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风云录|高浩容:因为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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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贵的考拉熊 F82ed9ce c6c9 453f b65a 6eefbd7bf588
75.1 2019.01.03 19:16* 字数 5365
作者高浩容

听过一句话:现代人的崩溃是默不作声的崩溃。

之前买了个柚子,因为出差没有机会吃掉它。回来后想起,它看起来竟好端端的,新鲜又健康,兴致勃勃地掰开,发现里面早就干得只剩皱纹。

有人就像那颗柚子,神色如常地说笑,完成必要的社交,买票时乖乖排队,看起来温和无害,偶逢问候还会说“挺好的”。他们深怕自己没有藏好的那部分[不好]会给别人添麻烦,于是宁肯踽踽独行,忍受周围的催促声:“你再走快些。”

就好像是,我们内心滋生的灰暗情绪只是因为走得不够快。好像前面就有个太阳或是什么伟大东西,走快些它就能尽早发射光线把长霉的地方清扫干净。所以你哭泣是目光短浅,逃避则可耻又无用。“你这家伙!要顶住压力,战胜自己,做一个没有眼泪,不动声色的大人啊!”

可是,为什么大人就失去了哭泣的权利?

泪腺这种器官,难道随着人长大,反而自我消沉了不成?

如果我走得快,是可以甩开街道两旁的树,属于内心的一部分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落在脑后啊?

即使前面有太阳,如果我不好好地跟发霉的心打开天窗说亮话,阳光这么耿直的性格,根本不会绕道去拜访它吧?

所以我很想跟那些笑着鼓励我,告诉我我没问题,再加油一些就好了的人说:“真的很谢谢你,不过我可能就是有问题吧。”

“每个人都有问题,但我们本身不是问题。”这是作者高浩容《别害怕当个流泪的大人》中反复提及的一句话。在大多数人贩卖焦虑的当下,这种平静而不掺偏见的劝慰是多么珍贵。

叙事疗法是本书主要使用的心理治疗方式,通过48个心理故事将问题与人分离,把贴上标签的人还原成真实的样子,进而使读者从消极的自我认同中寻找积极的自我认同。正是因为故事人人可读,它摆脱了心理学晦涩的一面,变得易于接受。而故事之后的分析内容固然重要,分析的手段则另外提供给我们一种看待问题的方式。全书结构也从了解——理解——和解层层递进,运用叙事治疗使我们学习不再逃避痛苦,找到陪伴自己的方法。

作为资深咨询师,高浩容先生对人类充满好奇心。为了追求[良性刺激的文化冲击],他和各种职业的青年对谈,将内容记录下来,以免自己止步于狭隘(见简书连载《心访谈》)。温和,包容,关怀,这便是他给我的最初印象,也不难理解他因为看到社会主流观念对心理病患的压制,而决心写下这本书,“送给那些把自己当作问题的人。”

矫揉造作地过度使用眼泪是坏的,不好的,然而时刻警惕眼泪又是另一种虚伪,因为它在那里。相比默不作声,更愿素不相识的你们,兴之所至,心之所安。

(以下对话,“高”代表“高浩容”,“考拉”代表“名贵的考拉熊”)


考拉:就像您的书名《别害怕当个流泪的大人》,本书是鼓励人们直面问题,那么为什么人们在遭遇心理问题时总是羞于求助呢?

高:我觉得这个问题要先了解人的本质是什么。就像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中说的,人的发展阶段有三个层次:骆驼、狮子、婴儿。

骆驼就像某些人的人生,一生不断努力,负重前行。但他没有选择,那些重担就像某些人,别人说结婚好,他就结婚。说买房必要,他就买房。说读什么科系好,他就填什么。

狮子有力量,特别是权力,他能为自己做决定,但其他动物对他更多的是怕,而他为了维持权力,也得保持张牙舞爪的姿态。这种力量,带来的是恐惧,而不是爱。

但婴儿不同,婴儿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婴儿能做自己,他不用刻意强大。婴儿的表达是根源于爱。婴儿即使哭泣也是希望得到爱和关怀,而不是制造恐惧。其实我们都曾经是婴儿,所以我们并不是生来就羞于求助。

这是一个社会化的过程,但我们要了解这个社会化的过程是不是合理的,是不是真的对一个人的健康发展有帮助的。如果不合理,没有足够正面积极的帮助,那我们可能就要试着去检讨,找到更好的方法。比如电影「狗十三」,里面的父亲用过羞辱性的方式,也用过打破边界的方式去对待子女,造成女主面对父亲总是戴上面具。在这个亲子关系中,一切都是为了满足父亲而存在,子女很痛苦,那么这就需要检讨。

所以我以为人并不是羞于求助,而是被教育成「对求助有各种联想,这些联想又和脆弱、低自尊、自我贬抑等负面心理联系在一起」。所以「别害怕当个流泪的大人」,只是回归我们的本质,回归我们从小就知道的爱,回归一个健康的心理发展过程而已。

考拉:「对求助有各种联想,这些联想又和脆弱、低自尊、自我贬抑等负面心理联系在一起」是不是就是[病耻感]的体现?

高:这里需要解释一下,病耻感指的是某些患有精神疾病的病友,他们对自己患有精神疾病感到羞耻,比如一个抑郁症患者,他对自己患有抑郁症而羞耻,不敢告诉别人,还自我攻击:「为什么我会有抑郁症,别人不会有,是不是我有问题。」等等的心理。一般人的话,我们可能会用「羞耻感」。但背后羞耻的原因就很多了。两者如果说雷同的部份,就是都把错误怪在自己头上,并且有高度自我贬抑,自卑等向内攻击的想法。

成长过程是个需要和外在环境调和的过程,比如有所谓「人境和谐论」。这里我想点出心理的三个面向:理解、接受、认同。主流文化不是不好的,但每个人都对主流文化有一定的理解、接受与认同。部分心理问题就来自于这三个部分,在咨询中我们需要去疏理这个部分。

比方说,有些人无法理解同性恋的存在,但有些人可以。然而,有些人理解,却无法接受。看到两男人牵手就觉得恶心。进而,还有人理解同性恋,也接受同性恋是个客观存在。但是他不认同,他不认同同性婚姻,他认为婚姻就是要异性结合。所以一个人对某种文化或现象的排斥,可能是三者的其中一部分,也可能是三者皆有。

但往往许多人没有厘清,那么就无法处理内心的纠结和难受的感觉。所以当一个人感觉自己被主流文化压抑,无法做自己,我们可能要去帮他厘清,到底这个压抑来自不理解、不接受,或是不认同。再举个例子,有些父母老说孩子不懂自己对孩子的好,什么「我都是为你好」。其实孩子是理解父母确实爱自己,但孩子可能抗拒是因为不认同。比如那种控制欲很强的教养方式,让孩子受不了。回到这本书,我想写这本书的初衷就是如此,通过叙事治疗,帮助读者可以从中用一些方法,进行自我疗愈。比如分析到底我的痛苦是理解、认同还是接受方面出了问题......以上。

考拉:刚才您提到电影《狗十三》,在书中您也引用了大量电影,看电影是您观察心理的一种方式吗?

高:是的,我喜欢电影、文学这些东西,所以我引用很多。另外一个原因是:作为咨询师要有基本的伦理,保护来谈者的隐私。拿文学、电影或其他艺术当例子,比较方便。

考拉:请问您是基于各种契机成为咨询师的?是不是因为在解读心理方面有着天赋呢?

高:我纯粹是机缘,我在辅仁大学哲学系读书,从大学读到博士。我硕士论文写的是美学。读博士的时候就想,系上做哲学咨商(大陆叫咨询)研究,我来了解看看好了。于是就开始大量修哲学咨商的课,结果一接触就像被电到一样。刚好我同时在台北市立大学读教育博士,有机会学习教育心理学,所以刚好就在哲学与教育两个关于咨询的环境中成长。那是2010年,就这么八年过去了。

我想我并没有过人的天赋,勉强大概是有好奇心吧。我对感兴趣的事情会放下前见,想要追根究底,弄明白。另外就是长年写作,写作的逻辑跟表达方式,让我在学习叙事治疗中一拍即合,成为我主要的咨询方法之一。

后来跟着黎建球校长、几位老师一起在台湾哲学咨商学会进行研究、教学和实习的工作,这些都奠定了我对咨询工作的理解以及发展。

考拉:叙事治疗中的「故事」,是否有别于传统意义上的「故事」呢?

高:是的。

考拉:因为[目的]不同?

高:我们可以从西方的语境说,毕竟叙事治疗其实就是源自西方的东西。story在英语中本来就有人生故事的意思,比如在葬礼上谈一个人的回忆。很多经典的小说、电影也都用人名当作品名,这也是一种story的展现方式。这个story在近代哲学中得到发挥:就是「诠释学」。

叙事的英文是narrative,叙事是表达故事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一个人的观点。用最简单的说法,叙事治疗一个核心概念是:「发生的事实是一回事,你怎么看待这个事实是一回事。」比如「原生家庭」,确实原生家庭对我们都有影响,毕竟家庭教育和父母的养育是一般人成长最早接触的对象。但同样的教育方法,不同的人却可能有不同的感受、不同的解读,进而产生不同的心理作用。比方说,有时我们改变一下对父母体罚自己的narrative,可能story没变,但我们的感受变了,心结就打开了。大致的模型是这样,说起来好像很简单,真正做起来很困难,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去重塑我们的心灵。

考拉:在书中您强调了[了解自己]的重要性,改变narrative、梳理感受,这些是用来加强对自己的了解,还是尝试[接受]呢?

高:那要看是在哪个部份打结了,不一定。比如在情感咨询中有个常见的场景:一个人明明「知道」(理解)对方不爱自己了,但他无法接受,就会开始下意识的屏蔽某些负面的想法,然后寻找各种支持(蒙蔽)自己的想法。寻求一个错误但能说服自己的自我认同。那么咨询师不只要帮助他面对,还要给他力量去面对,帮助他找到方法和空间疗伤等等......所以这是一个吊诡的事情,人是理性的动物。但理性并不是肯定是好的。因为人也可能用理性的能力,用以自我欺骗。

考拉:就是这个[错误但能说服自己的自我认同],我有种私人印象,无论是「抑郁症」还是「原生家庭」推论,近年来得到空前关注,这究竟是反映了心理学的科普成果呢,还是人们找到的缓解压力、安放情绪的新手段?

高:我是从正面的角度看待,任何心理公共卫生知识的推广,必定会出现一些谬误。被某些人错误看待,或者有目的的利用。但这是没办法的。随着推广的广度跟深度推移,慢慢那些谬误就会被消除。这需要时间。

这背后有一个心理效应,就是比起接受对的事情,人更相信自己是对的。比如抑郁症好了,是有一个明确的诊断过程的,但有些人没有经过专业医师的诊断,自己说自己有,这可能就有点问题。但至少他有了这样的意识,那么比起完全没有,可以减少一些悲剧。原生家庭也是,可能过去没有人怀疑这件事。但后来有了,尽管有些人把所有的人生责任都推给父母,这有问题,但至少这表示人们开始反思父母教养这件事。

我想我们要对人们更多宽容,毕竟有些人受到的伤害和痛苦,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就像有时候你的亲朋好友给你一个迟到的理由,你知道他就是随口说说的,但你爱他,所以你也不会去戳破他,只要不是太严重的事情就好。

考拉:十分喜欢和尊敬您的态度,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身为咨询师,精神世界上是否有别于普通人(没有系统学习过心理学的人)呢?

高:大家都是「众生」,众生皆苦。精神世界……我想多了解一点心理学的知识,能够更好的学习共情,至少面对一些关系上的问题,能够多为别人想一想,而不仅仅是攻击或逃避。还有就是心理学大约是近一百年离开哲学,所以还是保持着哲学的传统,就是「认识你自己」。我想作为了解自己,自我发展的知识,还是挺有用的,至少不会是无头苍蝇。毕竟每个人一辈子都要跟自己过。

考拉:高老师我有个地方实在不明白,如果一个年轻人认为他[了解自己],会不会太天真了?比如他以后会遇到别的事,或许心性大变,他所认为的[自己]其实像流体一样不稳定……我们怎样确认[认识了自己]呢?

高:我认识的第一个咨询师是我的一个朋友,那时候我还在读硕士。当时我问她:「读心理咨询有让妳更了解人吗?」

她想了想说:「理解不敢说,但至少我学会接受。」

接受人有各种类型,各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心理、喜好、受过的创伤等等。我完全同意她说的。人会变动,接受这种变动,保持开放的态度,不管是对自己、他人或社群都很有帮助。

比如我的孩子那肯定是00后了。我跟他在不同的环境、文化中长大,我得去理解他,而不是他来理解我。我读小学的经历跟他读小学的经历,那完全是不一样的。我不用开放的心去了解他、学习他学习的,即使我比他年长又如何呢?面对自己也是一样。有些人放弃了这种开放,拒绝变化,其实也就等于拒绝了某种成长和解决问题的可能。这有时是很遗憾的。不过我要补充一下,关键还是要了解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愿意去改变跟开放,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就像我们看「芳华」,心理创伤可能让一个人的心智年龄退化到过去,那不是她的错。

考拉:文艺作品里常有一种表述:「人类的梦想和欲望大体相同,且没有明显的时代性。」那么心理疾病如何呢?还是像生理疾病一样不断发现新品种?

高:在科学上,我们要区分:「发现」跟「创造」。有时他们很类似,但其实不一样。比如同性恋曾经在DSM手册中被当成一种心理疾病,但70年代就划掉了,现在游戏成瘾变成一种心理疾病。无论是发现和创造,都可能是一种对人类的帮助,但方法却可能是毁灭的。就像叙事治疗谈story跟narrative的差异。

曾经有人用电击疗法「治疗」同性恋,这种方式现在没有了。面对游戏成瘾,这个其实是对成瘾的项目做了增加,但这背后有研究根据的,证明游戏确实可能让人成瘾,但治疗的记载不再是那种电击同性恋之类的暴力,而是合乎人道、科学的方式,那么这就比较没有问题。所以我想我们会发现越来越多精神疾病的机制,比如脑科学的、神经科学的等等。但重点是我们能不能用人道的、科学的、伦理的方式去处理这些疾病。那么什么是疾病呢?广义来说,让人痛苦的都是。比如你内心的痛苦,即使世界上没有人跟你一样,那也可以说是一种病。

但就像Susan Sontag在《疾病的隐喻》中说的,重点是我们怎么看待疾病。所以又回到前面我们谈的:理解、接受与认同。即使一个人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吃饱喝足会得抑郁症,如果他能用宽容的心去接受,认同他们该得到支持。这可能比空有理解却缺乏认同和接受,也许对患病者更有帮助。



当个成年人有多惨?有多少次你被别人提醒“要当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其实,一滴眼泪,就能治愈一星期的黑暗。《别害怕当个流泪的大人》 ,48个心理故事,48个走出至暗时刻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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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观察大神的考拉熊带你兜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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