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周练笔       主题:关于圣诞节

                                        建构内心的“仪式感”

关于“圣诞节”这个话题,我其实并没什么想法,随便说上两句都很勉强,毕竟首先我不信教,其次我不过节,再次我不消费。“圣诞节”对我来讲就是一个橱窗里的精美摆设——忽闪忽闪的霓虹灯,挂满饰物的翠松柏,还有高大憨厚的大胡子老人。我偶尔会驻足观赏,会读一读宗教相关的文章,没有更多了。

弟弟在教会学校上了两年幼儿园,会唱三两首“上帝之歌”,比如" God is watching over you, watching over you, each day..." ,还有 “ Hurry hurry hurry to Bethlehem, see the baby lying in a manger. Hurry hurry hurry to Bethlehem, Christ the Lord is born today...”。餐前祷告他就完全不明白,也不肯跟着别的小朋友静默那么半分钟。换到公立学校以后,彻底把上帝忘得精光。

在欧洲的日子,大概是我这辈子跟教堂️关系最亲的时期。西欧、南欧好几个国家的教堂,我曾进去静静地坐着,观察里面的摆设、壁画、玻璃,以及形形色色的信徒和神职人员。冷不丁就见到十字军骑士从君士坦丁堡带回的圣血遗物,还有保存着金羊毛骑士团完整徽章的全欧洲最高的钟楼。想起从高晓松那里听来的中世纪故事,时空交错,不知今夕何夕。有一年圣诞季,我们在巴黎度过。圣母院里唱诗班低低吟诵,我手里也有一页唱词,完全搞不懂,只觉得身体轻快,心静极沉极,仿佛就此可以浅唱一生,不为世间俗事烦扰,那也许是我此生离“神性”最近的一刻吧。

比利时的房东告诉我,在她小时候,他们隆重庆祝的不是现在这个“12月25日”的“圣诞节”,而是“12月6日”的“圣尼古拉节”。那是孩子们一年里最开心最兴奋的一天,因为顶着主教尖帽子,披着大红袍的圣尼古拉要来给大家发礼物了。这个节日既是宗教节日又是儿童节日,在欧洲持续庆祝了好多个世纪。直到三百多年前,荷兰和德国的移民把这一风俗带到美国,“圣尼古拉”摇身一变成了“圣塔克劳斯”。而 “圣诞老人”真正诞生并风靡全球,已经是近一百多年的事了,这得感谢美国的漫画家们丰富了圣诞老人的造型和装备,随后如日中天的可口可乐公司以此为契机,用“圣诞老人”打广告,至此把这一形象和其背后的文化贩卖到世界各地。从那以后,“圣诞老人”反客为主,成了举世公认的圣诞代言人。美国俨然是这背后最大的获益者,无论从商业利益还是文化输出来讲,皆是。很多西欧人对此颇为不屑,他们不肯买美国的账,所以对着我这样一个懵懂的中国人,房东很有耐心地主动给我讲述这些来龙去脉。

很大程度上来说,我也不买美国的账呢。世界霸主、商业帝国,它有目的地将“消费文化”大肆宣扬,结合政治势力、金融渗透、文化输出,美国教会(迫使)了全世界“买买买”。但凡一个节日,美国一定会有相关的商业活动,促销优惠一年到头不停歇。圣诞节教你买圣诞树、彩灯、饰品、“礼物”;感恩节教你买火鸡、“礼物”;万圣节教你买奇装异服、南瓜、糖果、“礼物”;情人节教你买巧克力、玫瑰花、“礼物”……还有老兵节、圣帕特里克节、父亲节、母亲节、总统日、独立日,节日太多了,“礼物”送不完。中国有样学样,我们更甚,竟然能凭空生造一个“11·11”光棍节,媒体、明星争相宣传,还不就为了掏光吃瓜群众的钱包么?想尽一切办法“赚钱”是中美一脉相承的习气,美国多少还有点由头,中国简直毫无底线。

从孩子的角度来讲,过节真美好啊。美国的孩子,感觉尤甚。我家虽然不庆祝节日,但借机让孩子高兴高兴,我是非常赞同的。然而,对各种节日,是不是都要“遵守”送礼物的潜规则,我持保留态度。作为中国人,我大概只能接受过年发红包和生日送礼物,后者已然相当西化了,明显是改革开放后西方的舶来品。我个人接受生日礼物,也是受到家庭影响,父母会给我庆生送礼。在一年里有一天,自己是被特别优待的,这种感觉很妙。其他时候,我对节日本身的感觉就很淡,更别提庆祝送礼啥的了。

我这样性格的人,喜欢的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昨日跟今日,今日跟明日都差不多的活法,没有哪一日是真正不同的,然而每一日都需认真谨慎地生活。有些人说拼命工作,没了生活,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啊,快让我尽情享受,别再给我搞些费脑子的事,我只想放空、歇着、看些肥皂剧,吃点大餐,来趟说走就走的旅程。这种想法本身不能说有多大问题,自古人类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说他们“息”那是因为没什么娱乐,可不得洗洗睡了?咱现在那么多好玩儿的事儿,我可停不下来,否则简直是浪费生命呐。其实这都是被消费文化“渗透”、“引导”出来的理念,宏观经济发展需要我们大力花钱,于是商家设计一个“努力工作”——“拼命撒钱”的循环圈套,前者“励志”,由“成功学”主导;后者“释放”,由一众“消费行为”实现,辅以“高端杂志广告”,呈现给你所谓的“上层生活”——譬如度假、慢活、SPA,再加个“朋友圈”,提供给你“假装活在云端”的某种真实感,人们纷纷点赞,于是你圆满了。这种生存模式毫无疑问是被“设计”被“强化”给当代人的一种圈套。我相信有人而且为数不少的人能真心喜欢这样的生活,那其实挺好的,至少乐呵呵的,不纠结,不怀疑。可惜我本人是“怀疑论者”,抵触“消费文化”,不认同工作跟生活二元悖反。

再说回“节日”话题。中国人普遍没有宗教信仰,近现代革命更是割断了祖辈的文化血脉,加上消费主义风靡,我们对“节日”的理解力已经低到只有“吃吃吃”、“买买买”和“玩玩玩”了。这方面美国人尽管也差不离,但他们至少葆有浓烈的节日的“仪式感”。“仪式感”是非常重要的人类文化基石。远古对神的祭祀,对天地万物的崇敬,对上帝的信仰,对自我的忏悔,这些都以某种庄严的形式展现出来,并在人们内心深植壮大,写在了文化DNA里面。弗洛依德说“仪式感”本质上就是“强迫症”。我觉着对没有信仰的人来说,也许有“强迫症”的味道(比如告诉你要过圣诞了,赶紧买棵树装点起来,否则就没有那个味儿,要死了啊);但对于有信仰的人,仪式感是一种意义上的“升华”。此处的“信仰”所指很宽泛,不光指宗教信仰,还有文化认同,人们由理性思辨所获得的价值判断等等。对于研习佛法之人和虔诚佛教徒,打坐、焚香、念经、捐香火等都是“仪式”,于他们来讲意义深远。然而,若是你我这样的人,去逛寺院,去看教堂,倘若持有庄重的学习的态度,那多少还有些道理,否则就是滑稽的毫无疑义的破坏“仪式感”的傻逼游客行为。

中国人过去是很讲究“仪式感”的,祭典祭祖拜菩萨拜孔子拜师傅庆元夕庆中秋庆端午,各种场合以何种仪式辅以何种音乐、服装、食物等都自有其范式,人们自发遵循,内心虔诚喜悦。这样的文化传承被粗暴打断之后,无论我们如何想要再续上,很多时候都力不从心,比如让小学生着汉服扎发髻来场集体拜师之类的事,出来的效果往往荒诞不经,因为你无法发自内心地理解并感同身受。实际上不必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仪式”,它无法生发出庄严的“仪式感”。如果你确然心向往之,那就埋头学习吧,由内酝酿出来的文化土壤之富足,足以让一个人内心坚定安宁,以此抵御“随波逐流”。

不信教、怀疑主义,解构生活,我个人的“仪式感”非常弱,外在几乎毫无体现。所以我说我不过节不消费,每天过得差不多,我连婚礼都没办。我时常感到内心的“空”,它无法藉由外在的物质填补,甚至是越填越空。所以我愿意停下来,看看周围人,再返诸自身深刻反省,体会这种内心的修炼,建构内心的“仪式感”。这不是宗教,也不是心学,是少部分“随遇而安”之人自我保护,防御外界诱惑,抵制低级欲望的策略。再往深了走,可能达到哲学甚至神性的高度,永远达不到也没关系,毕竟在你脱离群众独自上路那一刻,一途荆棘已然成就了某种朝圣者般的“仪式感”,它将引导你从腌臜现世里“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