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血脉里的眷恋

清明,是中国人的传统节日,缅怀先烈,思念故人,用一捧白菊,引万般默念。亲人们也常常借着这样的机会做偶尔的团聚。而现在的我,似乎更愿意把这个时间留给远在天边的那个人。

说实话,我们看惯了电视剧里悲欢离合的故事,而那些情节,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却总是久久不能释怀。他们都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可是有些事有些人,越想过去却越难以过去。

在这个细雨纷纷的季节里,依旧刺骨的寒风冷不防地透过领口钻进了心窝,心情被空气中的潮湿传染上了一味过期的稠剂,似乎黏得有点儿过分。

6点起床,赶8点的大巴,弥漫着的大雾,让这段本来很近的归途异常得漫长,大概在11点半左右的时候,我才到达了这座平静安详的小县城。美美的堂姐早已经等候了我多时。

就是从上海回来的路上,透过大巴的车窗,看到了遍野的油菜花,犹如一条条金灿灿的大毯子,铺满了整个田间。那种属于这个季节少有的鲜艳,给旅途上的人们带来了一丝光亮与惊喜。

到家的时候,奶奶和家里人早已准备好了一切,祭拜完了爷爷和其他祖宗们。一家人围坐在圆桌上,在好酒好肉中谈天说地。

爷爷的照片悬挂在了房梁之上,那微笑的脸庞,仿佛在注视着我们,保佑着家里的每一个人,幸福快乐。奶奶说:爷爷在世的时候,常常和她唠嗑,说如果谁离开地早,希望活着的那个人可以把离开那个人的骨灰放在家中;一来可以陪伴还活着的那个人,以解相思之苦;二来,家里干净敞亮些,免去了外面的风风雨雨。

吃饭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照片上爷爷笑容可掬的样子,一些画面依稀浮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我出生在崇明,出生的那天,没有七彩的祥云,也没有电闪和雷鸣,唯一独特的地方是:那一天正好是爷爷的生日。于是,在未来的24年里,我和爷爷注定了这一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知识渊博的爸爸给我取了个小名:双庆,寓意这一天是爷孙两个人一起庆生的好日子。

自从懂事起,爷爷就已经退休在家了。他是上世纪50年代初期参加工作的,1990年3月正式退休;退休以后的他,就一直待在家里,享受着平淡安静的天伦之乐。也就是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他勤勤恳恳地工作了小半辈子,之前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了爷爷的“优秀员工”证书。可以想象,那些年,他是一个怎样兢兢业业的好员工!后来听爸爸说:他是太爷爷家里的长子,大度有决断,曾经先后在圩角、久隆、民主、新港供销合作社工作过,也曾经被派去南通商校学习;那个年代,生产工作中一直崇尚“生产优质品光荣、生产劣质品可耻”的优良作风,爷爷积极响应,他光荣地成为了工交财务战线上的一名战士,也因而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作为一个秉性纯良的小伙子,和当时还是如花似玉、聪明能干的奶奶,佳偶天成,幸福地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虽然偶尔有拌嘴发生,但在我看来,那都是甜蜜的表现;有时候,有些严重了,爸爸也会让我去充当和事佬,劝说两位老人。每当那个时候,我跳一段搞怪的舞蹈,唱一段走调的《林妹妹》,一切都会冰释前嫌,一家人乐呵呵。

幼时的记忆里,爷爷那慈祥温暖的笑容,乐观开朗的性格,总是可以让我感到满满的舒坦。

小时候的男孩儿免不了不听话,被家里人挨打,我也不能例外;严厉的父亲时不时会一把拽起了我,往房间里的床上一扔,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大打一通,爷爷奶奶总是会及时出现,把我从“大魔王”的爪牙之下救了出来。

后来长大了,爸爸不再以那种夸张的方式教育自己的儿子,稍作温柔教育的时候,两位老人依旧会奋不顾身地袒护我,虽然有时候,确实是我的不对。

后来的日子里,两位老人每次都会用这些桥段告诉我,他们当时和爸爸英勇作战、斗智斗勇的画面。

初中的时候,当时我有点瘦小,爸爸总是会给我买牛奶喝,印象最深的是一种甜牛奶,特别好喝。爷爷看到了辛苦学习的我,很是心疼,居然用了半个月的工资帮我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当时他的退休工资很少,对我却丝毫没有吝啬,或许是因为我听话,或许是因为我在他面前暗示了好久好久。

有了自行车的我,奔驰在学校和宿舍之间的路上,像一只欢快的鸟儿,再也不用担心笨重的书包,再也不用担心晚起迟到赶不上英语老师的第一遍英文领读;但是偶尔也会触发点小状况:从学校到宿舍的地方,需要经过一个小木桥,之前我曾经看到过男男女女帅气地从小桥上掉下去,我还略带嘲讽地偷笑他们;没想到,不久的某一天早上,我自己也经历了一番冷水浴:连车带人地从小桥上掉了下去,当时艰难地爬了上来,身上挂着水草,狼狈不堪地折回了家中,坐等挨一顿淋漓尽致的“教育”。那辆自行车伴随了我整整一个初中的时光,风里来雨里去水里趟,后来车子渐渐报废了,也就不见了踪影。

就这样,我渐渐地长大,而家里的老人们也渐渐老去。岁月侵蚀着亲人们的脸庞,却消散不了那种血浓于水的温情。至今,弯腰驼背的爷爷坚持着帮我做青椒土豆丝的场景,总是会历历在目。

我爱吃什么,爷爷奶奶总能如数家珍。或许是因为他们想多一些和我互动的机会,所以还是会明知故问。那个年代的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爱极了土豆和番茄,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中了土豆和番茄的蛊,这辈子要用一整个童年来解它们的惑。所以每次我闹别扭,发脾气,吃饭不配合的时候,他们总是会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帮我做一道美味的青椒土豆丝。

青椒焯水,土豆油煸,小火快炒,少许盐,少许糖,少许味精。

我高中毕业,准备要报考学校的时候,不顾爸爸的一再坚持,爷爷奶奶极力阻止了让这个年幼的孙子选择离家太远的学校。没办法,老两口执拗的脾气,让我和爸爸最终妥协地选择了一处不远的地方求学—苏州。

后来,在异地求学的岁月里,那时的自己年少不知愁滋味,依旧不知道未来将会历经的阴阳永隔,会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和家里的联系也只不过是偶尔通上一次电话,随便搪塞几句就挂掉了;而爷爷在电话那头总是不厌其烦地问候道:

“小狗儿,什么时候回来?”

“五一节放几天呀?”

“过年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刚做了你最爱吃的“辣椒酱”,什么时候回来?”

“在学校里面,想吃什么自己买些啊!”

“照顾好自己,最近天气冷了,多穿点衣服!”

每每回家,也习惯了爷爷骑着他的小电驴来载我回家,他习惯地买了各种我爱吃的菜和零食,我也习惯了他们对我的好。一年又一年,爷爷的小电炉换了又换,曾经精神抖擞的他,开始步履蹒跚,再到无法开着小电驴去买菜,或是来接我;这期间的变化,我竟然不以为意,有时候拎着大堆小堆的行李,重不堪言,还会责备他为什么不来接我。殊不知,他不是不愿意,而是已然不能够来了。

每次离开家的那天,他们都会准备好各种吃的、用的、生怕带不够,生怕我在那儿挨饿受冻;临走的时候,看到爷爷偎依在门旁,说着:下次早点回来。那种恳求的口气,和殷切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让我动容良久。

后来听奶奶说那几天,家里的电路老是向抽风了一般,时好时断,白天有些颇累的爷爷,晚上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倒在地上的他,完全爬不起来,也不知道那个夜晚,奶奶拄着拐杖推着爷爷,是有多艰难的走到了床头,也不知道爷爷忍受了多大的痛苦,熬到了天明。那个夜晚,我也做了一个梦,梦到了爷爷掉到了一条河里,第二天就接到了爷爷在医院的电话。

家里人丁稀少,那个冷风刺骨的寒假,从医院到家里,我陪伴了他整整一个冬天,希望可以早点好起来,我和他说:我帮你买一根拄杖,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扶着你去散步。他无聊的时候,我就和他聊聊天,他像一个孩子般不听话的时候,我就用一种可爱的口吻好好教育他。他问我有没有谈女朋友了,我笑着说:“没有呢!”他也笑笑说:“哈哈,别瞒我呀!”我立马说道“不会的,爷爷,要是有了,我第一个告诉你。”他饿了的时候,我就喂他吃他那时候喜欢的曲奇饼干,也幸亏爸爸说周末的时候让我回去看一下爷爷,才让我在他离开前的一个月见到了他最后一次,至少少了一些遗憾。

现在想来,亲人之间的心有灵犀确实是存在的,就在爷爷离开的那个星期,阴郁的天气让人憋得透不过起来,而我的心情也是离奇地不好;至今,我依旧不能释怀没有见上爷爷的最后一面,那几天,每每打电话回去,奶奶总是以“还行、可以”的措辞搪塞着我,而我却不知道,爷爷的大限将至。

那天大约是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我吃过了晚饭,还在图书馆看着C语言教程,姐姐的一个电话,犹如晴天霹雳般,彻底击垮了我。

姐姐带着哭腔大声着和我说:爷爷,走了。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让我知道,这不是梦,当时一股热气从喉咙口直冲向了脑门,发热的脑子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我在图书馆的走廊里忍着声音,蜷缩在角落里,默默饮泣。我迅速收拾东西,回到了宿舍,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失声痛哭。

那个夜晚,我辗转反侧,没有入眠;那些寒假照顾他的画面像电影般一幕幕浮现,循环播放,爷爷终是没有挨过那个清明。

奶奶说,那几天爷爷饭吃的很少,老是抓着床边的固定电话,不肯放手,说等着我们打电话给他。每每听到此,我就想到一个可怜的老人,孤独地等待着儿女的问候,而远在异地的儿女似乎浑然不知。

我和爸爸说:我们常年在外,爷爷奶奶太过孤独了,每逢周末,每逢节假日,其实就盼着我们回去,他们的要求并不高,只是希望有一场儿女团聚的快乐。默默在老宅守了几十年,寂寞的心已然长出了老茧。

出殡的那天,一家人带着爷爷的灵柩,伴随着灵车开往了市区,明媚的阳光,异常的温暖。

春风十里,你在哪里?

走过我高中的时候,我流着眼泪说:爷爷,你看,这是你孙子读过的高中。

一辈子都没有怎么过上好日子的他,或许是多年以后的第一次,来到了市区,看到了那些繁华,我不由得心头一颤。

爷爷离开已经两年多了,每每想到爷爷,还是会有很多的往事历历在目,难以述尽,似乎他依旧坐在摇椅里,笑眯眯的样子,疼爱地看着我。两年过去了,家里一切如旧,只是少了一个老人。

有一次,我去肯德基吃早饭,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推着一个老爷爷走了进来,老爷爷的腿脚不方便,坐在轮椅里等着年轻男子买早点,我就想:如果爷爷还活着,我也可以这样带着他逛一逛大上海,瞬间泪如雨下。

前几天,社交平台看到一张图:画面中一位慈祥的外国老爷爷为几个孙儿们准备晚饭,每个人两个汉堡,到最后,却只有一个孙儿陪他吃了这顿晚饭。

下面出现了评论:我愿意一口气吃掉12个,如果我的爷爷还可以回来。当时我就默然了,泪水不自觉得倾泻而下。

爷爷的音容笑貌存在于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每次我喜悦或者难过的时候,多想和爷爷一起分享,我就尝试着在梦里与他相遇;爷爷:你的孙子已经参加了工作,也会向你一样做一个勤奋工作,热爱生活的人,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健在的奶奶,请安息!

那些年,曾经想要好好报答老人的愿望,终是成了未完成的心愿,未来的日子里,也只有奶奶或许可以让我一尽孙儿的责任,逢年过节的时候,包一个红包,买一点她爱吃的东西;工作不忙的时候,打一通电话,问她近来的情况。

龙应台在目送中说过: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是啊,不必追,爷爷已经去往了另外一个世界,未来,身边的亲人也注定都会慢慢地走上这一条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道路,化为烟囱里的阵阵青烟,化为青冢旁的一袭青草。

现在的我们,唯有平静看待每份经历,认真体验每个生活片段,珍惜身边的亲人,做最妥善的安排。

希望每个人都可以珍惜身边的亲人,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爷爷,大上海的绮丽迷人,我终是没有机会带着你看了!

                                                                                                   双庆写在爷爷逝世二周年之际

                                                                                                                          20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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