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枫:仅从一个文人的不安与不忍心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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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假期,又读了一遍周晓枫的《宿命:孤独张艺谋》,重温一个作家的侠义与担当。

此作动笔之前,周晓枫已经深知吉凶未卜,甚至将许多关键证据分放三处,以求保全性命。

动笔之后,舆论哗然,她不得不将父母送到海外旅游,而自己也关掉手机,逃避这本非虚构写作带来的悲喜是非。

是的,周晓枫什么都没准备好,就凭着一份文人的不安与不忍心,冲向了她可以预知但依然意料之外的风暴之中……

我缺乏讨好的天赋

2006年之前,周晓枫过着纯粹的文艺生活,一边编辑一边写作。

她的文字始终狞厉,曾获冯牧文学奖、冰心散文奖、十月文学奖、人民文学奖等奖项。写了六七本书,尽管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畅销,但很入木。

她自己也承认:“我的服务意识比较差,写作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灵需要。至于读者,喜欢我的风格是我的荣幸,不喜欢也没办法,我缺乏讨好的天赋。”

就像冯牧文学奖的评语那样:“周晓枫的写作承续了散文的人文传统,将沉静、深微的生命体验溶于广博的知识背景,在自然文化和人生之间,发现复杂的、常常是富于智慧的意义联系。她对散文艺术的丰富可能性,怀有活跃的探索精神。她的作品文体精致、繁复,别出心裁,语言丰赡华美,充分展示书面语言的考究、绵密和纯粹。她的体验和思考表现了一个现代青年知识分子为探寻和建构充盈、完整的意义世界所作的努力和面临的难度。她的视野也许可以更为广阔,更为关注当下的、具体的生存疑难,当然,她的艺术和语言将因此迎来更大的挑战。”

而她自己在2006年之前,一直告诫自己的就是:““但愿我能获得能量和勇气,越过自恋、唯美和抒情的重重障碍,迫近生存真相。”

她狂爱阅读、美食,旅行,尤其是电影, 这些爱好搭建一条捷径,有助她逃离寻常日子的捆绑,偶尔进入他者他乡。而电影,则是她隐秘的乐事,但她从未想过从事与电影有关的工作——像终生暗恋,牵挂就好,不必一定要缔结婚姻。

可是,这一年10月的一天上午,周晓枫正在《十月》编辑部里看稿子,有朋友找上门来,让她帮忙推荐一个电影文学策划。朋友是受某位导演之托,且应用人单位的要求暂不透露这位导演的姓名。周晓枫帮忙推荐了一位,但人家无意于此,直到此时,朋友才向她交底这位寻找文学策划的导演是张艺谋,并说:“张艺谋从网上看了你的资料,要不,你去试试?”

彼时,周晓枫刚刚贷款买了新房,她暗自算盘:从写作出发,去张那里,增加阅历没坏处。而兼职电影可以让她尽快补上资金缺口,不必承担过重的经济压力。想想,也没什么损失——不成,顶多见了个名人,成了,也无心恋战,挣点散碎银两就撤。

于是,2006年10月19日,表面上伶牙俐齿,实则骨子里交际恐慌的周晓枫在北京东三环的京瑞酒店的咖啡厅初见张艺谋。

说好了二十分钟的对话时间,结果,他们聊了两个小时,是一种散聊,且以张艺谋说的为多。谈话中提到了张的作品《我的父亲母亲》,张讲了当时拍摄的一些感受,且兴高采烈。

这时,周晓枫生硬地插嘴一句:“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部电影。”

张没有任何停顿,极其连贯地接了下句:“你不喜欢一点也不重要。”

然后,没有尴尬,他们之间的谈话就像没有任何裂隙那样正常进行了下去。

最后,张艺谋给其助理庞丽薇打电话,让她过来,对她说:“周晓枫以后就是我的文学策划,你们互相留一下电话。“

就这样,周晓枫成为了张艺谋的文学策划,主要负责阅读小说,寻找拍摄题材,以后还要增加阅读剧本,与导演和编辑交流意见,讨论情节。

那天,告别时,周晓枫问张艺谋:“发现了好东西,我怎么通知你?”

张说:“我的手机平常不开,你发短信,我会收到的。”

在张艺谋强大的气场下,保持倔强的诚实

初与张艺谋一起共事,周晓枫心里始终在捍卫着一个知识分子的气节,因为不了解,她只能接受之前大众媒体对于张艺谋的主流印象——封建独裁者的霸道和武断。

所以,当张艺谋在谈工作时,面对那样一样强于表达,控场能力极强的人,向来伶俐的周晓枫头脑与嘴皮子都追赶不上,彼此间更谈不上什么交锋,在这样深深受挫的心理压力下,她能找到的捍卫尊严与张显能力的方式就是强行插嘴:“导演,你能不能先不说话,给我五分钟,让我完整地把话说完?”

张艺谋不说话了,默认给她五分钟的自由。刚说一分钟,周晓枫已经自觉词不达意,语言的质感和思想的力量单薄得令她尴尬得恨不得立马撂挑子,就当从来没在那里出现过。

这样的失语令周晓枫数度萌生退意,可是,强大的压力与倾听里的营养渐渐让她镇定,并产生信念:未来某天,即使我离开不会像天鹅般优雅高飞,至少,要有家鹅的派头,我要扭扭达达颇有风范地离开,哪怕这姿势是装腔作势,我也要在走之前,拍着笨翅膀往场子里扬点土。

两个月后,周晓枫开始适应了解,并暗下决心,自己不会再留退路,会走到有能力而无兴趣做这件事的时候再离开,只有那样,才会身轻如燕,才是自由,才不会带着隐隐的心理创伤。

只是,周晓枫依然把她在写作中狞厉的诚实带到了与张艺谋的相处之中——对长者与上司,她理应呼张为“您”,但她觉得如此称呼不利于剑拔弩张时的针锋相对,于是,强迫自己对张改称“你”。

面对张,她每次都会在心中倒数几个数,叮嘱自己需要从心理上摆脱此人身上的各种标签,好的也罢,妖魔化的也罢,只面对剧本和电影本身。

争论时意见不同,张艺谋费劲地说服一晚上,编剧刚要回心转意,周晓枫横插一杠子,声援编剧。

散场过后,悲愤的张艺谋想唤起她的良知:“周晓枫,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哪拨的?”

周晓枫更加悲愤:“吾更爱真理!我觉得谁的语音好就支持谁,不会始终附和你, 才是我的良知。”

周晓枫深知自己的反应和口才远不及张艺谋,挣扎中,他说她抢话。她立即反驳:“如果不抢话,恐怕我连个标点符号的位置也占不上。”

口语达不到和张艺谋对攻的程度,她就发短信。

书面语不仅比口语表达起来从容,而且准确。她怕敌人的反攻倒算,尤其深夜散会之后,她发完漫长而恶毒的短信后,会加上气人的结束语:“我不同意你的想法,但争辩不过,沉默不代表我的认同和屈服,以上陈述,希望你再做考量。因为没想好怎么对付你继续的反驳,我先关机,休战,回去秣马厉兵。”

这样,纵使张艺谋有一肚子词、主意和气愤,她也管不着了——该吃吃,该睡睡。

周晓枫坦承:“我这半辈子,最不顾及个人教养与对方自尊的难听话,几乎,都是对张艺谋说的。甚至在艺术标准发生严重冲突的时候,我的言论过激到人身攻击的程度。”

数年后,她从张的嘴里听到了一句从牙塞里挤出来的疑似表扬:“你不是我的下属,你始终保持着合作者的平等态度。这个好。”“我可以从你那里听到真话。”

这,也是她最想得到,并通过努力得到的评价。

她视为表扬,而张艺谋是一个很少表扬人的导演。

从一个编辑、作家到影视文学策划,面对张艺谋,周晓枫除了在事业上转型,重要的是,她心中一直绷着一根弦——不在张艺谋强大的气场与光环下,养成智力上的懒惰,从而唯唯诺诺,那是她最最不能失去的东西。好在,她的坚持形成了她与张相处的模式——我可以能力不及,但我必须在我智慧与尊严所及处,始终说真话。

相忘江湖是彼此最好的拯救

很多人会以为张艺谋作文学策划是一件值得张扬的名片,而周晓枫一直谨守这个身份。一次,她的新书出版,编辑在腰封处注明“张艺谋御用文学策划”,为此,周晓枫不惜以停止出版合同来抵抗,最后,编辑只好撤下了这条极具卖点的喙头。

周晓枫尽量想把做张艺谋“御用文学策划”的兼职角色隐藏起来。一方面出于写作者的敏感与自尊,不愿沦为附庸,她可不认为“御用”是什么好词,听起来像豪华版狗腿子似的,易在攀附里丧失独立性。

另一方面,她称之为“虚妄的骄傲”,在热闹场子混久了,人难免浮躁,她怕累及自己的文学表达,就像电影上映忍不住就要看票房,她怕自己成为那种一边写作,一边偷偷打量读者表情的执笔奴隶。

还有一方面,出于算计,张艺谋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假设自己从名声上占他多大便宜,早晚得吃多大的亏,还是躲着安全,免得身中舆论的流弹。

可是,随着电影《金陵十三钗》上映,周晓枫为《十三钗,我们一起走过》纪念书籍所写的《爱恨十三钗》一文被旋转到新浪娱乐的首而,她的身份暴露了。从此,她被迫开始“破罐破摔的卖艺生涯。”

周晓枫曾经发过誓,永远不会写张艺谋,可是,2014年,她出尔反尔。

源于一个场面:2014年1月7日,周晓枫去取《归来》的组服,看到张艺谋正为影迷在《张艺谋的作业》上签字。

2006年,周晓枫初见他的时候,感觉他远比镜头里年轻,还有小伙子的劲儿;七八年过去,他比过去老了,是比生理年龄和自然规律更为迅速的那种老——也许这是长期心理压力之下导致的疲惫。

周晓枫动了恻隐之心和瞬间的邪念,玩笑道:“要是遇到资金紧缺,我干脆出卖你,赚点情报钱得了。”

事实上,所有人都反对她的这个决定,彼时的张艺谋四面楚歌,他与张伟平在事业上分手,正遭到来自对方的多重曝光,他曾经“妖魔”的形象继续抹黑,而他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沉默,拒绝对外做任何的解释。

一方面是他始终觉得任何的辩解并不会让真相浮出水面,另一方面,也因为他骨子里的懦弱,电影艺术用去了他全部的灵性,对于江湖里你来我往,对公司的管理等等行政事务,他既不感兴趣,也没有能力和兴趣打理清楚。

而周晓枫凭着自己的肉眼,在八年里看到了优点突出,缺点赤裸的张艺谋——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四处游击,从2000到2008,一直在忙于奥运开幕式,夜以继日,一共拿到50万的片酬,却被称之为国之蛀虫,但他坚持沉默;

与张伟平合作那些年,多部作品一分钱的片酬都没有拿到;

与陈婷三个孩子的出生,都是张伟平帮着联系医院,并声称托人办了出生证明,可是,其中一个孩子的出生证明丢了去补办后,才发现孩子们的出生证明都是办的假证;

张艺谋的一处房产本是借给张伟平,后来张伟平称自己的孩子在那里出生,有感情,于是,张艺谋送给了他。

结果,后来有人无意中说出,张伟平将这处价值不菲的房产卖给了公司的同事……

——若非亲见,周晓枫无法相信张艺谋在某些方面低幼如此!

周晓枫曾经诚实告诉张艺谋,认为他的未来难以消停,不定哪里还要出纰漏。

张艺谋迷惑不已:“还栽跟头?不会这么惨了吧?”

之所以“乌鸦嘴”地预告张未来还会出现问题,是因为,八年多相处,已经使周晓枫绝望——就算有一排孙悟空,金箍棒都被打断了也没用,张艺谋还是会迈过地上横七竖八、累得休克的孙悟空们,准确步入妖精的宴席,并使自己成为主菜。

张艺谋的为人缺少防御系统,他的性格决定了悲剧了发生。

八年相处,周晓枫忍不住将自己所见写出来,尽管她自己也认为为这个只是上司,称不上知己的张艺谋并不值得,但她还是没有拗过自己内心的难过——我们到底生活在怎样弱肉强食的世界?

——张艺谋功成名就,受人瞩目,他竟然都难以自保,难以捍卫家人。

无论拥有怎样的声名,怎样的财富,都未必能保障自己简单地不受惊扰地活着。

每个人都有委曲求全下的顾惜,都有无能为力中的胆怯,这是人性中天然的部分。

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张艺谋,尚不能摆脱压迫,不能摆脱步步紧跟的追剿,不能享有安全、从容而自由的创作心境?何况,那些处境更不易的人们呢?

他们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如何不在食物链的末端被残忍而毫无声息地吃掉?

什么在横行,肆无忌惮地,冲击社会生活中基础的防线?

谁在霸道,让恐惧点滴渗透我们内心原本的宁静?

这些追问,是周晓枫最终冲破重重顾虑,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去写张艺谋的真正原因。

《宿命:孤独张艺谋》刚刚付梓,周晓枫已经感觉到了山雨的猛烈,媒体断章取义的标题党铺天盖地,陈道明躲枪,孙红雷和小沈阳的往事也被断章取义,“狗腿子”“黑爪牙大妈”这些事先周晓枫为自己准备好的称呼也纷至沓来,张艺谋还“好心”地劝她:“出版社能不能帮你找两个保镖?”

她在内心里凄凉了一下,这就是张艺谋,这已经是他表达关心的智力之举了,他就是没有春风化雨的暖心基因。

写作后,周晓枫将一些关键证据,书中未披露的一部分分放三处,以求自保,并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发表声明:不用试探虚实,作为一名心理青春期和生理更年期的妇女,我实在是没有科学的标准数值来衡量,什么温度都可能导致我突然的沸点。安全的办法,唯有,不开火。还是那句话:你息事,我宁人。只要对方不擦枪走火,我决不误打误中。关于张艺谋的有些毛病,我没翻到台面上说;关于张伟平的有些痛穴,我也没在书里透露——这就是我的妇人之仁、恻隐之心。想想我自己,也是破绽百出,不愿啄木鸟每天拿着凿子来敲门。所以,希望到此为此,不再石头剪子布。相忘江湖是对彼此最好的拯救。”

至此,周晓枫将父母送到了国外度假,关掉了手机,找了一个有时差的地方,不上网,开始构思一部童话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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