了豆子之外的世间一切,都没有变化,又好像全都变了。她不知道哪儿变了哪儿没变。她现在知道饿,知道从今以后,自己得给自己做饭吃,知道她必须得自己养活自己。她必须自己好好活着,爸妈不在,自己一口气还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进得屋里。

她开始动手生火做饭。同时擦桌椅,收拾夜间未清理的垃圾,洗衣晒被。除了爸妈的床没动过之外,其余的面貌在豆子手脚不停的劳动中焕然一新。

太阳从门蹭到屋檐下的窗边,又慢慢蹭进来灶前。阳光中的灰尘上下飞舞,灶上的热气在光线里婀娜多姿的一缕一缕互相缠绕,对面山坳里传来喊人回家吃饭的回音,窗外空气弥散着蜜蜂沉闷而温柔的哄鸣声,柴火在灶塘里传来支离破碎的哔啵声,无规律的作响,屋里米饭的香味钻进各个角落。

正是晌午,人间烟火正浓。

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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