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想说,爸爸,对不起,我爱你。可是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说不出口。

我也不知道时间过的居然那么快,明明还看着我在北海银滩上吹风玩水,现在却已经是快要准备年货的时候了。

从上大学开始,我就没有陪我的家人一起过过春节。

在2014年9月份,我一个人从广东坐了一天的火车到了那个陌生的城市,北京。当初报志愿的时候,我想过去海南,去湖南,去河南,去更远的地方,唯独没有想过留在广东。我爸和我妈对我说:孩子,离家近好一点儿,有什么事情还可以照应。我的表哥表姐们也对我说:留在广东吧,节假日的时候你还可以回家看看。我拒绝了,我的理由是,我想看雪。这是一个并不怎么好的理由,但是我的父母还是尊重了我的选择。也许,他们也知道了,我只是想要逃离这个家庭,逃离这个满目疮痍的小乡村。

去售票处买火车票的时候,我故意和我爸说只剩下一张票了,您还是别送我去学校了,而且北京那么远,来来回回的加上住宿花费也挺贵的,我自己一个人去也行的。我爸不相信,自己去问了售票的大叔。回家的路上,他满脸的疲惫和不开心,我什么也没有说,我觉得我不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能伤害一个父亲的自尊。

一个人到了学校的时候,看见室友都是父母或者是爷爷奶奶陪着来学校的,在心里充满了羡慕。可是,当其他人问我的时候我却不能回答说:因为车费太贵了,所以为了省钱我爸没有来。我可以笑着回答说:爸妈忙,我自己很独立,但就是不能说实话。我曾经很讨厌这种感觉,似乎只要再多问一句或者是表现的更加强烈一点别人就会知道我的自卑由心底生起。

我在学校很努力的兼职,因为不是不想张手管家里要钱,只是我害怕像以往那样,我爸会面无表情的对我说:你为什么每次要钱的时候才肯和我联系?也是因为这样,我几乎不和家里联系,不是我故意忘记,只是我不知道我可以说什么,我无法做到问他隔壁邻居的女儿结婚了吗?家里冷吗?您有好好吃饭吗?

有时候,对于自己亲近的人,往往一句寒暄却难以启齿。

也许习惯了这样的我,又或者是看到了我对于家里的排斥,对于他们的排斥。尽管两三年没有回家,没有好好的联系他们,他们仍然还是没有打电话对我说:你今年再不回家过年我们就当做没有你这个女儿了。然而,在我的内心我却希望他们是可以这样做的,好歹让我知道我是有人牵挂的人。

我不知道事情的爆发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在辛苦工作回来后的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大概的内容就是:爸,我要缴学费了,您能不能把钱打到我的卡里?我爸当即就问我:你这么久不回家,你说你在兼职,那你为什么连自己的学费都缴不起?你挣得的这一点儿钱,还不如回家帮我干点儿农活。还说你是大学生,你看别的大学生,别人都是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还承担自己的学费。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是一个不怎么表达的孩子,我不会说我也很辛苦,我也想和室友一样躺在宿舍玩电脑,想和她们一样去逛街,聚会。那一次是我和我爸的彻底决裂,虽然说后面因为某种原因和好了,可是至今为止我仍然记得他对我说的那些话。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我不是认为自己被骂了,我是觉得为什么我的懂事得不到理解?难道我要每天打电话对他说:爸,这个月的生活费没有了;爸,我想买一件大衣;爸,我想买一双鞋吗?我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学校,室友都回家了,我看着不是很大的寝室,可是却觉得此刻那么难受。

后来,我再也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就这样断了联系。他也没有联系过我,我也决定不再联系他。开学的时候,我想着再怎么解决自己的学费,但是还是看到了银行卡静静的写着5000的存款。他始终还是觉得要替我承担学费的,我在那一刻发誓终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他。

很快就寒假了,为了避免见面的尴尬,我选择了去义工。我利用自己兼职攒下的一点儿钱去了丽江,我不是为了一个人的旅行,我觉得对于我来说这种奢侈的消费是不适合的,我只是觉得我不想回去那个家里,不想看见那个只有一脸冷漠表情的老爸。路途很辛苦,可是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比呆在家里幸福。我认识了很多的陌生旅客,我们自己做饭,玩游戏,跨年,我第一次觉得陌生人比家人好。

这是上大学以来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年,我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第二年,我的爸爸仍然还是那样的讨厌我做的一切事情,他还是没有联系过我,却又还是在银行卡里看见他打的学费。在这期间,表哥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说是我很久没有联系过家里了,我爸很担心我。我爸啊,他那么的精明,他自己觉得他没有错,可是他却想要我主动承认是我的错借着别人的口来告诉我说:我其实还是很想你的,也很担心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可是,在暑假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回家。一年多了,他觉得我是个没有心的人,他认为我的心脏是不一样的。当我终于有勇气打电话对他说:不好意思,我今年暑假还是不回去的时候,他没有不开心也没有表达不满,只是平静的对我说:你就挣你的钱吧,永远不要回来了。

没错,我还是没有回去,我仍然在别的地方过的年。我也不知道这是赌气还是干嘛,我只是觉得我不想屈服,我想要证明我爸说的都是错的,其实我有很努力的在生活,在帮忙减轻他的负担。可是,我不能作为一个子女告诉他:我是为了照顾您的尊严,你对别人说一个月给我差不多2000的生活费只是我用自己课余时间满足你的自尊心挣来的。可是,您却在一边否认这种价值一边对外炫耀自己的伟大。

您是第一次当爸爸,可是我也是第一次做子女,我们都是公平的。

第三年,我虽然长大了岁数,可是在心里却还是停留在那个夏天我爸对我说的话的那个年纪。我仍然没有理解他的精神世界,他也没有办法进入我的内心世界,我们就这样互相不理解彼此的生活。

很久了,第三年了,我仍然没有回家,虽然偶尔会打个电话回家,但是我仍然无法嘘寒问暖。我爸不再问我回不回家,我也不再告诉他今年我还是不回去了。这也许是一种默契,他觉得他没有办法,我觉得我也没有办法。

第三年春节的时候,我还是去了外地,我看着人来人往的银滩,我觉得自己很孤独。我住在青旅客栈,我和那些年轻人讨论哪里的海鲜好吃,却没有想到年夜饭是不是也是值得讨论的?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爸会来找我。当我在车站看着他下车的时候,我觉得似乎隔了一个世纪。那一刻,才想起来原来我们三年没有见了。他老了,黑了,瘦了,头发白了,我却不知道。他说我高了,瘦了,头发长长了,却还只是一个孩子。

三年来,我从来没有发现我们居然也可以这样安静的相处,也可以像别的父女那样说说心里话。就是在海枯石烂,他和我说:不管多么大,在我的眼里,你始终还是孩子。我对他说:我并不是真的想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甚至有时候觉得很孤独,只是刚好那里的学费很便宜,刚好那里可以让我不必再留在这个没有温度的家里。我也不是嫌弃他才故意和他说没有火车票,我只是觉得我不想要他后来后悔你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居然花在了一件并不怎么值得事情上。他看着远处的大海,深沉的回答:哪个父亲不想要看看自己子女的学校呢?我不开心的是,你那么小就懂得剥夺我身为一位父亲的权利。你说你不喜欢家,只是觉得家里会给你负担,我也很抱歉给了你这种负担,甚至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也想是不是我让你过于速度的成长了?

之前看一个故事说:太早懂事的孩子过的会很辛苦。以前我也是那么认为的,我会觉得懂事掠夺了我很多还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快乐。可是,在那以后,忽然觉得过于太早懂事,伤害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我们的父母。

带着父亲在大海好好的玩了几天,我第一次感受到我还是一个孩子的快乐。

前几天抢票的时候,我忽然在办公室大喊一声:YES,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可是,只有我知道,那么久没有吃过年夜饭的自己忽然很想要回家看看我那个满目疮痍的小农村。



认识的陌生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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