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上的活人1

不远处,灰蒙蒙一片的天空像一场来无影去无踪的沙尘暴滚滚地卷来,破天而出下起了一场磅礴大雨。


在这场大雨下,你远远地便可以看见王老头佝偻着背,一手提着一大袋从旅游区里捡回来的剩菜剩饭,另一手又提着今早卖剩下的蔑竹,气喘吁吁的埋着头迎着雨的方向快跑着。这坑洼里的积水盖过了王老头的雨胶鞋,水泥溅入了鞋底,黏糊糊一片,这使得王老头每抬一步脚就犹如觉得脚腕处绑着沉沉地十斤重沙袋。

“老了,扛不动了。”


他这话刚脱口而出,一抬头时却见在离他十米处不远站着两个穿着极度朴素衣服的女人。没错,是两个女人。这次他看清了她们两人的身形,是两个女人,但就是离得有些远看不太清她们两人长什么面貌。


王老头试图叫她们,叫了好几声,她们却是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连声答应都没有。


雨水顺着王老头的脑袋掉落在了他的嘴角。


虽说老了眼花看不太清了,但王老头心底里却明白得很,现在他眼睛看到的一切景象都是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管这种现象在他面前持续了多长多久的时间,而王老头心底衍生起来没多久的那种强烈的感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他过。


他想,是时候了,心中的那件事是时候要开始准备了。


没一会,在他前面站了许久的两个女人恍然间就像云雾般消失在了他的面前。他用手反复地擦拭了那双遽然变得模糊的双眼,四处地张望着眺望着,也不见她们两人的半个身影。确切地说她们两人又再一次地消失在了这片四周围绕着黑暗的树林中。


错愕像一壶热水又再一次无厘头地注入了王老头的心底,残忍着分解着王老头的四肢百骸。


他本以为上半辈子被人生折腾够了,那么下半辈子应该好好地活着好折腾人生。但他的生活,能够活下来一定是身不由己的。

王老头望着那离回家好一段路程的山路,只见这雨是越下越大,似乎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他不得不叹了口气。可当他抵达家门口的时候,那雨却骤然地停歇了下来。王老头脚一瘸一拐吃力地跑向了后院里的花园,远远地望去就可看见那十里深下的棺材已经积满了水,那水波除了风吹出的涟漪外就别无其它什么动静了。王老头杵在离棺材五米远外泥地里站了许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可没多一会,他面无神色地转身离开了。


他想很快,那棺材就会被无数的泥土所埋没,然后随着时间的消逝而去,那里很快就会变成一片任由人践踏的草地。杂草肆意生长,也无人问津。

王老头站在门口提着那两大袋积满水的剩菜剩饭,久久不语。离家前,他就答应过历久要给他带新鲜的鱼,这次好不容易能够在旅游区里装回了别人吃剩的大鱼大肉,却给这场该死的大雨给毁灭了。王老头翻了翻袋子,低头一看装在袋子里头的那条残缺不齐的烂鱼,心想虽然这是一条浸泡过水的鱼,但不管怎么样它还是一条鱼。

“历久,历久,祖父回来啦。你瞧,看祖父今个儿给你带来什么好吃的了?”王老头将袋子提着高高的,以便他那躺在木板床上的孙子历久看得清楚。可他的孙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躺在床上一边傻笑一边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嘴里叨叨絮絮的也不知在讲着些什么。王老头原是表现得极其高兴的面孔瞬间拉耸了下来。他忽地想起历久是个傻子。

历久生下来的时候就是个畸形儿。他从出生开始除了傻笑之外就什么都不会,就连叫爹娘都不会叫。历久高兴的时候就只会傻笑,不高兴的时候就打人,更严重的是一次是在历久九岁的时候他曾拿过刀将他的庶母砍伤过。


血就像一条涌涌不尽的河流,潺潺地从历久的庶母手上流了出来。那股浓稠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到如今王老头仿佛还能够从这个屋子里头闻到那股浓稠的味道。而那时的历久非但不害怕,还像发疯似的拍耍着那摊在地上的血,溅得他满脸都是。后来,历久的庶母因为这件事情对历久产生了恐惧,她和王老头的儿子两人商量着将历久送人。可是王老头不肯将历久送走便和儿媳闹翻了。自那之后,王老头的儿子和儿媳妇两人像消失在了这世界上一般,再也没有回来过。


如今历久十九岁了,他还是什么都不会,他还是不会喊出祖父二字,就连说话也不会,只知道肚子饿的时候他就大哭,想拉屎的时候他就直接拉在床上然后一直大笑不停。可是这么久了王老头一直尝试着教他说话,教他喊祖父。每次一到了饭点王老头总会对历久说:“来历久,叫祖父,祖父……祖父……


可是一年、两年、十年......历久还是不会叫祖父,还是不会说话。

那张垫了纸皮还在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放着三双碗筷,摆满了许多王老头从旅游区里装回来的剩菜,有着他们一年才会吃到一次的鸭肉,还有历久喜欢吃的红烧鱼,五花肉。饭桌上剩下的那些饭菜,王老头不知道是什么,他就把它们全都装在了一个盘子变成了大杂烩。没一会,王老头吃力地搬动着木椅子,然后弯着腰坐到了历久的面前。他先是从木碗里夹起了一块五花肉放进了自己的嘴里慢慢嚼着,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了历久的饭碗里头。心想虽然泡过水可是那味道比起从前那些烂菜梗的味道鲜甜多了。

“不过,可惜了。”

十米深的棺材,就像那割不断的藤蔓深深地缠绕着王老头的整个身体,令其窒息。眼泪遽然地从王老头的那周围布满了皱纹的眼睛里掉落了下来,砸落在了历久的脸上。屋子就像光芒四射的舞台在陡然间跳闸后四周被黑暗包裹住时,消失了所有动作和声音,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历久方才平静的面孔忽地狰狞了起来,脸上的青筋像一根一根的琴弦突突地跳动着,那样子看起来仿佛就恨不得将王老头给吞噬掉。


王老头的思绪遽然地从不远处飘了回来。他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方才将历久按捺在床上,不让他动弹。可等到王老头用绳子将历久控制住的时候,王老头才发现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是垮掉了他的整个身体。


历久的力量在慢慢地沿着他的方向伸展着,而他却是在慢慢地沿着历久的方向收缩着。

“这不是老了,不是老了……”

王老头瞧着历久那张龇牙咧嘴的面孔叹了叹身气,迟疑了几秒后轻拍着那闪到的老腰,借着床边的力量站了起来,驼背走向了那本即要被他撕烂到底的日历。


这一转眼很快又过去了十年,他现今怎么也无法设想自己是如何艰难地渡过这十年的,放眼望去这一片树林空旷无一人,周围除了这间破旧的草屋就再无其他定所。四周被树林包围着的草屋到处都有鸟哀声,那声音入耳声声凄凉寒碜。这时,王老头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再一次望向了那躺在木板床上挣扎着的历久,木板发出了一阵一阵叽叽歪歪的声音。王老头嘴角微微勾起,缓慢地走向了那堆放着一堆木板的角落里。他细细地抚摸着两米长的老房,老房虽不是上贵的楠木所打造,但这柏木的木色看起来也不逊乎楠木。王老头心想不管这老房入不入大众眼,看起来是否显得家财万贯。他唯一想确定的是这老房牢不牢固,浸水腐蚀后容不容易长虫子。他现在只要一想到到时老房周围发出虫子吱呀吱呀的叫声,身体就像被无数只黏糊的虫子爬过那般恶心,它们朝着心尖的方向一寸寸慢慢地蠕动着,慢慢地啃噬着他的所有。


可是能怎么办。


王老头拿起了地板上最后一块完整无缺的木板,几乎是使出了这一生以来最大的力气,一锤子便将它钉死在了老房上。


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王老头放下了手中的锤子,看着老房迟迟地不说话。王老头出生在一大户人家,家里有两百多亩的田地,有牛有猪,从村头到村尾的杂货铺大多数都是他们王家的。王老头和他爹是村里出了名的大户人家少爷。


小的时候,王老头家里养着上百头牛,这上百头牛里可以说得上是没有一头没被王老头骑过的,每到了上私塾的点,王老头就会骑着牛去上私塾,从村头绕过村尾,那些干活的佃户一见着了王老头骑牛时的身影就会大声吆喝着:“小少爷,您这是上私塾去吧。”。王老头远远地瞧去那些佃户手持着镰刀,衣冠不整地正龇牙咧嘴的朝他笑着,这笑起来门牙这缺一颗牙那又缺一颗牙,他就会立即想到用金子镶了一口牙的老父亲曾对他说过,“这是乞丐的模样”,而老先生又说过衣冠不整为禽兽也,他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可是母亲叫裁缝店的师傅用真丝一针一针地绣出来的,自然是与他们这些下等人是无法比的。每次一想到这王老头就会一脸不屑地扭头便骑着牛走了。


对于上私塾这件事情,王老头是既讨厌又不得已的,觉得上私塾就等同于是换了个地方听人唠嗑。可他的老母亲总会想法设法地让他去上私塾。有一会,王老头家里的牛都被家里的雇工拉去耕田了,那王老头没了牛自然就不想去上私塾,可谁知道他那老母亲就叫人抬着轿子送他去上私塾。王老头在学堂里,除了打瞌睡就是翻墙逃学,群殴斗架。后来上了几年私塾的王老头,觉得上私塾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便执意不再去学堂。


王老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浪子,吃喝嫖赌一件都未曾少干过。他喜欢上一家馆子,馆子的后院里头藏着各种各样的女人,那些女人的胸部一个比一个大,屁股一个比一个撅。这些女人走起路来那屁股上的肉一扭一晃的,说话时娇声嗲气的,好听极了。她们那兰花指一翘搭在了王老头的肩上,再喊一王少爷,这一下子就会听得王老头脚酥头麻的,半点思考的意识都没有,一袋子的钞票出去又是空着回家。


每次一进馆子,未到夜里两更,王老头是不会回家的,就连躺在自家的床上王老头想到还是馆子上的女人。他看着躺在他家床上的女人就像看在一个男人似的。他不喜欢他的女人。他的女人刘花是他的老母亲花了三头牛,一个店铺、一头猪从隔壁村一个帮人耕田种地的刘家娶来的。


刘花不像馆子的女人,她没有一张好看的面孔,也不像馆子的女人会在脸上涂上一层一层红色的粉末。馆子里女人那粉嫩的小嘴一嘟起来让人腿酥脚麻的,可刘花一整天板着整张脸,不笑也极少说话,一天下来见干得最多的就是家务,那些用上好材料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却像他爹在田地里耕田的模样,丑陋极了。刘花唯一跟馆子的女人相同一点就是说话温柔了些,王老头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就连王老头在外赌博到三更,她也半句怨言也没有;王老头不喜欢她爹,嫌他爹一副穷人乞丐的模样,甚至也不让她回娘家,她倒还真的三四年都未曾回过娘家。


想到了刘花,王老头又是一抹眼泪哗啦哗啦地掉落下来。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步伐缓慢地走向了后院,昨夜里的那场大雨将后院打落得它们无处安放。他做不了什么,甚至也阻止不了什么,能做的也就是任由一切毁灭来得更加彻底些,更加肆意妄为些。王老头站在了深陷在十米泥土下的棺材上,他拿起了一旁写着“爱妻刘花之墓”的碑牌,轻轻擦拭掉了牌碑周围的泥土,神色黯然地念叨到:“你啊这一生跟了我之后就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就连要死了,我也给不了你什么,唯一能够给你的怕是也就只有这一幅棺材了。可往后要是我走了,谁给你擦拭这些泥土,谁会来看你呢,不会有人来看你的。作罢吧!!”


他记得以前刘花在的时候,她总爱笑他不长性子,糊里糊涂的,仿佛世界毁灭了都跟他无关似的,什么都记不住。可他知道如今的他清醒的很。他走了后,那么他们应该要怎么办,他们应该要怎么办。这个问题只从他能够看见不一样的事情后就已经缠绕了他许久。他家里还躺着一个历久,他怎么想都不忍心。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如果刘花在的话,她一定会劝他不要想太多,尽人事听天命,生有时,死有序。


每天的日落前,他最害怕天黑,所以一天下来他呆在妻子坟墓前的时间是最久的。他会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坐到天黑,有时他会一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可有时他又会说着说着就哭了。都过去那么久了,他知道他的妻子不会答应他的,就连一声的回应都不愿答应他了。


他王兴财这辈子造的孽太多了,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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