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双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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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 休 日

一    星期五

青明节后。

夜雨纷纷。

太湖边上,吴宫山脚下,古老的小镇——王家桥。

王家桥镇上的一家药店,店号叫长寿堂。长寿堂的老板叫王国强,年纪四十岁出头。

此时,王国强撕下店堂里日历牌上的一张曰历纸,深深地叹囗气:“唉,明天又是星期六,后天又是星期天!”

药店的老板娘,是县化肥厂下岗的工人,回到家里帮助丈夫开药店。她伸手关掉店门外广告灯箱的电灯,又关掉大门上的门灯,也叹囗气:“关门吧,十点半钟了,雨一直没停,没什么人来买药了,再拖下去也没什么生意——还不夠交电费的!”

店老板在数钱,数数今天卖了多少钱。他先数一百块的票子,再数五十块丶二十块丶十块的票子。他把大票子数了以后,望望钱盒子里的小票子,又叹了-囗气。

老板娘问:“夠不夠明天用的?”

老板:“不夠。昨天卫生局的李局就打过电话了,明天上午他来钓魚,来四个人。渔塘老板那里,一人要交二百块,四个人就是要交八百块;中午一顿饭,加上烟酒,又要一千多。晚上,药监局监察大队的趙队长,他妈的,他请我到吴州聚仙楼吃饭,这是两天前就通知我的!”

老板娘:“他请你到县城吃饭?这些畜牲,太不要脸了,自已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叫你去给他们买单付帐,还说得蛮好听的——请你去吃饭!”

老板:“有什么办法?人家手里有权啊,小老百姓谁敢得罪这些王八蛋?一顿晚饭,酒要好酒,煙要好煙,菜是专门揀贵的点,吃饱喝足了,还要上温泉冼澡,洗过澡,还要嫖,要给他们一人开个房间,一人叫一个小姐,你说,要多少钱?五六天的生意白做,连本带利都算进去,也不夠这-顿晚饭的!”

老板娘:“后天,星期天,劳动局管医疗保险的孙科长,不是要来打麻将吗?你不能忘了!姓孙的这东西又阴又毒,不能得罪他!上回广济堂药店的老板趙四,他的老妈病重了,趙四走不开,没有去陪这姓孙的打麻将,得罪了这狗东西,没过三天,这姓孙的就找茬子,要罚趙四两万块。后来趙四找岀人来说情,拿岀一万块塞进姓孙的私人腰包,才把事情了了!”

老板:“这姓孙的心很黑,是个喂不饱的白眼狼!陪他打麻将,他输了,归我把钱,他赢了,钱塞进他的口袋。打过麻将,吃饭丶唱卡拉ok丶找小姐,还是我把钱!他们一人-个小姐,搂住抱住,唱啊跳啊,我坐在包廂外边走廊里打磕睡,等他们玩夠了,嫖过了,就把我叫醒,叫我买单结帐。”

老板娘:“那你也不会叫个小姐,陪陪你?” 老板娘话中有话。

老板:“我前世没俢,今世没当上干部。我就是当上干部,也不会干这些被人家骂祖宗八代的缺德事!当官的,我也见过不少,像这几个拆烂污的人,也太出格了!不信你看着,这几个狗东西,早晚要栽大跟头,天理、国法是不可能容忍他们这样胡搞下去的!”

老板娘:“人在没钱、没权的时候可能老老实实;一旦有了钱,有了权,上头领导不管,下边老百姓管不了,就要变坏。你现在没钱没权,你就是想叫小姐,也把不起钱!钱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现在药店的生意不好做,外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利润不多,管卖药的衙门倒不少,个个要敲竹杠子!有些药,一分钱不赚,进价多少,卖价还是多少,配货卖,这些话说给外行的人听,人家相信吗?!”

老板:“说岀来能把人的肚子气破了,今天早上,后街的孙二麻子来买眼药水,我看是邻居,就按进价给他,他还是嫌贵。我说一分钱没赚你的,是按进价给你的。你晓得他怎么说?他说,一分钱不赚?你家这药店是开着玩的?不赚钱,你们喝西北风?”

老板娘:“这种人,下三烂,不要理他。他如果不相信,叫他到别的药店去买,叫他去打听打听价格!”

老板:“他这号人,小窟里爬不出大蟹来,一分钱角子(硬币)当磨盘大!他早就打听过了,王家桥——巴掌大的小镇子,一泡尿能尿三四圈子过来,有三四家药店、一家医院,就数我们家的药价最低,药的质量最可靠。我们家是开了好几代药店的老字号,孙二麻子,他又不是南来的蛮子,北来的侉子,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还不是一肚子数?他装死!”

老板娘:“生意不好做啊,昨天房东的老婆来要几张膏药——你看,要几张膏药,不是买几张膏药!这膏药我们也是花本钱进的,也不是偷来的,她凭什么不花钱来要?看在房东的面子上,我就拿了几张给她,一分钱没收。她不但不说一声谢谢,反而说,这膏药是真的还是是假的?我被她气得头顶上直冒火星!我对她说,我们是左右邻居,我们家开药店有三四代了,什么时候卖过假药?你怕有假,你把膏药放下来,到别的药店花钱去买真的吧!她屁没放一个,还是把膏药拿走了!”

老板:“算了,肚量大一点,这些小人,不要得罪,她已经在外头放风了,年底要加房租!”

二    星期六

第二天,一切按那些局长丶科长们既定的程序办事。上午,王国强陪卫生局的李局他们去渔场钓鱼。那叫什么钓鱼?渔塘里的鱼挤得满满的,闭着眼睛伸手下去捞一把,也能抓上一条大鱼来!人家鱼不鱼的,无所谓,图的就是个开心!

钓鱼钓到天中,吃午饭。李局,李局的相好——才换的相好,是县城玫瑰夜总会才来的小姐。这小姐也真厉害,清明节刚过,今年又是反常的春寒,温度才零上六七度,她就穿起超短裙了,虽然穿着长统马靴,但膝盖向上的部份,就包着一层透明的尼龙袜子,也不晓得她冷不冷,看来,三陪小姐这碗饭也不是好吃的。

  一起来钓鱼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李局的同学,是县房管局的黄局长;一个是李局当年一起当兵的战友,现在是县拆迁办的陈主任;都是既有权又有油水的大红人。李局的小姨子是工商局的一个科长,收入并不少,房子也有两三套,上个月她又买了一套限价的保障性安置房,这是政府用来安置住房特困户的房子,房价要比普通的商品房便宜一半,一般的人是买不到的。李局的小姨子能买到,都是房管局的黄局和拆迁办的陈主任帮的忙。李局能不酬谢人家吗?横竖酬谢的钱也不要他自已掏腰包。

钓过鱼,吃过饭,就唱卡拉OK。李局有了新相好,长寿堂药店老板王国强也是明白人,他套着李局的耳朵小声地问:“李局,不要另外再找个小姐了?”

李局连连摇头:“她在这里,不能,不要,声音小一点。”

王国强叫来KTV的老板娘:“叫几个小姐来,要漂亮一点,让客人看看。”

房管局的黄局,拆迁办的陈主任,对这种场面的应酬早已是家常便饭了,用不着客气,大气洋洋地说:“乡下小镇子,能有什么漂亮的小姐?”

李局连忙打招呼:“后补!后补!下个周末,回吴州去,玫瑰夜总会,二位一定要到,哪个不到场是小狗!我替二位找俩个小姐,包二位满意!”

听到下个周末还有名堂,药店老板王国强就像在寒冬腊月天光着身子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打了一个寒噤,但是脸上还是硬挤出了笑容,不过这笑容很不自然,就像从冰箱里才拿出来的一样,又僵又硬又冷,不大好看。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下、个星期六,我、我请各、各位,到、到吴州……”他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利爽了。

李局是什么人?人家是县局级领导,当然有水平,当然明白王国强此时的心里动态,,当然能立即掌握王国强的思想苗头,不然人家就能混到县卫生局长了?

李局拍拍王国强的肩头,对黄局和陈主任说:“这个小王是个老实人,乡镇上的药店,规模不大,是个小老板,现在开药店也很辛苦,竞争很激烈,各个管理部门抓得也很紧,赚点钱也不容易。”他对王国强说:“放心,下周六就不麻烦你了,县城里开药店的多的是,随便点哪一家都可以,总不能老远地叫你从王家桥跑到吴州去和我们吃一顿晚饭是不是?你店里忙,走不开,小俩囗子都是下岗职工,开个药店,各项开支也不小,我心里有数!”

王国强听了李局的一番话,心里一热,鼻子一酸,他从内心感谢李局——这个人还是有点良心的,做事有分寸,难怪人家能当局长,不像有些干部,吃人不吐骨头,像个无底洞, 敲竹杠子赤裸裸的,往死里敲。

王国强此时见李局的心情蛮好的,剩机开囗:“李局,你们在这里玩,我店里没人,我先回店里照应一下,到时候您打个把电话给我,我立即就赶过来结帐!”

黄局长和陈主任:“不要走嘛,急什么?一道玩玩,来来来,我来替你叫个小姐!”

李局是个知情人,连忙说:“不不不,他们就是小俩口子开个店,人手少,让他走吧,不要勉强他了!”

王国强一边往包厢外边走,一边说:“你们玩,你们玩,李局电话一打,我马上就到!”

其实,黄局和陈主任也不过是随口说说——假惺惺的人情话而已,他们此时对王国强是三个指头推,两个指头拉,心里巴不能王国强早点走开。他们都是县里的局级干部,和一个开药店的小小的个体户老板,毕竟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王国强在场,他们能随心所欲地放开手脚来潇洒吗?他们在官场上都是很能混的厉害角色,如何保护自已领导干部的形象,他们还是很注意的。

KTV的老板娘带着五六个小姐进来,黄局和陈主任当仁不让,立即盯着这几位小姐,果断地评估,抢着下手,也不去管王国强的闲事了。现在是竞争的时代,官场、市场、乃至逢场作戏的休闲场所,该出手时就出手,不可含糊。还好,陪黄局和陈主任的俩位小姐,差不多,环肥燕瘦,各俱特色,黄陈二位,各得其所,心态平衡,双双和谐。

KTV的老板娘:“这王国强也太小气了,他忙什么?抠门,舍不得花钱!请人家玩,大把大把地花钱,自已玩就舍不得了,这种人太窝囊了!”

李局挺仗义的,他知道王国强是个老实正派的年青人,他对KTV的老板娘说:“去去去,哪来的这么多废话,人家在你这里请客消费,让你赚钱,你背地里还讲人家的坏话,——你他妈的算个什么玩艺?我马上把你抱上床,把你往死里整,把你弄得嗷嗷地乱喊乱叫!”

老板娘又肥又胖、又粗又壮,把屁股一扭,胸脯一拍:“来呀,李局,光说不练不行,不是本小姐吹的,我不费吹灰之力,保证把你弄得像条死狗,叫你瘫在床上,半天爬不起身来!”

李局跳起来,去揪老板娘的耳朵。老板娘夸张地大声尖叫:“非礼了!日本鬼子抢花姑娘的干活了!”她边叫边跑,出了包厢,又去别的包厢照应别的客人了。

李局关上包厢的房门:“还‘本小姐’呢,老得熬都熬不烂、嚼都嚼不动了!刘姥姥冒充林黛玉——装嫩!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是个什么东西!这些休闲娱乐的场所,不靠我们这些人来拉动内需,不靠这些个体户老板来花钱,生意能这样红火?我就看不起这些人,太没素质了,做人,说话,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

李局的新相好说:“好了,好了,和一个乡下的女人一般见识干什么?点歌,唱歌!”她一边说话,上边用瞧不起的眼神瞄了一下当地的两位“乡下小姐”。

这话中带刺的话,当地的两位小姐还听不懂?她们也不是吃素的。一位当地的小姐说:“现在有钱有地位的人,都讲究时尚,都到乡下玩。乡下的蔬菜、鱼肉都是绿色的、环保的,乡下的小姐也是无污染的,玩起来放心,保险。那些自封为‘城里小姐’的人,有几个不是从乡下混到城里去的?”

另一位乡下小姐说:“在城里混的小姐,有儿个是环保产品?当心爱滋病!”

李局的相好,虽然自视为高一档次的“城里小姐”,对乡下小姐不屑一顾,但此时居然一句话也回不出来,脸上憋得通红,干着急,没办法还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李局本来想帮这“城里小姐”一把,因为她毕竟是自已带来的小姐,打狗还要看主面,欺侮李局带来的小姐,就是欺侮他李局!但是,李局对这“城里小姐”所说的“乡下人”三个字特别反感。李局自已就是乡下人出身,好不容易读书考上大学,当了官,进了城,成了城里人。他很孝顺,又把父母接到城里享福,从乡下的平房住上了城的楼房。可是他的母亲,只图自已方便,经常从楼上的窗子里向外扔垃圾,泼脏水,小区里的邻居经过他们家的楼下都提心吊胆,对此很有意见。他的父亲更牛,在乡下是个无师自通的业余风水先生。小区的绿化带里有棵白果树,长在他儿子住宅楼的窗下,他认为这棵白果树挡了他儿子家的风水,妨碍他儿子的官路和财路,他每天去摇啊、晃啊、扳啊,硬把这棵白果树弄死了。邻居们都说他父母是乡下人,没素质,弄得李局心中很不开心,一听到“乡下人”这三个字就浑身来气。

李局此时凶巴巴地说:“好了!好了!吵什么?市场经济,行行讲竞争,当三陪也要竞争,但不能无序地、恶性地竞争!你们再这样烦人,我们就要另行择优选用了——小姐多的是,地球离了你们就转不动了?”

李局的话,不愧是县局级干部说的话,有水平,有深度,有魄力,立杆见影,立马把三个小姐——一个“城里的”,两个乡下的,统通摆平,那还了得!

李局的新相好,很识相,很能及时地自我调整心态,不再张扬了,不再逞宠了。她虽是初到吴州码头,但对李局此人,已有所了解——李局经常在休闲场所吃赌嫖遥,十分潇洒,而且都是一些大老板为他买单。如果不是一个有权有势的能人,谁能如此?她从同行的小姐妹们那里打听到,李局在吴州是个红人,强人。上级对他有好感,说他拉得出打得响;同级的对他很佩服,说他能混,能服侍好上级,又能拢得住部下;有些人与他作对,没用,扳不动他,他不在乎,钱照捞不误,官照升不误,什么事情他都能摆得平。好多干部栽了,下大牢了,他却年年评上先进,听说马上还要往上升,这才叫真本事。别的不说,就说他玩的相好的吧,夜总会里的也好,发廊里的也好,洗浴城里的好,连那刚刚大学毕业才考上公务员的女孩子也好,不知换了多少个,不知同时应付过多少个,从来未出过事!他能控制相好的,而决不会让相好的控制他。他常说:我们当领导干部的,做事要讲原则,讲分寸,凡事要留有余地,不能太过份,太出格,假如把自已的乌纱帽都玩丢了,把自已玩到牢里去了——那还有什么意思?那对还得起谁呢?对不起家庭,对不起组织,也对不起自已呀,辛辛苦苦地读书,好不容易从乡下混到城里,从办事员混到科局级,再混到牢里去,那不是白混了?

所以,这位李局的新相好,立即腿裆夹扫帚——自已转舵:“来来来,李局,跳舞,我教你,国标舞,上档次的舞!”

当天晚上,是第二套节目,地点在吴州城里。王国强陪药监局的几个人打完麻将,喝过酒,洗过韩国式的“汗蒸浴”,药监局的几个人就急吼吼地各自钻进包厢,一人搂着一个卖淫女,扎实认真地鬼混起来。

药店老板王国强,照例,把装着钞票的皮包揣在胸前的衣服里,双手抱在胸前,紧紧地捂着,倚在走廊里的椅子上,脑袋瓜子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等包厢里的几个人玩够了,出来了,给他们结帐埋单。

三      星期日

第三天,星期日,是第三场节目,陪劳动局的人打麻将。一大早,王国强把钱准备好了,就等劳动局的几个人来——打麻将的钱,吃中饭的钱,唱卡拉OK的钱,饭后洗桑拿浴、嫖娼的钱,王国强都准备好了。

但是——这个“但是”的后边就复杂了,名堂就来了!

原来约定上午八点半钟,劳动局的人到王家桥的,但是,怪哉,王国强一直等到十点半钟,劳动局的人也没来;又等到十一点,劳动局的人还是没来!

  “怎么回事?劳动局的孙科长他们怎么到现在还没来?”王国强问他的老婆。

  他的老婆说:“我怎么知道?我巴不能够他们不来才好呢!劳动局姓孙的这牲畜太不要脸了,连他的手机话费都要开药店的人替他充值!到处向开药店的借钱,城里的、乡下的,大大小小的药店被他借遍了,只借不还!每逢过年过节,还要送礼到他家,送少了,他的老婆就把脸色给人看,那模样就像吃了死人肉的疯狗,眼珠子血红!”

王国强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想问问劳动局的孙科长是怎么回事,手机的彩铃响起来了。

  老板娘说:“ 肯定是劳动局姓孙的那牲畜打电话来了!”

  王国强看看手机上来电显示的号码,说:“这号码不是孙科长的,是陈桥健康药店老板陈二驴子的!”

老板娘:“是陈二驴子?劳动局的孙科长去年借了他两万块钱,说是一个月还钱的,现在一年多了,这姓孙的一个字也不提,好像根本就没有这回事。陈二驴子有一回说,他要向孙科长要钱,被他的老婆一顿臭骂。陈二驴子的老婆说,借钱给姓孙的还有个人情,姓孙的不还,你开口要,钱要不回来,把人又得罪了。这种人,我们得罪得起吗?他是个管医保的科长,想报复我们,还不是简而单的小事一桩?”

王国强:“别吵,别吵,听二驴子说什么?喂,是我,对,我是王国强,出事了?出大事了?”

老板娘:“出什么大事了?按免提键,让我也听听!”

王国强按下免提键,手机里响起陈二驴子的声音:“老天有眼那,现报啊,报应那!”

王国强:“二驴子,你发什么驴疯?有话好好说呀,激动什么?你驴尿又喝多了?”

陈二驴子像驴一样乱吼乱叫:“卫生局的李局、药监局监察大队的赵队长、还有劳动局管医保的那个狗入的孙科长,都翘辫子了,都死了!”

王国强和他的老婆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王国强问:“二驴子,你发高烧,说胡话?”

陈二驴子急得直叫:“真的!千真万确!哪个骗你们就不是人,我骗你们,我立即真地变成驴子!”

紧接着,王国强的手机,他老婆的手机,不停地响,同行的、朋友的、亲戚的,各路电话不住地打过来——陈二驴子没有说胡话,他发布的信息是真的:一下子死了三个人、受伤一 个人。死的三个,一个是卫生局的李局,一个是药监局监察大队的赵队长,还有一个是劳动局医保科的孙科长。受伤的是孙科长才认识、才挂上号的一个发廊小姐。大概的情况是:今天是星期日,李局没要局里的驾驶员开车,他自已开车,带着猎枪,到陈桥去打鸟,由陈桥健康药店的陈二驴子花钱招待。而劳动局的孙科长和药监局的赵大队长,既是酒友,又是牌友,又是嫖友;今天孙科长原计划是到王国强那里打麻将的,但是赵大队长一定要他去太湖边的逍遥山庄打麻将,由吴州的长春堂药店老板负责招待。孙、赵两人,外加一个小姐,三人坐一辆车子,车子是孙科长开的。

巧了,李局一人开的车,在城外的运河大桥头,与孙科长他们的车子,会面了。两辆车就一前一后,上了运河大桥。李局没转业时,在部队里当过汔车连的连长,开车的技术那是没话说的。但孙科长就不行了,三脚猫的手艺,没经过专门的培训,没经过考试,没有驾照,技术如何,可想而知了。

孙科的车子在前,李局的车子在后,两辆车子刚开上大桥,一辆集装箱大货车,为了避让一辆违规超车的摩托车,突然猛踩刹车。孙科长的车子紧跟在大货车的后面,没有保持适当的距离,他看到前面的大货车急刹车,他也立即刹车,慌乱之中误把把油门当做刹车,一脚狠踩下去,轰!孙科长的小车钻到大货车的底盘下边去了,与大货车的底盘死死地卡在一起。孙科长被夹成肉饼,血肉模糊,已不成人形了,实在不能看。赵队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身段子还基本完整,

但脑袋被撞掉了,成了无头尸体,他的脑袋掉到座椅的后边,成了一摊肉酱,太惨了!李局的车 紧跟在孙科长车子的后边。李局开车,在全县也是在数的好手。他一见前边情况异常,并没有猛踩刹车,而是猛打方向盘,绕过孙科长的车子,超到前头去了。哪知刚绕过孙科长的车子,迎面就是一辆大客车,眼看就要撞上了,李局又猛打方向盘避让,这下子方向盘打得太厉害了,李局的车子冲上了人行道,撞开了大桥边上的栏杆,扑通一声,李局的车子,倒栽葱,栽到桥下。桥下的水并不深,还不到两米,但是车子大半截子扎到淤泥里去了。李局被救上来时,一开始眼珠子还能动,但是没到医院,在救护车上就死掉了。医生说,淤泥呛到肺子里去了,鼻孔里、气管里,塞满了淤泥,李局是被淤泥塞得喘不过气来窒死的。这些淤泥是从撞坏的汔车玻璃窗涌进去的。

与孙科长同车的小姐受了重伤,下肢全部切除,成了半截子人。

陈二驴子的报道,来自各路的信息,各种版本,情况大同小异,虽略有不同,但核心问题是一致的——卫生局的李局、药监局监察大队的赵队长、劳动局的孙科长,都死了。

王国强望着手中一沓子钞票——这是招待孙科长他们打麻将的钱,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心中想:这姓孙的,去逍遥山庄,不来王家桥了,怎么事先也不打个电话过来告诉我一下?

老板娘幸灾乐祸:“你还把钱抓在手里干什么?还不收起来!姓孙的死了,让他和阎王老爷去打麻将吧!”

王国强:“唉,可怜那,这姓孙的才四十几岁,上有老,下有小……”

老板娘也叹口气,她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了。

王国强打电话给陈二驴子,问:“二驴子,李局他们走了,他们的单位要是开追悼会,我们这些个体户小老板,要不要意思意思?花点钱,送个花圈什么的?”

陈二驴子在电话里大吼大叫:“意思个屁!放心,这回一分钱也不要花!市里、县里的纪检、公安、检察院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要调查此事——说他们是非正常死亡,星期日,带着三陪小姐,敲诈个体户,吃赌嫖遥,把命都玩掉了,影响太坏,太腐败了。上头正在查这件事,还开什么追悼会?不去追究他们的责任,不去抄他们的家,他们就是万幸了!这三个鸟人,平时对我们这些个体户,神气活现,敲诈勒索,捞了多少好处?他们坏事做过头了!”

王国强:“二驴子,你那臭老鸦嘴,要积一点德,你早晚要吃亏。他们三个死了,马上就有新人走马上任,还不是一路货?这腐败、反腐败是长期的事情,哪朝哪代、国内国外,都是如此。我们小小的老百姓,还不是捏在人家当官的手心里?”

陈二驴子是驴脾气,硬犟不转弯:“那不一定,下三烂的人毕竟是少数。再说,邪不压正,干坏事的,早晚要栽跟头,菩萨饶不了他!”

接过陈二驴子的电话,王国强把准备陪孙科长他们打麻将的钱收起来。

一辆面包车开到药店门外的马路上,停下来,嘟嘟嘟!乱按喇叭,县城鹤寿堂药店的老板弥勒佛来了。弥勒佛是他的外号,他姓米,长得又团又胖,一天到晚,一年到头,总笑眯眯的,活像个大肚弥勒佛。

王国强迎到门外,对坐在车上的弥陀勒说:“哟,要吃中饭了,领导就来检查工作了,到哪家饭店?老地方?要哪位小姐?要不要换个新来的?”

“哈哈哈哈!”弥勒佛未开口,先是一阵开心的大笑,双眼眯成两条缝,他学着干部的官腔:“啊,嗯,这个,王家桥长寿堂的情况嘛,啊,还是可以的,具体情况嘛,我们先找个饭店,坐下来,再慢慢地总结吧。哈哈哈哈!像不像当官的派头?”弥勒佛又是一阵开心的大笑。弥陀佛,人到哪里,笑声就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被他传染,也会跟笑起来,哪里的空气也就立即充满了笑的味道。

王国强的老婆,听到勒佛的笑声,立即开心地跑出店堂:“哈哈!弥勒佛,你把时间算得太准了,马上十二点了,要吃中饭了,你就到了!”

弥勒佛:“哈哈!我不是来吃你们家中饭的,我是来下达命令的!”

王国强俩口子:“命令?什么命令?”

弥勒佛:“请你们立即关门,上我的车子,哈哈,快一点!”

王国强:“关门?我们上你的车子?干什么?”

王国强老婆:“你想拐卖我们童男童女?”

弥勒佛态度坚决地说:“服从命令,立即上车,跟我到王家桥最有名的饭店——松鹤楼吃午饭,吃全鱼席,哈哈哈哈!”

王国强:“开什么玩笑?搞什么名堂?”

老板娘:“松鹤楼?不去,不去,就在我家,自已人,摆什么谱?我做的鱼汤面,不比松鹤楼的差!”

弥勒佛:“二位莫要紧张,今天是我在松鹤楼请客,三桌人,都是同行,全部入席就坐了,专等二位大驾光临,请吧,那边已上菜了!”

老板娘:“莫名其妙!弥勒佛,你拾到狗头金了?无缘无故的,你请我们吃什么饭?”

弥勒佛:“比拾到狗头金还要高兴——我的儿子上大学了,北京大学,免试录取!”

王国强:“考大学要到夏天,现在刚过清明节,你儿子怎么就考上大学了?”

弥勒佛:“上一次,我儿子在省里参加高中物理竞赛,得了第一名;这一次他参加全国高中数学竞赛,得了第二名。北京大学对他进行面试、考核后,决定录取他免费入学读书——哈哈哈,阿拉能不开心?侬说是不啦?”

王国强:“喜事,太好了,恭喜!恭喜!现在当官第一个条件讲的就是文凭。北大的文凭值钱,你的儿子前途无量啊!”

王国强的老婆:“走,上松鹤楼,大喜事!你的老婆真能干,生出个这么聪明儿子,也不知她是怎么生的!”

米勒佛:“这主要是我的功劳,和我老婆是不搭架的。你想生个这样的儿子,你早说呀,请我帮忙呀!”

王国强的老婆:“啊呸!人家哪个不说你的儿子长得像们家的国强?不是国强帮忙,凭你的本事,能生出这么聪明、这么有出息的孩子来?”

弥勒佛:“哈哈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快上车,那么多人都在等你们那!”

松鹤楼饭店里。一个大包厢里,摆了三张大月桌,全是各个乡镇民营药店的老板,纷纷举杯向弥陀佛敬酒,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弥勒佛高声大叫:今天我请客有两个个原因。一个是庆贺我的儿子被送到北京大学;还一个就是庆祝那三个经常欺侮我们、勒索我们的混帐王八蛋受到老天爷的惩罚!

众人鼓掌叫好:

说得好!

干杯!

叩谢菩萨,为民除害!

王国强的老婆有点不放心,问:“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米勒佛突然做出要咬人的动作,说:“让我咬你一口,你看看疼不疼。不疼就是做梦,疼就不是做梦!”

王国强的老婆伸手要打米勒佛:“你这杀头鬼,当心菩萨惩罚你!”

米勒佛:“我是谁呀?我是米勒佛,佛和菩萨是一家人。菩萨心肠软,一家人不打内战,不会惩罚我的。”

众人大笑,笑声差一点把松鹤楼的屋顶震垮了。个个开心,人人笑得前俯后仰、弓腰曲背。

王国强的老婆捶着弥勒佛的后背说:“弥勒佛,今天要是笑出人命来,你是要抵命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弥勒佛拿王国强开玩笑:“王国强哎,听说你嫡亲的大哥,调到我们县里当一把手,做县委书记了,我们恭喜你呀!你叫你的大哥今后关照关照我们这帮兄弟们那!”

王国强弟兄一人,根本没有什么大哥小弟的。他知道这是朋友们高兴,和他开玩笑,活跃气氛。他是个老实人,性格内向,平时话不多,也不会开玩笑。今天高兴,酒喝得有点多了,居然也潇洒起来,开起了玩笑。

他说:“好说,好说,我大哥虽然是新任的县委书记,但是我决不会忘记各位同仁、好友。还望在座的各位,今后为我大哥的工作,多多捧场、架势!拜托,拜托!我为此先敬各位一杯,来,干杯!”

在场的人,一个个开心得发疯,就差把大牙都笑掉了。

王国强酒量不大,平时也不喝酒,今天喝得有点过量了,头有点疼。回到药店本想上床睡睡,又不放心店里的生意。老板娘叫他上铺休息一会,他不听,就趴在柜台上似睡非睡地眯一会。

老板娘把空调开到二十二度,又在他身上盖了一件棉大衣,是在县人武部小卖部买的军用棉大衣。

王国强趴在柜台上,头埋在膀弯子里,昏悠悠的,迷糊糊的。他想到卫生局的李局长、药监局的赵队长、劳动局的孙科长,都是活蹦乱跳的大活人,突然地一下子都死了,真象是做梦……自已在这些人身上花了多少冤枉钱那、受了多少窝囊气呀……今天终于省下了一笔血汗钱……他就这么七想八想,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喂,醒醒,喂!喂!”

王国强趴在柜台上,睁开眼睛,一看墙上的电子钟——晚上十点半了!他再睁大眼睛看看,坏了,是卫生局开小车的驾驶员小唐,站在药店里的柜台外面,他专门给局长开小车,他来了,准没有好事!王国强立即站起来,脸上吃力地硬挤出干巴巴的笑容:“哟,小唐来了,请坐!”

王国强向门外望 望,店门外停着卫生局的小车。他问小唐:“是哪位局长?还没吃晚饭吧?去松鹤楼?”

小唐今天不知怎么了,和往日不同,今天特别客气 ,一点没有平时那种仗势欺人、居高临下的样子。

小唐对王国强 说:“王老板,胡副局长在门外的车上,他请你过去一下。”

小唐以前来王家桥,称王国强都叫小王,从未有过称王老板,今天是怎么啦?怎么称起王老板来了?王国强感到很别扭,心里有点不踏实,不知是福是祸。王国强跟着小唐来到门外的车前,车门已打开。

“王老板,过来……”胡副局长坐在车里,很客气地向王国强招手。

这胡副局长是局里的二把手,在局里分管政工、宣传和政策研究,平时和卖药的个体户很少打交道。王国强有时偶尔见到胡副局长,和他打招呼,他最多是微微地点一下头,不要说称他为王老板了,连王国强姓什么、叫什么名子,他恐怕都不知道。

王国强此时不知深浅,有点紧张:“胡局长,您来了,去松鹤楼坐坐?”

胡局:“王老板,不要客气,自己人,我晚饭早就吃过了。来,上车来坐坐。”

王国强上了车子,胡局拉着王国强的手,连连地抖动,亲切地摇晃,像是多年未见面的老战友、老同学。

胡局说:“我平时分管局里内部的工作,对你关心得很不够,这次顺路来看看你。以后,我们要多多联系,是不是?放心吧,以后日子长那,日久见人心,你和我接触时间长了,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小唐!”

开车的小唐在车外答应:“哎!”

胡局:“把东西搬到店里去。”

“好的!”小唐打开车子的后备箱,先搬下一箱酒,放到店里的柜台外边;又左右开弓,两手拎了两个箱子,进了店堂;第三趟,他捧了一个饱鼓鼓的大塑料袋子,进了店堂,

放到柜台上。

王国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猜想,胡局要把东西在他这里暂放一下?

小唐说:“王老板,这是一箱茅台酒,送给你大哥,是十年的陈年茅台,给王书记尝尝。这一箱是进口的橙子,这一箱是进口的苹果,是胡局送给你的。”

王国强一听,急了,知道胡局和小唐弄错了,急得一头大汗,急忙打招呼:“这、这、这不行!不对!不是这么回事……”

小唐一边打开塑料袋,一边干脆、坚决地打断王国强的话:“你听我说,这是六条中华烟,一条你留下,五条给你大哥——王书记;这是两盒茶叶,西湖特级龙井,这盒是给你的,这一盒大的是给王书记的。”小唐特别把那盒大的放到一边,特别交待:“千万记住了,这盒大的是给王书记的!”

王国强急得浑身汗如水洗:“不不不……不是……”

小唐:“好了,好了,我们走了,声音小一点,注意影响。我们到现在才来,就是这个意思,晚上人少,不会有闲人打扰,我们要维护王书记的领导形像。你不要弄错了啊,这盒大的是给王书记的,千万别弄错了!李局长去世了,胡副局长转正的事,拜托你和你大哥——王书记吹吹风。”不等王国强开口,小唐和胡局就开车走了。

王国强望着小唐送来的东西发愣,不知如何是好。

小唐和胡局走了以后,王国强的老婆才从柜台后边的小仓库里出来,她是个老实胆小的人,不敢见大干部。

她见柜台上、地上,堆了那么多东西,都是小唐送来的,对他丈夫说:“这下看你怎么办?你惹祸了!多喝了几杯猫尿,就瞎吹牛了,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你的大哥——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王国强也经常送礼给那些局长、科长,对其中的一些门道还是知道的。他见小唐对那个大的茶叶盒子,左交待,右交待,就拿起这个盒子看看,打开盒盖,里边哪有什么茶叶?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捆人民币!

夫妻俩大吃一惊。王国强急忙拉上玻璃门窗的幕布,把门从里边反锁上。两人一起数钞票,一捆就是一万块,一共六捆,六万块钱!

王国强:“这下坏了,坏了,冒充领导亲戚,诈骗钱财,是要坐牢的!”

老板娘:“那怎么办?你赶快叫个出租车,去追他们,把东西还给人家呀!就是追到他家,也要把东西还给他们!”

“这里是长寿堂药店吗?”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叫门声音。

王国强和他的老婆急忙把钞票塞进茶叶盒子,又把中华烟、茅台酒等等东西藏起来,才问:“是谁呀?有事吗?”

“王国强王老板在家吗?我有急事,请开一下门!”门外的女人说。

王国强的老婆小声地说:“肯定是买药的,家里有病人等着要用药!”

王国强开了门,一个中年女人,蓬头散发,进了店堂。门外停着一辆出租车,看样子这女人是打的士来的。

王国强问:“您要买药?”

“是我,我的丈夫是药监局监察大队的赵大队……”披头散发的女人拖着哭腔说。

“啊?!”王国强夫妇被吓了一跳,认真一看,真是赵大队长的女人!这个女人,平时花枝招展,浑身名牌,脸上的化妆品,抹了一层又一层,像泥水工往墙上抹的水泥砂浆一样厚实。那口红、眉毛,画得活个像个唱戏的!这女人为人心黑手毒、刁钻刻薄,贪得无厌,名声很臭。对私营药店的老板,她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要贵重的药材,盛气凌人,狂得不得了。知道她的人都说:她的男人早晚要栽在她的手里。此时,这个恶女人,两眼又红又肿,像两个烂桃子。脸色青里发黑,叫人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王国强夫妇被搞蒙了,不知此人此时来此为了何事,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赵队长的女人开口了:“我们孩子他爸,走、走了……”她说着就抽泣起来,真的很伤心。

王国强夫妇虽然以前很恨这个女人,但现在也觉得她蛮可怜的。

赵队长的女人办事很干脆,她从包里拿出两万块钱,放到柜台上,说:“这是老赵去年中秋节向王老板借的,两万块。拖到现在才来还,很对不起你们。老赵虽然走了,欠的帐还是要还的。你们开个小药店也不容易,钱也不是好赚的……”

王国强被她几句软话一说,心里恨气全消了,真诚地说:“唉,赵队人已走了,这钱就算了吧……”

老板娘心更软,看到赵队的女人可怜巴巴的样子,也说:“算了吧,这钱我们不要了……”

赵队的老婆:“那不能,借的钱哪能不这?赵队在的时候,我们俩口子,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还请你们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的份上多多原谅。我过去有不少地方做得太过份了,现在向你们赔个不是,请你们不要往心里去——”说着,她伤心地泣不成声。

王国强:“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人在世上,哪个能一点错事不做?”

王国强的老婆:“你今后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说,只要能帮上忙,我们一定尽力帮忙!”

赵队长的女人:“老赵他走了,他在世的时候作了不少孽,现在上头要派调查组,要调查老赵过去的一些事情……”

王国强明白了:“你放心,我们俩口子不是那种人,我们不做缺德的事,我们不会瞎说。”

赵队长的老婆:“老赵走到这一步,我也有责任。我也是个公务员,老赵走了,我跑不了,现在反腐败抓得很紧,我很可能会坐牢。我娘婆二家,上头都有老人,下头还有孩子,我现在只有尽量退赔,主动交待问题,争取从宽处理……”

王国强的老婆:“公家是讲情讲理的,只要你诚心悔过,态度好,公家会照顾你的。你不要怕,不要难过,我们不会做墙倒众人推的事。人家掉下井了,还搬石头砸人家,那还叫个人吗?”

赵队长的老婆:“你们俩口子都是好人!我走了,谢谢你们,出租车还在外边等着……”她放下两万块钱就走了。

赵队长的老婆走后,王国强俩口子松了一口气,都坐了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昨天一天,今天一天,这星期六、星期日两天,出了多少大事啊!一出一出的,就像做梦,把人弄得眼花缭乱。平时看电视剧,是看人家演戏,好看就看,不好看拉倒,再换个频道,很简单。这两天倒好,他们夫妻俩成了活电视剧里的真角色,卷进是非旋窝里去了!

王国强的老婆拿起两万块钱说:“她把两万块钱还来了,这是好事,我们原以为这两万块钱打水漂了,没想到又还给我们了!做梦也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

王国强:“唉,赵队长的女人现在也蛮可怜的。上级的领导、国家的制度也有责任——平常把大小小的各级干部放在很容易犯罪的环境里,没有人管,老百姓更没法监督他们,出事了,犯罪了,纸包不住火了,才来办他们……”

王国强的老婆:“你不要可怜人家了,想想你自己眼前的事情怎么办吧——你吹牛是县委书记的弟弟,一下子弄来了这么多东西,这下子看你如何收场……”

王国强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这号码很熟,但是此时心里太乱了,他居然一时想不出这是谁的号码。他对着手机问:“我是王国强,请问你是哪里?”

打电话的人说:“是我呀,国强啊,我的手机号码你不知道?”

王国强:“哎哟,是宋、宋所长!你、你有、什么事?”

王国强一把将手机紧紧地捂住,对老婆说:“是派出所的宋所长!”

他的老婆大吃一惊,魂飞魄散:“派出所?!这么晚了,打电话来干什么?”

王国强心里乱跳,悔恨不已:“报应哪,我的报应到了,派出所找上门来了!”

老板娘:“送的东西都在这里,我们一点都没动,一点也不少,全部交给派出所就行了——最多承认个错误,开玩笑的,酒后吹牛,我们也不是成心诈骗……”

老捂住手机也不是个办法,王国强松开手,心一横,接电话:“噢,是、是宋所长,听出来了,老、老同学,有什么事、事吗?”

宋所长:“国强,怎么回事?刚才电话怎么断了?信号不好?你说话怎么结结巴巴的了?”

王国强硬着头皮:“没事,中午多喝了几杯,头有点昏。”

宋所长:“国强啊,药店还没打烊吧?我马上就到你那里去,了解一些情况。”

王国强:“在,在,这……”

宋所长:“好,我现在就过去!马上见!”他挂掉电话。

老板娘:“派出所的宋所长要过来?!这件事,这么快就弄到派出所去了?他要来找我们干什么?这该死的弥勒佛,你请我们吃什么倒霉的饭哎,喝什么晦气的酒呀,惹下这么一场祸来哟!国强哎,你要是被抓进去,这个家怎么办那!”

王国强:“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不要怪弥勒佛,人家请我吃饭,也没请我吹牛,怪人家干什么?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东西是姓胡的和小唐送来的,钱是他们硬要我转交给王书记的,我犯不了死罪,是祸躲不过,这就是吹牛的下场,活该!你回去睡觉,没有你的事,他们来了,我一人顶着!”

老板娘:“不行,我们是俩口子,有事一起扛!”

宋所长来了。

宋所长:“国强啊,问你一件事?”

“什、什么事?”

“我老是睡不着觉,我又不想吃安眠药,听说吃那玩艺副作用很多,你有没有比较好的办法,用中药帮我调理、调理?”

王国强:“你找我就是为这件事?”

“是啊。”

“没有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没有啊?”

王国强问宋所长:“我们是不是老同学?”

宋所长:“是呀!”

王国强:“我们是不是三四代的老街坊邻居?”

宋所长:“哎,我说国强,你有话就直说好不好?搞什么名堂?绕来绕去的,干什么呀?我是警察——有困难找警察!”

王国强:“你看,你看,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就来劲了——我就怕你是警察,才不敢和你讲!”

宋所长:“为什么?”

王国强:“你把这警服脱下来,你就当下班以后到了好朋友的家里了,我和你谈个家里的事情。这件事,你不能当公事来办。你如果当公事办,我就不和你说了。”

国强老婆:“宋所长,你只当国强是你的亲哥哥,你帮他一下吧!”她急得眼泪快流下来了。

宋所长觉得有正经事,他脱下警服:“好,现在我下班了,休息了,穿个便服,我们是老邻居,老同学,我们谈谈家务事,不谈公事。”

王国强:“这件事,你给我出个主意,但是,你不能泄密,不能向上级报告……”

宋所长:“那要看什么事——你总不能坑我,拉我下水吧?”

王国强就把今天中午酒后吹牛,说自已是王书记的弟弟;胡副局长和小唐如何来送礼、送钱,想通过王国强找王书记,把副局转为正局等等乱七八糟的破事说了一遍,问宋所长怎么办?”

宋所长又好气,又好笑,又麻头皮子。他说:“第一,说你冒充领导亲戚,诈骗钱财,这挂不上号。你吹牛只吹对了一半,新来县委书记真的姓王。但不是你的哥哥。钱和东西是姓胡的他们自已送上门来的,和你没关系,这些事,都是狗屁,别怕!第二,胡副局长的事,麻烦!六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加上这些高档的烟、酒、水果、茶叶,金额不小了,这叫行贿,这是个问题……”

王国强:“别别别,你不要说公事话好不好?钱和东西还在这里,你看,都在这里,一点都不少,一点也没动,我也没有送出去……”

宋所长:“胡副局长这个人,我比你们了解他。他是个正派人,老古板,吃喝嫖赌、拿红包、吃回扣、官商勾结、谋取私利——这些腐败分子的一套,他都不沾边。因为他不随大流走,在领导班子里,人家有好处、有油水的事都避着他,他有点被孤立,被边缘化了。他只晓得埋头死干,过年过节,死板板的,也不往领导家里跑跑,送送礼、送送红包什么的,提拔、升级之类的好事,很难轮到他,他在副局这几位子上原地踏步好多年了……”

国强老婆:“这件事如果公开了,上头肯定要查办胡副局长,你看,他不是完蛋了?他干到个副局长这个位子,也不容易,我们夫妻俩不想坑他。能不能想个办法,既不要连累我们,也不要让胡副局长难看。不然,我们俩口子会被人家议论的,说我们为人不地道……”

宋所长抽了一枝烟,然后对王国强俩口子交待了一阵子,最后问:“你们看,就这样,行不行?”

王国强俩口子连连点头:“好,好,就这样办!”

宋所长起身告辞,临走时又交待王国强俩口子:“今晚这件事,我没参与,我是和你们谈家常的,我不想沾上这些肮脏的是是非非!”

王国强:“知道,我们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我们还能害你?”

第二天上午,王国强按宋所长指的路子,办了两件事。他先到松鹤楼发表声明,新来的县委王书记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无亲无故,酒后开的玩笑不要当真。

然后,王国强又找到小唐和胡副局长,和他们说明情况,把钱和东西全部退给他们。刚开始,他们还不相信王国强说的话,不想收回东西。王国强说,东西你们不收回去,我就送到检察院去。他们一听这话,才把东西收下了。

事后,胡副局长一分钱没花,升为一把手了。胡局长拉住王国强的手,久久地不放,说不出话来,不知说什么是好。

四    怪梦连连

把东西退给胡副局长了,王国强松了一口气。当天中午,陈二驴子在王家桥的松鹤楼办了几桌酒席,陈二驴子四十岁,不少同行的给他做生日。

众人正在喝酒,王国强的手机响起来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愣住了。他摆摆手,众人静了下来。

王国强说:“是卫生局李局的电话?!”

众人七嘴八舌:

“不可能!李局早已到阴朝地府去报道了!”

“哇噻!阴间的手机还能漫游到阳间来?!太高科技了吧?!”

陈二驴子夺过手机:“让我来看看!呀,活见鬼,真是李局的手机号码!”他立即用夸张的动作,把手机塞到弥勒佛的手里:“你是弥勒佛,你不怕鬼,你接电话!”

弥勒佛:“好事怎么总是轮到我啊?哈哈哈,邪不压正,哪有老佛爷怕小鬼的!我偏要来接这个电话,看看究竟有什么鬼花样!”他按下接听键:“喂,请问是哪位?找谁呀?”

“我是卫生局李局的家属呀,我找王国强王老板……”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弥勒佛捂住手机:“是李局的老婆!”

众人大怒:

“不睬她,坏东西!”

“不接电话,李局长死了,她还想仗势欺人?!”

“古人说,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李局长有这么个倚官仗势、盛气凌人的恶妻,能不出事?!”

王国强的老婆:“李局长人已死了,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这种时候她打电话来,肯定有要紧的事情,我们不接电话不大好吧?”

众人沉默了。

手机又响起来。

王国强向众人望望,征求大家的意见。众人说:接吧,听听她说什么。

王国强按下免提键:“喂,我是王国强。”

李局老婆的声音大家听得很清楚:“是王老板呀,你好,我是李局长的家属……”她以前都是叫小王,现在叫王老板了。

王国强:“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李局长走了,我有点事想请你帮一下忙……”

王国强:“什么事?”

“我在王家桥农行的大门口,你能过来一下吗?”

王国强捂住手机,向大家望望,又向老婆望望,征求意见——去,还是不去?

有人摆手,示意不去。

有人不知该不该去,没法表态。

王国强老婆:“去吧,看看有什么事,能帮忙的就帮一下。”

弥勒佛:“去吧,得饶人处且饶人。”

王国强松开手机:“好,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到,五分钟。”

王家桥农行的大门口。因为是中午饭的时间,来农行办事的人很少。

王国强向农行门口望去,并未见到李局的老婆。

农行门前的一辆出租车,按了一声喇叭,车窗里有个女人向王国强招手。

王国强一看,正是李局的老婆,面容憔悴,左臂上套着黑纱。她打开车门,招招手,叫王国强上车。但是她没想到、也没看到,农行大门的上方有个监控录像头,盯看门前的现场。

王国强上了车,李局的老婆对他说:“王老板,你都知道了,李局长走了。专案组的人到李局长的办室里,打开了李局的办公桌……”

开出租车的司机,竖起两个耳朵听李局的老婆讲话,两眼从后视镜里盯住李局的老婆望。

李局的老婆对司机说:“师傅,你下车活动、活动腿脚。”

司机下车,在农行门口抽烟。他背对出租车,从农行的玻璃门上向后望,出租车在玻璃门上显示得一清二楚。

出租车里。李局的老婆说:“专案组的人在李局长的办公桌里找到几个存款折子,折子上有几百万块钱。李局人突然地走了,没法问了,他们就问我,李局怎么有这么多钱?我说这是李局向你们几个民营药店的老板借的,准备买套房子,给儿子结婚用的。你是个厚道人,李局在世时对你也不错,你要帮我这个忙——找几个药店老板,通一下气,把这几百万承担下来。找五个人,一人一百万。如专案组问你们,你们就说是李局向你们借的。”

王国强愣住了,他说:“我哪有那么多钱?我借银行的贷款还没还掉呢!

李局的老婆:“你怎么这么笨?不是真的向你们借钱,是要你们担个名义,把这事搪塞过去就行了!”她从提包里掏出几张纸条,塞到王国强手里:“这是五张空白的借条,上边有李局的印章,你去找几个可靠的朋友……”

王国强不接这些“借条”,他很为难:“这样做不行,被上边查出来,不得了,要办罪的!”

李局的老婆急了:“你怕什么?我上头有人!我上头如果没人,李局能在局长的位子上混到现在?这次如果不是出车祸,谁敢动他?省委组织部长,是我嫡亲的姐夫!这次清理李局的办公室,也是走过场,走个形式。不管多大的事,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听说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你的哥哥?省委组织部管不了县委书记?你哥哥将来的前途就在省委组织部长手里,你放心,我会叫我姐夫关照你哥哥的!”她的话软中带硬。没等王国强表态,她就硬把几长空白借条塞到王国强手里。她拉开车门下车,喊出租车司机:“师傅,把后备厢打开,我要拿东西!”

王国强:“你误会了,才来县委王书记不是我的哥哥……”

她根本不听王国强的解释:“你怕什么?我上头有人,不会出事……”

她叫出租车司机过来,打开后备厢盖子,从里边拎出两只旅行箱,放到地上。

李局的老婆说:“师傅,请你到超市帮我买两瓶矿泉水。”她拿出十块钱给司机,把司机打发走了。

看着司机走远了,李局的老婆对王国强说:“这是我的两只箱子,里边是一些衣服,先放在你的家里,麻烦你暂时替我保管一下。这两个箱子一定要放在安全的地方,对外人也不要说是我的。我以后会感谢你的。我姐夫是省委组织部长,我会叫他照顾你哥哥的。你把箱子叫辆三轮车送到你家去。我走了。”

王国强:“你弄错了,新来的王书记真的不是我哥哥,跟我没有一点关系的!”

李局长的老婆:“官场上的事我比你清楚,我有数……”

正好一辆三轮车路过这里,李局的老婆喊住三轮车:“来,把这两个箱子,还有这位老板,拉到长寿堂药房去!”

出租车的司机隐蔽在不远处的一个墙角下,李局老婆的一举一动,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掏出手机拨了三个键:“110!110!”

手机里立即响起110报警台的声音:“我是110报警台,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是出租车司机,我要向检察院举报一件事,我不知道检察院的电话号码……”

“噢,我帮你把电话转过去……好,检察院的电话通了,你讲吧!”

出租车司机向检察院举报了他所看到的、听到的情况。

松鹤楼里,吃饭的人还在等王国强。王国强的老婆在打手机:“喂,国强,你在什么地方?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这么多人在等你吃饭那!”

王国强坐在三轮车上,脚下放着李局老婆的两只皮箱。三轮车到了长寿堂,王国强拎下箱子。踏三轮的工人一走,王国强立即打电话给派出所的宋所长,向他报案。宋所长立即向县公安局长报告情况。公安局长立即向县政法委书记回报此事。政法委书记立即向县委王书记报告……

四十分钟后,县检察院、县公安局、纪检专案组的车子,开到了王家桥农行的大门口。

王家桥农行保卫科办公室里,检察院、公安局、专案组的人正在查看监控录像头录下的视频资料:

出租车停在农行大门外,李局的老婆、王国强从出租车里下来,司机打开后备厢盖子,提出两只箱子,三轮车工人把两只箱子拿上三轮车,把箱子和王国强拉走了,老局的老婆钻进出租车……所有的细节,图像清晰。

一辆警车开到县检察院的大楼前停下,两位女警官把李局的老婆带下警车,带进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两位检察官把两只箱子提进检察长的办公室,向检察长报告:“这是李局的老婆交给王国强的那两只箱子。”

一位检察官把五张空白借据放到检察长的办公桌上:“这是李局的老婆交给王国强的五张空白借条。”

检察长:“打开箱子。”

两个箱子被打开。

一个箱子里有十几本存款折子,六七本房屋产权证,大量的金器、手饰……

另一个大箱子里比较简单——清一色,全是现钞,一百块一张,一万块一捆,满满一箱子。

检察长:“清点,登记!”

另一间办公室里。检察官、宋所长等人正在听王国强讲述情况。王国强讲完,做文字记录的检察官把记录稿给王国强,要王国强看一下。王国强看过后说:“不错,就是这个情况。”

记录的人说:“请你签个名吧。”

王国强:“好的。”他签了名。

宋所长和王国强握手:“国强你做得对!”

王国强:“要是没有其它事情,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不少人在等我吃饭呢。”

检察长进来,和王国强握手:“王国强同志,谢谢你呀!怎么?要回去?回去迟了,老婆要给你上政治课?”

众人大笑。

检察长:“送王国强同志回王家桥,人家是为公事来的,我们用公车送人,十公里路,很快就到了。”

王家桥,松鹤楼。王国强一头大汗,急匆匆地跑进包厢,一看,众人都在,一个不少。他擦把汗说:“你们还在这里?我以为你不顾我了,大吃大喝一顿,统通地开路、开路地干活了!”

众人七嘴八舌。陈二驴子说:“我们能那么做吗?你进检察院了,也不知你犯了多大的罪,我们还吃得下去吗?”

王国强:“去你的吧,乌鸦嘴!陈二驴子,你再乱嚼舌头,我把你弄到兽医站,叫兽医把你骟掉!”

王国强的老婆:“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饿坏了吧?”

王国强:“检察院的人要我讲讲情况,做了记录,还要我签名,耽搁了时间,不然我早就回来了。”

弥勒佛:“还有人找你签名?你王国强成大腕、大名星了?检察院的人是你的粉丝?来,为‘王大碗’,干杯!”

王国强:“什么大碗、大盘的,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抓起一只鸡腿,张大嘴巴急匆匆地又撕又咬!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人、人家是好事多、多多,我是怪、怪梦连、连连!”又要啃鸡腿,又要说话,话当然就说得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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