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被你言中

2018年8月18日 星期六 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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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城南有座桥,渌江桥,桥身中间连着的一座名为状元芳洲的小洲上古树葱郁,鸟语花香,桥下的渌江碧波荡漾,自是怡人。但桥上的另一道风光也吸引了许多心有惑神未宁的人上桥走一遭。

干什么呢?算命。

渌江桥两边坐着一些神秘的眯眼先生,不说话时,他们有的像雕塑一样沉重静止,驻守一江烟波,有的神闲气宁,像在迎着河风闭目养神。若是来了求指度迷津的,只消给个生辰八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便像是放了闸门的桥下之水,一张口,悠悠不息,滔滔不绝,你的前世今生,大霉小运,读书婚配,门楣官途,子孙造化,通通在他们的掐指一算间,鱼贯而泄。

年轻时不懂何谓吉人天相,不信何谓命里有无。中年后,经历过了许多曲折悲喜,才知道有的劫数是坐守在你要走过的途径处,你拼尽全力它也要扯你一程,命与运原来是由不得你信与不信的。但算命先生的洋洋洒洒的言辞我是不信的,自己的未知与历数,他一介盲夫,不过背着周易老黄历揣着金木水火土,对着正巧或茫然或好奇的你一顿信口开河罢了。

记得小时候在老家,邻居家来了一个亲戚,瘦瘦的五十多岁,却不是瞎子,一对眼珠子陷在皱纹密布的眼眶内,滴溜滴溜。家是江西的,他说自己会算命,对着我们全家一口一个老表地叫。一喊老表就有亲戚的味,惜贫又心慈的奶奶请他过来给全家人算八字。

好酒好肉下肚,从隔壁屋子冒出来的江西老表开始为我们每一个算命。我才十岁的样子,听不太懂他唾沫飞溅间说些啥。但记得算到我的时候他说,这个妹子时辰好,子时,而又非正子时,女的正子时是受不住的,你好命,将来要远嫁他乡,大富大贵。

我当时心里就吓了,远嫁是多远,比十里之外的外婆家还远吗?但随后又很开心,大富大贵就是很有钱了,有钱就可以常年四季把奶奶装麻花根猫耳朵的石灰坛子装满了。

轮到给奶奶算命时,我记得他说,你老人家一脸菩萨相,心肠好,寿年过了六十九就有七十八。

我也高兴,喜欢的人应该要长命,在小小年纪的我看来,七十八算是高寿了。

这个会算命的老表接下来的二日就是三餐出现在我家的饭桌上。

后来,奶奶六十五岁就病逝。

如今,我早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丈夫就是本市的,算命说好的远嫁呢?婚后曾经有一个月生活费也要向闺蜜借,曾经夏天去趟长沙不舍得买一瓶两元钱的矿泉水,虽说现在衣食无忧,但说好的大富大贵呢?

算命,不过是不相干的人给你的未来埋一颗炸弹或一坛银子,让你掏钱买未来的忧与喜。还有一句叫“八字算一算,凶煞去一半”。所以,尽管我不信,我不去渌江桥占卜今生明日,但仍大有人去算,渌江桥上的风景四季不衰。

去年,我们的一位朋友F打电话给我:“燕子,我的钱包丢了,找遍了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也找不到。”

我说:“有多少钱?”

“钱倒是只几百元,卡和身份证也可补办,问题是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他说“一张二十八万的欠条!”

我一听也急了:“那欠你款的人会认帐吗?”

朋友F说:“欠条与我无关,是别人的。我的另外两个朋友之间的经济往来,出具条据时请我做证,并说我是最稳妥之人将条据请我保管。”

这叫什么程序和理由?我第一次听说欠条由不关联的第三方保管,第一次听说这种情谊这种信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张欠条不见了,被一个所谓的最稳妥的人弄丢了。

“你帮我去渌江桥上测个字,看钱包还找不找得回。”朋友F说。

听他说完,我果真走向了渌江桥,无奈中的无奈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午后四点多,深秋的风在桥上一阵一阵旋起,却不改算命人的坚守。我随便走近一个,说一个重要东西丢了,请测个字可好?算命先生让我报一个字:“不要特意不要刻意,随意。”我抬眼望着江边的高楼,报了个“楼”字。他沉思了五秒,右手的中指食指与大姆指不断指腹相击:“你要找的东西还在,不曾丢,在家门口。”还好,不是一字千金,付了三十元酬金,我把结果告诉朋友。

家门口,家里,哪会有?

两个月后,F的电话:“你快回你公司,学军在你们门口撞车了要借三千元。”

我从税务办完事迅速回去,一群人在。学军也是一朋友,开着F的小货车倒车车厢与一辆崭新的红色小车撞上,小货车没伤,红色小车的副驾驶车门一个洞。换张门三千元,但小车车主不干:这是我三天后的婚车,得加倍,冲了这霉气。学军口袋钱不够。

完结了。朋友F却在一边大笑:“没事了,保险公司赔三千,另三千嘛学军早几天才在牌桌上从我这拿去的。谁要今天和我上桌?我的好运来了,你们看!”他手里扬着一钱包。

我惊喜:“这不是你的钱包上吗?”

原来,不知它掉在小货车驾驶室的哪个闭塞角落,受到今天的重撞给撞出来了。

F说:“小货车每天停在家门口,渌江桥的瞎子算的可真准。”

算命,就是这样,丢一句话,应验着后来。我在想,算命先生他说东西在,永远是正确的。找不找得到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就象那位江西老表,若他未作古,你责问他的正确率,想必他会说,你都嫁到几十里外去了,出了乡算是他乡,你有车有房还不是大富大贵?你奶奶是上天当神仙,何止七十八?

当然,后来我知道了江西的语言风俗,碰到谁打招呼都是一声轻切的“老表”。

鲁迅说过:以过去和现在铁铸一般的事实来测将来,洞若观火。

走过的过往与现在,会告诉自己有一个什么样的前路。命,其实是自己算自己认。谁预测你要至谷底谁承诺你光芒万丈,言中,只是一种偶然,你的全力以赴,才是必然。

几百年来,渌江桥的风光秀丽不减,踏上桥,绿水清风。那些来算命的人,把内心的压抑倾与他人指点,也不过是相信陌生人,给内心的忧患来个偶然的释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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