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来参加我的葬礼

谢谢今天来到我葬礼的所有人,我在这里看着你们。

首先感谢上天,我能有幸走在父母的后面是我的幸运,为人子女,父母爱我一辈子,如果我还要他们来操办我的葬礼,真是大不孝。

今天来的基本上都是我的朋友,你们有的人,从走进来到现在都默默坐在一角,看着我的照片。我特意交代过,选的都是些嬉皮笑脸的照片,不过好像我也没有什么端庄得可以用来摆放灵堂的照片。照片配了泼剌剌的花束,这就对了,世界本来就是五颜六色,我在的时候和不在的时候都是。所以,每一张照片你们都会想起当时的场景吧?我们一起嬉笑怒骂的每一个瞬间。对我这样的平凡人来说,总算有些印迹留给你们。谢谢你们。

还有的人在哭。亲爱的S啊,做个深呼吸,然后吸一口烟,平静下来。想想我走之前对你说的话。那个阳光和暖的下午,在我的床前你强颜欢笑的样子真的很娘,好像你比我还需要面对的勇气。也对,其实死亡对于生者来说,的确更残酷。抱歉,这个残酷的现实,我就这样丢给你来面对了。我们相识那么多年来,我是你喝醉后在你身后薅着你不让你倒下去的那只手,你是我敢背靠着放心去拼酒的那堵墙;我是和你配合最好的音乐DJ和文案师,你是我最颓丧时也能愿意见的那个人,我们是最亲密的战友和亲人。我走过的长路是和你一起走的,不见得都好走,不过我们都走过来了,接下来,你要自己走咯;我遭遇过的所有背叛和辛苦,都不敌你微笑陪伴的温暖,不过你遇到事情的时候也真的很难搞,记不记得我们通电话或者坐在路边聊的那些通宵?!记不记得我们那些反复的挣扎和争辩?!你说你觉得我们像谈恋爱一样,可以在彼此面前袒露最脆弱或最阴暗的一面,从不担心对方背离。不过也许,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谈恋爱,所以才能如此吧?!是不是呢?人真的很复杂。现在我做鬼试试看。那天下午我说:“你答应我,在我的葬礼上你千万不能哭哦。”你这个没出息的居然当时就给我哭出来,我还没死呢好吗?!你哭着说:“你这个要求太没有道理了啊,我怎么可能忍得住?!”好吧,这个要求可能真的有点难为你,你那么细腻又敏感,你一定忍不住。所以你现在就在现场哭得没有形象。唉唉,你哭吧,至少这样我的葬礼不会太冷清,太冷清的话很没面子的。你这样的哭法,至少我知道你真的很爱我,而以后,我希望还有人和你做那么好的朋友,你那么好,会的。请你在心里怀念我就好。

不过还好,不止S一个人在哭,还有几个很年轻的孩子,是的,对我来说,他们一直是孩子。他们将如何形容我?亦师亦友?!亲如一家?!算了,我才不计较怎么说。我只知道,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开始,这几个孩子,就注定会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他们代表着我的某个阶段,开始我只是作为尽职的老师把我所知教给他们,后来我们每天聊微信从早到晚,分享看到的想到的听到的点点滴滴;我们会在见面时抢着说话,大笑,吃好吃的,同仇敌忾地骂讨厌的人,品味一些甜美的生活,或者拥抱着彼此说伤心事。你们最喜欢发的就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点低得不行,可是看到这几个字我心里就高兴,因为我知道你们高兴。做朋友,来去都是这些事,分享和分担,我们互相懂得和包容。你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让我牵肠挂肚,而你们会喊我“妈”,从来都不担心把我叫老了我不高兴,我真是被你们吃定了,你们知道我不会不高兴。我那么爱你们。你们的性格我清楚,所以我不会说那些我走了我不放心你们的话,因为即使我不放心又能如何?!说得就好像我能做主一样,如果可以,我也想陪你们到不知道是哪里的那个尽头,可是,每个人都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我先走,你们等以后。别害怕,如果有事想问我,就在心里想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说,你们那么了解我,想必也能揣测二三。这辈子你们赶上我不太可能了,不过学还是能学到点的,哈哈哈哈哈,我是“妈”啊,你们还小呢。

啊,现在进来的这个人,我知道你是真的爱过我,谢谢你来。对于我们没能走到最后这件事,你一直心怀歉意,不过现在我可以大方地说,可以忘记了。真的,可以忘记了。对于别人欠我,我一向不太记得,只是以前为了让你不好过,故意让你记得。我也亏欠过别人,他没有来,我不希望他来,不是羞愧或者不敢面对,我现在是鬼哎,我怕什么?!但我还是不希望他来,他比你更需要忘记我。他的新生活很好,我们相忘于江湖,很好。现在我死了,他继续好好生活,很好。

我以前想像我的葬礼真的是不要有哭声的,可是我也知道这不现实,门厅这几个一起抽烟聊天的人,哈,今天好像只有他们能笑出来呢,我真是爱他们。他们在聊我。一个想起了我做过的糗事(大白眼丢死你),一个听到现场放的音乐说这个音乐一定是我自己走之前选好的(猜对了),一个说刚才如何如何如果是我在的话一定会如何如何(又猜对了)……然后你们都微笑起来,看来,想起我是一件让你们快乐的事,我是一个能让你们觉得快乐的朋友,这样的一生,真是足够。你们双目微红,但没有落泪,谢谢你们。相交的几十年,和你们笑得最多说得最深,就是你们了,以后都不会有这样一个小圈子陪我长大、成熟、老去,因为我已经不会老了。我会等着你们一群老头老太太来那边找我,我会笑你们看上去比我老,听你们讲你们之后漫长的艰辛和喜乐,我们可以畅谈,就像我们以前一样,聊够了就去投胎,希望还能是朋友。所以,你们可不可以经常想想我?!带着笑或是沉默……还是笑吧,你们最懂我了,笑吧。谢谢你们。

还有一起并肩奋斗过努力过工作过的伙伴们,谢谢你们,每一步的成长都是和你们一起,习得的每一分收获都有你们的帮助。看到你们,我觉得我的人缘还不赖,你们都肯来,谢谢你们。

哦,最要感谢的是你,操办和主持我的葬礼的Y,你在台上总是僵硬严肃,我们以前就笑你说你就适合主持葬礼,给你这个机会,看会不会从此给你开辟一条新的职业道路。我交代给你的事你都做到了,比如选点不正经的照片,放点轻松的音乐,不要说那些很悲痛的话……这些想法我只敢交代给你,别人会说我疯了。哈,我不怕你说,因为你和我一样疯,而且你很听我的。最后再听我的一次吧,不一定都对,不过以后听不到了。你没哭,很好,你心里一定想起的都是我和你之间特有的无厘头对白,我们两个正经说话的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就总是跑偏到周围的人都翻白眼。可是神奇的事我们还是一起做成那么多事,我们一起开了工作室,接活动,做公众号,做设计,出书……哇,我们怎么做到的?!正经说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有一次我喝醉了你来照顾我,我拉着你说了半宿,隐约听见你抽鼻子,你是为我哭了还是感冒了?我到底说了啥?第二天问你你说不能说,说了我的人设会崩塌,天,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啊?!这可能是我留给你我唯一的把柄吧,你可好好给我留好了,泄露出去我就来找你,在你家窗前喊你。不过……你也不会害怕,可能会开窗喊我进去坐,然后问我飞这么高不怕高吗?!那就很尴尬了。谢谢你,这个葬礼就是我要的样子。只有一点,来参加葬礼的人哭不哭不是你能控制的,最后你放一曲欢快的吧,也许,会让他们从悲伤中走出来,想想我最爱的舞步,轻轻摇晃着舞起来,就像我们还在一起。

我的亲人们,血脉相亲的亲人们,原谅我的离开给你们带来的切肤之痛,我也很幸运的是除了爸妈我还有一个亲密有爱的大家庭,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我知道,所以,你们好,我就很开心。不分彼此关爱体恤的长辈,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表姊妹兄弟,跟在我屁股后头跑渐渐长大的小辈,我们是一家人,多么好。

葬礼,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吊唁吗?!我一直以为是。可是今天自己做了主角,才发现,是为了让我自己反省,看到这些爱我和我爱的人,结算我一生的施与受,得与失,我曾经的努力和放纵,曾经的坚持和放弃。如果我还有恨,活着的我不想原谅,但我死去的时候,恨意随着我的呼吸一起停止。生命完结了,与之有关的一切都可以完结。我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自然也不会是拖泥带水的鬼。我不希望你们忘记我,也不希望你们记挂我,更不用你们赞美我或批评我,只需要你们记得曾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就行。

最后,再次,谢谢你来参加我的葬礼,我会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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