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故事(14)致橡树

正睡得迷糊之时,我突然意识到起居室窗户没关。于是一个激灵,鲤鱼打挺似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子确实是开着的。屋外雷电交加,屋檐下雨线如梭,凉风夹杂地表青苔的味道,从半掩的窗户中涌进屋子。一大道白光划过远处的山头,接着几声响雷轰得墙壁都震了起来。

“ 轰......轰……”

隐约还掺着别的什么声音,似乎有什么大物被活生生折断,再沉沉一声栽倒在地的那种声音。小猫麦西从沙发上惊坐起来,想来它也意识到外面有点不太对劲儿。

“亲爱的,我得出去看看。" 尼克闻声而来,随即拿上电筒披了雨衣就闪进了屋外的大雨中。无疑他也被这不寻常的声音惊醒了。

不一会儿这位落汤鸡就回来了,他取下衣服接过我手里的毛巾先擦完电筒,这才开始擦自己湿漉漉的脑袋, “雨太大看不清楚,我想是某棵树被闪电劈倒了。”


次日天气晴朗。

我和尼克一出门,就找到头晚奇怪声响的来源。只见一棵老橡树,横在屋子一边的斜坡上。它原本矗立之处,多出来方蓝得略伤感的天。古老的树干已经被劈成两半,断裂处还依稀可看见“2004”的数字标记。那些数字,是九年前被采割树皮时留下的。

"哦,尼克,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哎! 它还是没躲过。"

那只是庄园里无数橡树中的一棵,但它矗立在防火沟和草坪的边界,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这种特殊的橡树因外皮可再生而闻名,树皮被称为“软木”。葡萄牙是著名的“软木王国”,也是全球软木产量最高的国家。人们最早用软木来制作红酒原木瓶塞(至今世界顶级的红酒仍坚持使用软木瓶塞),后来慢慢发展到鞋帽、地板、艺术制造、航空材料等产业。

最切身的例子就是,我们喝的红酒的瓶塞,有极大可能来自葡萄牙。

伊比利亚软木橡树 棐三 摄


"一棵树被割了皮怎么可能活下来呢?!”

初来海岸时,我曾略带心疼地问过尼克。对于我而言,为了经济效益去大量切割树皮,似乎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你慢慢会知道的。”尼克只微笑着回答。

后来我渐渐了解到,橡木被切割的软木实际是一层死皮。而葡国政府也早把这种软木橡树列为"国家遗产",1930年代甚至还颁布了严格的"九年法律。"

倒不仅仅为了经济效益,还因为这种橡木与环境而言是一道天然屏障,滋养着各类生物,创造出无数个迷你生物王国。

在九年法律规定中,一棵成年软木橡树在25岁后才可以采剥,接着任外皮重新长出,健康状态下九年后可以再次重复采剥,一棵树一生可以被采剥15次左右。 这就是为何多数成年橡木皮都有两种颜色:正常的糙灰色和深浅不一的棕红色。

而倒下的这棵橡木,据树干直径来推断,大约有两百岁了。也就是说,它已经光荣地完成了作为一棵软木橡树的使命。


"亲爱的,我想我得去山谷里找到小马里奥。" 尼克拿右手挠挠脑袋,眼前的局面总要收拾。家里没有可以横切大树的工具,而据芭芭拉驿站的小道消息,小马里奥有一把附近一带村民都没有的大型电锯。

尼克把情况和小马里奥一说,很快他就带着他的宝贝电锯来到了我们白屋。他先是视察了一圈大树和周边,拿工具对树干的虫蛀痕迹敲敲打打。末了得出结论:这么粗壮的树干,不是本身就有问题,按理说是不会轻易这么被劈倒。联系到周围其他橡树没这样的情况,小马里奥认为这棵树即便不遭雷劈,也差不多已到了“寿尽”的年龄。幸运的是,树皮有一部分还是可以用的。

小马里奥家有几十公顷的橡树林,这方面他无疑是专家。他的话我们深信不疑。

两位男士约好,周五到周日三天的下午时间段一起把大树锯成大块,之后再由尼克把这些大块切片劈成柴。

我和尼克商量,除了电锯的汽油钱,完工后给小马里奥一些补偿。眼下是牛犊出生的忙碌季节,他能抽空来帮忙已是很大的情义,万不能让他白忙活一场。我们还决定,让小马里奥把这棵树健康的软木部分采剥带走。


就这样,将整棵树锯好、劈好再码到指定地点,已经是两周后的事情了。这棵橡树竟然足足给我们留下了够烧两年的柴。

看着大树曾驻扎过的地方,我心里也和那片地一样空空荡荡。

“尼克,我们把这里种上一些新的橡树苗吧? ” 我提议道。

尼克点头表示赞同,随后我们双手紧紧扣在一起。虽然还是会因为树被劈倒而难过,我们为自己的庄园有过这样一棵树而深感骄傲。

(此连载文图为王屿所创,谢绝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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