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B]信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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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莲生
2018.06.07 01:19 字数 3349

0.

“Con qué te puedo retener?”

我拿什么才能留住你。



1.

外面,天色是一种很复杂的白,鱼肚白;这是一尾产卵后的鱼,呼吸安稳,却冷而空虚。

如果视线从百叶窗最下面一格望出去,就两样些:在比树梢高一点的地方,夕阳在和晚风缱绻,也许还有几个深情的吻;一小块天空因此羞红了脸。

那里,和我这边的天色不一样。

视线闷着头出走,一路上经过雾气里深色的冷杉,经过叽叽喳喳咀嚼松枝绿的两只松鼠,经过邮局前在夜色里星星一般的路灯,和晚风里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就像某只小圆脸打瞌睡一样——路边的小苍兰……

它经过那么多我想写给你的风景,再兜兜转转回来我这里。

可回来时,它却把笔墨都弄丢了。真是个傻子。

就像,我把你弄丢了。

博儿,我是不是也挺傻的。


总之,今天的天气很好。

或者说,应当很好。因为今天,我要烧掉所有的信,所有想寄给你的信。

在光和热慢慢拥抱这些文字时,我的目光也把小小的火苗和字句一起抱紧。

像抱紧你时一样。如果。



1.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

绝望的落日

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那晚有一点冷,我走在异国的街道上,风想剥走我的大衣,以此显示它的存在——那时候没有其他能描出它轮廓的东西。

水泥街道尽是棱角;西边逐渐低下去日头没有毛茸茸的光,风吹不动那一块惨白的圆,虽然薄如一片纸;后来我走过的一小片原野倒是生着些灌木,也许能和呼哨声聊两句,又或许忙着注视慢慢升高的月亮,顾不上理会风声。

那只小月亮值得一提啊。

落日还在杂货店屋檐高的时候,一片冷冷的白就在那里了;那时它还有点单薄,我走到灌木丛时,它已经张扬地在正上空发光。灌木丛边缘有一棵我不认得的老树,树下的枯草很软,我就坐在那里,看老树的枝丫,也看灌木的枝条,看那些明亮的缝隙渐渐被暮色侵入,又慢慢灌满明亮的月光。

说实话,我不喜欢那晚的月亮。

它太亮了,它的边缘太薄太锋利。真的,博儿,还是有光晕的月亮更可爱,轻轻巧巧,安安静静,线条圆圆的,触碰时柔和里又有倔强……我说的是月亮,嗯。在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月亮就是这样的,很圆很可爱。

坐在一点都不可爱的月亮下,我盯着眼前的枯草乱枝盯着远方,枯草和远方也盯着我,看我只是愣愣地在想。

想什么呢?大概我已经忘了。

哦,记得一点:

这样的月亮,怎么可以是圆的呢?


2.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

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

我父亲的父亲

阵亡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边境

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

死的时候蓄着胡子

尸体被士兵们用牛皮裹起

我母亲的祖父

那年才二十四岁

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

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亡魂”


一百二十年前的祝祷词比现在长,十二年前的族谱比现在薄,十二个月前我在想信封上该用哪一种字体写你的名字,十二天前墨水干涸眼泪逆流。

博儿,我是不是很厉害?打开组织的来信时,我好像已经有一种预知感;读完短短几行字以后,我的指尖也没有抖。

真的没有抖。最多,就是猛地发现几滴水砸在你的字上了,去扯纸巾的时候碰翻了一本书,一本倒下来,又连带一排书都倒了。

全军覆没,无可幸免。

有一个明朗的午后是在二十多天前,房东为女儿筹备婚礼,母女两人在卧室里整理东西,叽叽咕咕个不停。她们送给宾客的礼物里面有一些金色的小铃铛,满满一口袋的誓言,叮叮当当。

我就在屋子后的草地上听着,想你。

她们好像说起房东太太年轻的时候,穿着白纱的样子;还说了好些别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午后阳光很好,云朵像大片的鸽子羽毛,我躺在羽毛下数叮叮当当的誓言,数还有多久就能见到你。

我闭上眼,暖洋洋的阳光洒在我的眼皮上;我想起来这里之前,在书房翻家里的相册;有一张上,我妈妈穿着嫁衣,爷爷立在她身边,拿着一辈辈传下来的怀表,和妈妈的手一起交交到我爸手里。

闭眼的时候我在想,一切平定以后,我该直接拿出戒指,还是藏在给你的生日蛋糕里、就在蜡烛下面;我在想吹蜡烛拔蜡烛之前,该让你闭眼数几秒钟。我会站在你身边,安静地看你的睫毛微微颤动,就像在我手心扑棱翅膀的蝴蝶。

如果不是怀表融化在了战场上的血液里,也许我会戴上它,戴着我们都珍视的滴答声,和你一起,在青春里书写鲜血颜色的文字。

干净而热烈的颜色,火山的涎沫。


相册往前翻是我爷爷奶奶的照片,后面还有姑姑和姑父。博儿,我把我们在军校的毕业照多印了一张,藏在相册封底了;还好拍毕业照那天我硬拉着你一起站,不然怎么好剪下来。那天你还不干,磕磕巴巴找理由往别处站,都不知道你自己的脸有多红,小傻子。


十二秒以前,我试着把这些吞进肚子。

连同比一百二十年时间更绵密的东西



3.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

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前几天我和另一位同志秘密会面回来,经过一座偏僻小教堂,居然也是在举行婚礼。

我悄悄溜进去看了一眼。那教堂有很高的尖顶,细细长长的窗,窗上都有彩色的画;阳光穿过窗子,宝蓝色橘红色柠檬黄的光,轻轻吻新郎白色的燕尾服。

两只燕子并肩经过宝蓝橘红柠檬黄的窗子,胸前都别着一朵玫瑰,花瓣上洒了水,深蓝橘红浅黄闪着,向圣经而去。

和高鼻深眼的洋人周旋时,我也谈圣经,谈葡萄酒和饼干,耶稣的血肉。我不信基督,但是在读完那封密信以后,我多希望世界上有神存在。

那样就可以问问你的消息了。


我不信基督,我的信仰是我们的国。

和你。



4.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

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博儿,戒指我其实一早就准备好了,就缝在衬衫左边的口袋里。

在心口上。



5.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

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

关于你自己的理论

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

我的黑暗

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博儿,今天我接到回国的通知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受伤严重,是在一个夜总会上,因为内鬼我们这边差一点暴露,你硬是捂着右手臂的伤藏了六个小时,直到我找到你;妈的,那子弹差一点就打到手腕大动脉了,你还笑嘻嘻说我总算有一次不瞎,看见你留的记号。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左肩取出的那块弹片带在身上。那颗子弹我也带来了,还会一起带回国去,你说,我把它埋在我们学校旧址门口那棵树下好不好?师兄说这次你接卧底任务前,把弹片埋在那儿了;我们第一次受伤的勋章,要放在一起。

今天的天气很好。光和热慢慢拥抱我的这些念想时,我的目光也把小小的火苗和字句一起抱紧。

像抱紧你时一样。如果。

我的嘴角会噙着笑。



End.

[想看BE的朋友们,到这里可以停了]



6.

“博儿?我什么时候自带言灵体质了?说你小傻子你还真傻了?”许昕进门直冲方博而来,手里捏着刚刚拿到的剧本最后一幕。

“有也是被你个傻瞎子传染的。等会儿!我怎么就傻了。”

“你怎么能这样写呢!好好的毕业演出,弄这么悲惨,就不能革命成功海晏河清然后洞房花烛吗?”

“洞房个锤子!去去去,博哥剧本还没改好呢。”结业演出一号编剧方博急了,把许昕往外推:

“不在你们系好好排练来我这儿干嘛,当心举报你这个主演玩忽职守!”

许昕大长腿勾住门框,可怜巴巴:“这可不能算改好的,你赶紧的把结局改了改了。”

见自家小祖宗有真生气的迹象,一步跨过来把人搂怀里开始耍赖,一下下啄方博的睫毛:

“博哥改一下嘛,前面家国大义并肩奋战多好啊,怎么大义快成功了并肩的人就丢了,那原型还是你自己,这么难受我可怎么演……”

方博抬手去捏许昕的脸:“什么怎么演,演员的基本素养你配海参饭吃了?快点儿回你们表演系楼对台词去。早点完成任务给我抢红烧排骨。”

个瞎蛇还来劲了,博哥是吃这一套的人吗?

……是。

所以,不能再放任他往下说了。早就拟好的剧情,怎么能说改就改呢?太不高富帅了。不过原型这个,还真是意外,谁知道一时兴起的习作,歪打正着就入选毕业演出剧本了呢?

“不行,先说完这剧本结尾的事儿,你……”

“我?我早饭没吃饱,中午特别想吃红烧小排。”

环湖食堂的红烧小排向来难买,更别说他们两个的学院教学楼都离环湖区那么远,方博每次想起希望渺茫的美味,就无意识地嘟嘴说话。

这次是有意识的,还附带眨眼。

“……,我这就回去,方大编剧好好创作。”

许昕揉一把毛茸茸的后脑勺,心甘情愿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手支在方博书桌上:“我这就走了啊?“

方博一个白眼翻到天上,放下手里的稿子站起来,走到许昕面前。

仰头吻上去。


“幼稚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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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诗取博尔赫斯作品,《我拿什么才能留住你》


18级的小可爱们毕业快乐,高考加油!!!

泠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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