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问——《回到春秋读论语》第46章

人在做,天在看,泰山不是随便可以糊弄的

季康子要去祭泰山。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劝阻吗?”冉有回答道:“不能。”孔子叹息说:“唉!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吗?”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论语》八佾篇之六

这里的“季氏”指季康子,他是前面那个“八佾舞于庭”,孔子气愤地说这种事都忍心做得出来的季平子的孙子。为什么说这个季氏是孙子而不是爷爷,因为孔子的学生冉有当年是在季康子的手下谋生,担任他家的大内总管——季氏宰。季孙氏家族长期凌驾于公室之上,不但掌握着鲁国实权,而且演了一出又一出违礼丑剧,祖孙三代一脉相承,把鲁国搞得礼崩乐坏。

“季氏旅于泰山”,不是季康子计划去泰山旅游,而是准备去祭泰山。“旅”在古文中有陈列的意思,作为祭祀名称,“旅”专指天子祭祀山川之神的仪式,所谓“陈其祭事以祈”。泰山是位于鲁国与齐国交界处的天下名山,被封为五岳之首,按周礼只有天子能祭。另外,因为鲁国和齐国以泰山为界,齐国在泰山北,鲁国在泰山南,所以两国君主可以在各自封地内祭祀它。季康子只是鲁国大夫,大夫以下没有资格祭祀山川。这会儿季平子想出了要去祭泰山的龌龊点子,他这样做,不仅僭越了鲁国君主,而且僭越了周朝天子,这是极其严重的僭礼行为。

孔子听说了,就赶忙去找在季孙氏家担任大内总管的弟子冉有,希望他能劝阻季康子,不要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女弗能救与?”“女”同汝,当“你”字讲。“弗”是副词,表示否定,相当于“不”。“救”,就是劝阻、阻止。冉有回答说不能,劝告也没用,他不会听的。于是孔子只好仰天长叹了:“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唉!泰山啊泰山,林放尚且知道问礼,难道说你反而不如林放懂礼吗?“曾”,难道、竟然,反诘词;“曾谓”,难道说。“林放”就是前面出场过,向孔子问礼的本意是什么的那个人。

泰山是至高无上的神明,当然不是林放可比的,也绝对不会去享用非礼的祭祀。孔子平日不轻言鬼神,这里是借泰山之问,对季孙氏的非礼行为作出强烈谴责。

林放在这里再次出现了,看来还真不是子虚乌有的人。后人历来对林放的评价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林放是好礼的谦谦君子,孔子最后这句话,是把他作为榜样来激励冉有。也有人认为,怂恿季康子去祭泰山的馊主意,就是林放提出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一本正经地向孔子问礼,明摆着是糊弄孔老夫子了。可是孔子心中明镜着呢,凭你们怎么糊弄,泰山能糊弄得了吗?

这一章,孔子又一个重量级弟子冉有首次出场了。可一亮相,他就和老师的想法对着干,差点没把孔子气昏过去。

冉有(约公元前522年-?),姓冉名求,字子有,冉有是通称,鲁国陶人。以擅长政事列于孔门十哲之一,小孔子29岁。冉有的家族背景十分显赫,是周文王第十子冉季载的嫡裔。在《论语》里,冉有共出现过15次,本人发表言论6次,被孔子评价的次数居所有孔门子弟的第三位,达12次之多。冉有性格活泼爽朗,办事果断,多才多艺。30岁时,跟随孔子周游列国到陈国,季康子派使者召冉有回国,任季氏宰,当上了季氏的大管家。他不仅有理财天赋,而且还具有勇武善战的本领和较高的军事才能。孔子很赞赏冉有这些才能,曾对人说,“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冉有可以去当总管。还说,以冉有的才艺,从政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冉有又是个始终有争议的人物,尤其在仁德修养和礼乐学习方面存在欠缺,曾多次受到孔子严厉的批评。

从《论语》记载中,冉有的表现让老师感到失望,主要有三件事。一是季氏祭泰山,二是季氏准备攻伐邻近小国颛臾,三是季氏实行常年征收田赋制度。对于担任季氏宰的冉有,孔子认为他不能“以道事君”,遇事缺乏主见而不敢担当,不敢挺身而出,这都是有违礼制和道义的失职行为。尤其最后那件“用田赋”的事,最让孔子感到无法忍受,他认定冉有是在帮助季氏聚敛增财,因此怒而宣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先进篇》)冉有不再是自己的门徒了,同学们擂起鼓来,一起攻击他吧!这颇有点要清理门户,逐出师门的意思。

尽管给人的印象是孔子对这个弟子非常不满意,但实际上孔子对冉有是爱中有失望,失望中还很喜欢,这就是孔子对爱徒的矛盾心理。孔夫子没有因为说了“非吾徒也”,而真的开除冉有的名籍,依然把他列名于孔门十哲之中。因为最后是他说服季康子,迎回了在外流亡14年的孔老师。孔子的晚年生活,受到冉有很多照顾。况且,在事关国家安危的关键时刻,冉有能够身先士卒,其表现可圈可点,足以称得上是一个“当仁不让”的勇者。

在孔子的教导和人格力量感召下,冉有的成长轨迹是一个逐渐向仁德靠拢的过程,其性格也因此趋于完善,对后世影响很大。唐开元八年(720年),把他作为“十哲”之一,配享孔子。开元二十七年(739年),获赠徐侯。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又封为彭城公,咸淳三年(1267年)改封徐公,后人尊称他为“冉子”。


拓展阅读:

【先贤精义】

《周礼·太宗伯职》:国有大故,则旅上帝及四望。

马融:礼,诸侯祭山川在其封内者。今陪臣祭泰山,非礼也。

《论语正义》:《礼》言大夫祭五祀,不及山川,故祭山为非礼。

包融:“神不享非礼”,林放尚知问礼,泰山之神反不如林放邪?欲诬而祭之。

《论语注疏》:此章讥季氏非礼祭泰山也。季氏僭滥,已不能谏止也。孔子叹其失礼,故曰呜呼。泰山之神必不享季氏之祭;若其享之,则是不如林放也。

朱子:言神不享非礼,欲季氏知其无益而自止,又进林放以厉冉有也。

陈祥道:节莫差于僭,僭莫大于祭,故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于臣仆之家。泰山之神,可祭于季氏乎?此于明以渎礼,于幽以渎神,非冉有不能救,神岂能说耶?夫子故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范氏:冉有从季氏,夫子岂不知其不可告也,然而圣人不轻绝人。尽己之心,安知冉有之不能救、季氏之不可谏也?既不能正,则美林放以明泰山之不可诬,是亦教诲之道也。

李炳南:普通人如林放者,犹知问礼之本,泰山之神,岂不知礼?祭祀合乎礼,神始受之,否则不能受。季氏目无天子,目无国君,泰山肯接受吗?孔子感叹之后,不说季氏,而说泰山。圣人言语如此温和。

【学习参考书目】

《周礼》 《礼记》 《论语集解》 《论语注疏》 《论语集注》 《论语正义》 《论语新解》 《论语讲要》 《论语集释》 《论语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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