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和小美阿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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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王年轻的时候是小王,他在当地片区是大名鼎鼎的浪子,长得高大俊朗,走路像阵风似的,眼睛眉梢里流淌出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他学习不太好,在学校里参与过斗殴,他的义气和豪爽让他拥有一批维护他的小弟兄,也赢来不少女生对所谓“坏男人”的倾慕。由于几次考试都倒数第一,小王渐渐地丧失了对读书的耐心,终于,在初中三年级的某一天,小王收拾好东西,给父母留下了一封告别信,简单向同学们告了别,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从此踏上了打工者的征程,那年小王16岁。

小美阿姨年轻时候还是叫小美,她是小王的同班同学,身材娇小柔弱,长的不算好看,也不难看,是放在人群里很难一眼就被发现的那种女孩,小美是个腼腆害羞的姑娘,跟男生说话脸会红到耳根和脖子上,更别说和男生谈笑风生,称兄道弟了。小美学习成绩也不大好,每次考试都被老师批评:看上去很老实,心思一点没花在学习上。没错,小美的确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是放在了一个叫小王的男生身上。

虽然他俩是同班同学,小美清晰的记得,她和小王只说过两次话,第一次说话是小王问小美借笔,第二次是坐在后面的同学叫她向小王传话,那两次说话一共不超过十句,但这些情景深深的埋藏在小美的心里。她默默的关注着小王的每一个举动,被小王的英气俊朗深深的吸引,她把这些情愫和独白写进日记本里,从未向别人诉说。

自从知道小王辍学南下打工的消息,小美每天心神不宁,没有小王的教室,她的世界缺少了生气,每一分每一秒,她想着小王现在在干什么,他过的好不好,小美的心被思念填满,没有一点空间装的下其他的事,包括最重要的学习。一个月后,小王给一个他要好的同学邮寄来一封信,信上说他在那个南方城市一切都很顺利,目前在一家工厂学习技术,等技术学成后,他就可以当技术员或者工程师了。小美得知这些消息,她心里满是踏实,还夹杂着一丝感动。没有小王的日子她的心很空,本来就不饱满的空间被抽离的只剩下一张壳,那一刻,她不想考虑太多,只想离小王近一些,再近一些。小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到小王的工厂工作,于是,小美鼓起勇气,向那个同学要来了小王的详细地址,花了几天时间思考怎么向父母交代辍学的事情,终于,她也像小王那样,留下一封告别信,买了一张火车票去到那个心驰神往的南方城市,从此她也加入了打工者的队伍,那年小美15岁。

小美拿着有小王详细地址的纸片,一路打听,一路摸寻,终于找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地方。她手拿行李,站在厂子门口,刚好看到门口贴着招聘普工的广告,她心里乐开了一朵花儿,喜滋滋的跑到保安处,经过一番简单的面试,小美顺利进入到厂子做流水线普工。

厂子很小,不算正规,小美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搜寻小王的身影,果不其然,在饭堂里,小美看到了小王,小王依然那么俊朗,洒脱,就算用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词语来形容小王都不为过。

这时候,小王也发现了小美,他很惊讶:“小美,你怎么在这里?”小美决定装作这一切只是个巧合,她压住那份激动,说:“对啊,原来你在这里工作噢,好巧啊。”于是,两人面对面地坐着吃饭,聊了好一会。

他乡遇故知,无形之中拉近两人的距离,即使以前他们一点都不熟,也根本算不上是故知。从那天起,小美和小王成为一个厂子里的同事,两个人在一个车间,不同工种,小王学习技术,小美做流水线操作。偶尔迎面相撞,他们就边走边聊一段路,平时也不刻意来往。

在厂子里,小王肯吃苦,开朗,英气逼人。对于小美,他一直把关系恰如其分的保持在老同学,老乡的层面上,不过于亲近也不过于疏远,不多也不少。小美也肯吃苦,勤快,因为接触了不一样的世界,也摆脱了在学校上的不自信,她变得开朗很多,不像从前一样腼腆了。对于小王,她像从前一样默默关注着他的一切,把那份情愫埋在心底,一点没减少,好像还更浓了。

(二)

日复一日,平淡的打工生活过的飞快,转眼间就是三年。

由于行业内恶劣的竞争,和工厂内部混乱的不规范管理,一些工人纷纷跳槽,想要去规范的工厂寻找饭碗。小王也有此想法,当初他进工厂被非法押了几个月的工钱,他打算在结了工钱后,就找一个更好的工厂做事,毕竟那时候他拥有比较熟练的技能,找个更好的饭碗不在话下。于是,他和其他工人一起到老板那里,诉说想要离职的想法,并且想拿回押了三年的工钱。面对大量流失和坚持索要工钱的工人,老板摆出一副臭脸,告诉他们要好自为之,工厂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随时能走。眼看快到年底,在小王他们将近半年的坚持下,老板仍然不愿意发放工钱。

之后,以小王为首,工人们数次到老板那索要工钱,有一次,臭脸老板召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地头蛇”,把小王他们堵了个正着,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小王被“地头蛇”们打的鼻青脸肿,工人们一看情形不对,纷纷拿出拳头,小王是个什么人,他年轻气盛,哪里有江湖哪里有他,曾经就是学校斗殴中的常客,面对如此蛮狠无理的黑心老板,小王不顾一切,卷入到拳头如雨的正义之战中,为自己的合法权益出口气。那伙人气焰嚣张,身手不凡,工人们终于没能斗过那一群 “地头蛇”,小王的左腿不幸被打骨折,其他几个人也落了一身惨伤。

小美听说小王受伤了,很心痛,对老板的黑心感到愤怒。她们到当地派出所报案,希望黑心老板得到该有的恶报。后来,派出所查处了工厂,工厂雇佣童工,押工钱,殴打员工,黑心老板因为这几项非法操作,被关进牢房里蹲了几年。当然,工人们没有拿回一分工钱,无奈地离开了工厂。

小王和小美从厂子里出去后,小美去到了一家正规工厂做工,小王因为骨折行动不便,没法工作。那段时间,小王在医院养伤,小美不敢把事情告诉家人,她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加上向朋友借了一笔钱,为小王支付了医疗费。

小美每天去医院四趟,早上送早饭,中午送午餐和热汤,下午下班后去陪小王吃晚饭,聊聊天,晚上下班再去医院看看他是不是需要换药,被子有没有盖好,顺便带几件小王的脏衣服回去洗。她从未把自己的那份情愫表达出来,她只希望小王身体快点好起来,自己每天和他待在一起,就很满足。

小王是个有心人,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内心感激小美为他付出的一切,他不知道如果没有小美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会是多么凄惨。加上小美长期持之以恒的照料和陪伴,他们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多,越来越了解对方。有一刹那,小王竟然发现,他对小美有了一种依赖感。他不知道这是否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一切,还是放在心底吧。

半年后,小王可以慢慢走路了,杵着拐杖。

那段时间,小美的家人给她写了一封信,说是家里有个小伙子,姓李,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小李看了小美的照片也心生喜欢,他想这几天就南下到那小美那,算是会个面吧。果然,一周后,一个自称小李的年轻人到了那里,见面后,小李对小美一见倾心,小美觉得小李人是挺好,长的干干净净,但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比不上他心里的小王。

事已至此,小美决定把自己的那份感情对小王说出来,她先试探小王:“我快20岁了,家里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人挺不错的。”小王愣了一下,低头说:“那蛮好的,他应该有钱吧,也好。”两人陷入一阵沉默,谁都不看谁,也不再开口说话。

小王现在还杵着拐杖,半年没有上班,是靠小美扶持着才得以走过来,他深知自己现在一无所有,没有钱,甚至还是个残废。他觉得他给不了小美幸福。他也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小美了,但是,谁能体会他内心的那份无奈和酸楚呢?

看到小王对自己的无动于衷,小美很伤心,她对小王那么多年来的爱慕,已经在她心里播下一粒种子,她天天浇水,施肥,如今种子却发不了芽,更别说开花了。小美做了一个决定,还是和小李一同回到老家,好好处着,等时机成熟,就结婚吧。

小美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她提着那些年在外打拼的行李,去到车站,纵然有千万个眷恋,那又如何?

在车子开动前一刻钟,突然,有一个人歪歪扭扭的走过来,拿过她的行李,一把抓住她的手,霸道地说:“小美,谁让你走的?我同意了吗?”

这个人是小王,是小美依恋多年的小王。让她从学校追随到那个地方的小王。如今,小王来了,不让她走,还牵着她的手,她除了感动,还能说什么呢。

就这样,小王粗线条的出现,温柔的留下了小美。在那层纸被捅破后,两个人终于以谈朋友的名义相处着,自然,他们的感情也愈来愈深。

(三)

半年后,小王杵着拐杖向小美求婚,没有鲜花,没有戒指,两个人笑的很甜很甜。那一年,小王21岁。小美20岁。

四月二十二日,小王和小美在民政局,拍了张大头合影,看着大红的钢印“咔咔”印在两人的半边脸上,小美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这一刻,她期待了多少年。她不要宴席,不要婚礼,有这么一个红钢印,已经足够。当然,关于这一切,小王心里可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给不了小美任何物质上的东西,心里很愧疚。那时候,他在心里默默的发誓:“小美,等我们有钱了,我一定补偿给你。”

婚后,他们回到老家,小王的左腿已经完全康复,他重新找了份工作,小美开了一个小商店,卖一些生活日用品。他们的日子从从容容,平平静静,没有半点涟漪。两年后,小王在工作上表现出色,得到领导的重用,也给小王加了不少工资。因为小美平日里比较热心,随和,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去她的店子买东西,顺便唠个家长里短,这样一来,她的收入也越来越丰厚。

小王和小美的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不久后,他们的两个女儿相继出世,两个千金的到来,给这个平凡的小家庭增添了不少乐趣和生机。

俗话说,任何两个人在一起相处久了,都会产生矛盾。小王和小美哪能逃的过呢?小王天性追求自由,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小美自尊心强,性格倔强,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跟着道理走。一个自由,一个一板一眼,小王和小美总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鸡犬不宁。

有一次,小王决定安排一次全家旅行,他想着女儿也大了,手头上也宽裕了,应该多带孩子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他和小美商量这件事。小美听后很不高兴,她计划近期给孩子报一个培训班,正好这次有一个知名专家来亲自授课,对孩子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与其去旅行,不如把时间和花费都用在踏实的教育上。小王认为旅行是受教育的另一种方式,可以让孩子开阔眼界,陶冶情操,比在教室上课更能让孩子受益。而小美则认为,旅行消耗体力,外出人多,不安全,不实惠,为什么不让孩子安静的去接受面对面的教育?在这件事上,两个人的意见发生严重分歧,小王认为妻子思想狭隘,不解风情,说了句气话:“你没见过世面,懂什么呢?”听到这句话,小美气了个半死。她知道,小王经常出差到各地,五湖四海都跑遍了,她去的地方是不及他到过的地方一半多。但,这句话怎么听上去那么刺耳呢?

小美对小王的那句话耿耿于怀,她觉得小王蛮横无理,自以为是。从那以后,在他两一有争吵的时候,小美就变得格外生气,难以控制情绪。有一次,小美丢下一句气话:“我是没见过世面,那你去找见过世面的女人!”小王觉得如今的小美再也不是曾经温柔懂事的小美了,小美也认为小王也变得不可理喻。越吵越气,越气越吵,对于这段婚姻,两个人都觉得变质了,身心俱惫。于是,他们说好了离婚。

小王和小美带着当初那本让自己感动的热泪盈眶的钢印红本来到民政局,很不凑巧,那天是三八妇女节,民政局的几位妇女工作人员全部没上班。他俩只好打道回府。

等两个人情绪平复后,也懒得去民政局了。往后的日子,老王和小美阿姨吵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日子过不起下去了,老王砸掉了几十个碗筷瓢盆,小美阿姨扔过上百次枕头纸巾,在电闪雷鸣般爆发后,因为舍不得对方,最后还是烟消云散,和好如初。老王反思,作为大男人自己应该多包容和忍让妻子,小美阿姨也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太死脑筋了,如果灵活变通一下或者换个角度看问题,会不会避免很多争吵呢。一个反思,一个琢磨,现在,他们的战争越来越少,日子越过越顺。婚姻那双鞋,他俩是越穿越合脚。

(四)

一晃快三十年快过去了,小王成了老王。小美成了小美阿姨。两个闺女都长大,也纷纷嫁人了。

在旁人看来,小美阿姨的生活让人羡慕,经济宽裕,女儿家庭美满,她也步入了清闲自在的退休生活。只是,小美阿姨是个较真的人,她一直惦记着老王年轻时候说过的那句话:“你没见过世面,懂什么呢?”

小美阿姨决定独自出去走一走,去见识,去开眼,去为老王的那句话赌气。就这么定了!这件事暂且先不告诉老王,她背着老王悄悄的做旅行前的功课,去旅行社咨询,学习英语,了解当地文化,查美食攻略,在一个多月的充分准备后,小美阿姨终于开启了她的东南亚三国之旅,像当初辍学追寻老王一样执着,她背起行囊,临走前留下一张纸条,告诉老王,她要去旅行了。

小美阿姨如期来到异国他乡,她坐在银色沙滩上,远眺着朝阳下的层层浪花,呼吸着和国内有些不一样的空气,她的每一个细胞里都很快乐,她想着回去跟老王炫耀她所经历的这一切美好,心里就很得意,很满足。

突然,有一个人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声 “Hello,Lady”。小美阿姨回头一看,简直傻眼了,大声惊叫起来:“老王!你怎么来了?”

老王依然英气不改,大声笑起来:“当年你追寻我,现在,为什么我不能追寻你呢?”

小美阿姨瞪圆了眼镜,一脸疑惑。

老王继续说:“前几天我无意中收拾旧箱子,发现一个本子,打开看,才知道是你当年的日记本,也知道了当年你是为了我而辍学,然后南下到那里。小美,谢谢你的勇气,是你教会了我追寻的意义。”

小美阿姨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她藏在心里那么多年的秘密,竟然全被老王知道了。

可是旅行这事,老王怎么会知道呢。

原来,那些日子,小美阿姨跟变了个人似的,又是学上网,又是学英语,引起了老王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他偷偷地跟踪小美阿姨到旅行社,打听到小美报名的旅行路线后,自己也跟着报了一个名。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阵海风拂面,小美阿姨的眼泪不禁掉下来,像当初在民政局盖红钢印时一样,幸福。

今天是老王和小美阿姨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就是大家所说的珍珠婚。在那片异国他乡的美丽海滩上,老王决定玩一把浪漫,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戒指,算是为了兑现他当初的誓言,也算是庆祝这磕磕绊绊的三十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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