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卧底十八天

我在养老院卧底十八天


1

我大哥大嫂,同龄,过了古稀之年,73岁。一个有冠心病,一个血糖高,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两个儿子都住在相隔两三个省的异地它乡,照顾不了。所以,大哥大嫂就打手机对我说,想找个养老院安度晚年。

他们居住的地方,是个三线城市,自然资源,社会环境,交通,服务什么的,都不怎么好,养老机构只有三四家,也都是中下水平。

我住在深圳,各方面,与那个小城比,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点不算夸张,我倒是希望他们来这边养老。

我上网搜到不少本地养老院的介绍,挑来挑去的,最后选定了位于大鹏半岛的一家。担心广告水分太多,我想亲自去看看这个倚山面海风光秀丽的地方,里边究竟深藏着怎样的景观。

不必讳言,住在这里的老人,都像燃烧了一辈子的蜡烛,只剩下一小截了,飘飘忽忽的,即使一股微风,都可能被吹灭,而了此终生。养老院可能是他们人生旅程的最后一站,从这个属于末日的生存空间里,走向被叫做九泉之下的另一个世界,无论怎样看破看透生死,也不会平静得心如止水吧。

那么,他们由此引发出的所思所想,所做所为,尽管不会像江河流水,那么汹涌奔腾,至少也要溅起几朵浪花。到底会呈现出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坦然?达观?孤独?悲哀?恐怖?绝望?如此凄惨纷杂的心境,更是我想进一步探索和了解的隐秘内容。我大哥大嫂果真住进来,这些也可以为他们提供必要的心理参照。

于是,我私下里抱着卧底的动机,在去年3月26日,来到这家养老院,提出体验入住一个月的申请。

2

办手续的女孩,有点走神,验了该验的证件,收了该收的款,才发现,除了星级套间,余下的普通房间,已经没有床位。

我摊开双手,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忽然说,等等。55号双人房,被姓吴的先生一个人包下了,闲着一张床。你暂时进去住两三天,其他房一有了空床,马上就搬出去。

没等我表态,她赶紧补充说,这位吴先生,脾气有点儿怪,性情不怎么随和,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定。

随后她给吴先生打了电话,刚说完情况,没想到,吴先生同意了。

由管理员带路,经花坛越水池,过了这个厅那个室的,来到一幢五层楼的55号。我进门四处望望,顺口说一句,一个人住,好宽敞。

吴先生半躺在床上,指指旁边一张床,回答说,两个人。

明明是一张空床,我一愣。仔细一看,发现空床上,摆着一个不到半尺高,圆筒形的青瓷罐子,鑲着烫金的细边,是件精美高档的工艺品,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他看出我的疑惑,下床把罐子捧起来,放到他的床头柜上,说,这是我老伴。

他不像说笑话。我震惊得睁大眼睛,盯着那个罐子,猜到那里边应该是骨灰,立时有那么点瘆得慌,脊背发凉。可我不信鬼神,何况,让我进来住,是他的关照,我转身离开,太不近人情。于是,放好行李箱,住下了。

3

住下两天,四处走走看看。像一句老话说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说这家养老院是星级的,绝对不是忽悠。比如我住的这个普通房间,有电视,空调,还能上网。电话可通国内外。红色键子则直通院保安室,绿色的,直通医务室。这里常年有蚊子,专门装了灭蚊器。卫生间里的洗脸盆,坐便,喷头旁,都有扶手。地砖高度防滑。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

房间外,什么游戏厅,讲堂,健身场,棋牌室,各种厅堂场室,特齐全。不说别的,只说医务室。主任是从三甲医院退休的心内科主治医。室内可做心电图,可吸氧,可打吊瓶。还和市抢救中心,日夜保持热线联系。小护士,每周至少一次进房间给老头老太太量血压,测血糖。

外面的景观,更让人的眼睛不够用。花坛,树丛,水池,拱桥,亭台楼阁,就像在图画中,读过红楼的,立时想到大观园里某个角落。

有这样幽雅舒适的环境,供走上黄泉之路的老头老太太享用,是难得的福气,应该满足地闭上眼睛,死可瞑目了吧。可我从接触过的几个人那里,发现情形远远不这么简单,他们(她们)那颗时刻都可能停跳的心,充满别是一番的滋味,苦辣酸甜都有,一言难尽。

同室的吴先生,七十多岁吧,松弛出些皱褶的面皮,白净净的,额头光秃秃的闪亮,很有一副富态相。他话极少,我主动问些疗养院的情况,他只是摇头或点头,最多只是嗯嗯几声。

在沉闷寡言中过了三天,管理员通知有空床了,我连忙收拾好行李,抬腿要走。吴先生却说,干嘛走,你不介意,就和我做个伴吗。

我接着住下去。吴先生仍然沉默不语。但我从他的眼神中明显感觉到,他的肚子里憋着许多话,不停翻腾着,似乎正寻找一个合适的出口。

比如,有一次,他问我,几点了?

他有手机,电视也开着,极容易查到时间,何况我早看见了,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网球名将费德勒做过代言的劳力士,明摆着是无话找话。

我就说,你不是戴着表吗。

他对我举起手,是给摔烂的表,不走字了。

我问,干嘛还戴着?

他说,怀念老伴。表就是她给摔烂的,还用高跟鞋踩了一脚。

说完,看看那个骨灰罐子。好像在问,这几句话,她听见没有。

很像鲁迅说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看来,吴先生不情愿灭亡,要爆发了。我热烈期待着。

3

某天,妻子要来送一本书,我坐在会客室一个角落里,摆弄着手机,等她。

在我对面,坐着一对四十多岁的男女,应该是夫妻,领着个十来岁的女孩。他们一定是来看望住在这里的亲人的。

女孩急了,看着门,奶奶怎么还不来?

男的也有点急了,找到会客室的服务生,让他们再催促一下。随后服务生对着话筒说,李丽云,李大姐,你的儿子媳妇孙女在会客室等你,请尽快过来。

大概过了十分钟,进来一个老太太,就是李大姐。我抬眼看了一眼,她个头不高,头发全白了,宽松的衣衫,软塌塌的,粗糙的皮肤包着干巴巴的骨头。孙女跑过去,把老太太拉到他们坐着的长沙发上。

老太太先开口了,我在电话里不是说了吗,不让你们来。

儿子说,我们接你回家。老妈,家里没你,玩不转了。

老太太说,找个保姆吗。

媳妇说,找保姆,一个月四五千,还得管吃管住的,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一大笔钱,干嘛给别人。

老太太说,我明白,你们让我回去,像以往几十年那样,接着当保姆。

我听到这里,老妈保姆这两个称呼,纠缠在一起,刺痛了某根神经。同时,带来的悬念,诱发我决定认真听听他们究竟要说什么。于是,宁肯承担偷听的恶名,按下了手机录音键。下面,就是我回到房间后,再次听到的语音。

媳妇说,妈,一家人,别说保姆保姆的,不中听。其实呢,事情也不怎么多。早餐不用你管,琳琳早晨上学也不用你送。你可以去跳广场舞,完事去市场买买菜。午间,做好饭,把琳琳接回来,她吃完,再送回去。午后呢,把晚饭需要的东西,准备好。到琳琳放学的时候,去接回来。然后做晚饭,我们下班一起吃。完事收拾好碗筷,搞定卫生,倒了垃圾,再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好,晾上,一天的事OK了。妈,就这些。

老太太说,就这些,说得多轻巧。我那老头子,走的早,我又当妈又当爹,跟当牛当马似的,折腾了多少年,如今七十来岁了,就是机器,也得报废了吧。

儿子说,妈,坚持一下么,反正你都干一个辈子了。

老太太说,正因为干了一辈子,眼看着就要去火葬场了,你们做儿女的,才得让我轻松几天,不能拉我回去当保姆,对不对?

媳妇说,没想到,老了老了,只想自己,一点不讲亲情。

我真搞不懂,这“亲情”两个字,怎么从这个媳妇嘴里说出来的。以上的对话,太残酷,我不想再听,立刻从手机上删除了,更希望从人世间,也彻底把这些删除掉。

4

我住进来一个星期左右,一天吃了晚饭走出餐厅,一个大姐把我叫住。我在养老院的宣传视频上,早就认识了这位热心公益的养老明星。她从身后拉过来一位老先生,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老齐,大家都叫他老守门。

我这才注意到,老齐穿了件运动衣,洗褪色了,上面印着中国两个大字,还十分醒目。

大姐介绍,老守门,入选过国家足球队,是守门员。

我是个伪球迷,凡是球类比赛的直播,不论大球小球,都喜欢看。可从来没与国字号球员,在屏幕外面对面零距离接触过,很有几分幸运带来的惊喜。

只见眼前这位,身躯高大却枯瘦,青黄色的脸上横竖刻满皱纹,透出衰弱萎靡,寻不到一丝曾经辉煌过的印记,跟个街边买过红薯修过皮鞋的老头,没什么两样。尤其是,假如人的一生像场足球赛,有九十分钟那么长,此刻的老守门已经过了八十多分钟,离终场没多久了。这么一想,更觉出格外凄凉,不是滋味。

我仍然礼节性地说,久仰了。

老守门显出些尴尬,更正说,是集训队的大名单,二队,而且总坐板凳。过去的事情了,不说它了。

大姐说,说现在。老守门遇到了新问题,简单说,没钱买饭卡,全靠从五湖四海走来养老的兄弟姐妹捐助。

我明白了,立刻掏出一百元钱,递过去。老守门伸出一只骨节突出的特大手掌接住了,连声说谢谢谢谢。

那手掌,指头超长,骨节突出,微微颤抖着的样子,让我久久难忘。

5

这个晚上,中央五套,转播意甲。同住的吴先生不看球,专追电视剧。我不和他抢遥控器,去了书画室。晚上没人画画写字,这里的电视成了球迷的专利。

我走进去,只见老守门坐在中心位置,几个哥们儿,加上在养老院工作,已经下班的一个厨师一个园林工,众星捧月那样围着他,他手旁,放着一瓶青岛啤酒。

老守门见我,喷着酒气打招呼,老弟,坐下看球。

这场球,不怎么精彩。老守门连声喊臭球,臭球的同时,不停喝酒。

有人说,一收到捐款,就喝。老守门,得悠着点。

他说,古人说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几个人不怎么看电视,兴趣倒是放在比球星更撩人的老守门身上了。有人问,老守门,你离开国家队,是技术上不去,还是别的?

这些问题大概早被问过,不等老守门回答,另一个人说,他是因为和女足队员谈恋爱,给开了。

老守门不高兴了,粗声粗气说,少来八卦。

没人接着说什么,他喝口酒,却不打自招了。说,那女孩有潜力,人也漂亮。我们就是一起看了场电影,别的什么事都没有。我无所谓,开除就开除,却把她的前途毁了,我该死。

在场的那个厨师,想引出更有料的话题,跑到小卖部拎回两瓶啤酒,老守门一看,眼神一亮,精神头立刻给刺激出来了。

厨师趁机问,先不说那个美女队员,你离开国家队,去哪儿了?

老守门说,我讲过,这里那里的,漂了好几年,最后到一个开医药公司的富婆老板那里当保安,给她看大门,成了她的守门员。

有人鼓掌叫好,当这个守门员值得,因祸得福呀,富婆没有老公吧。

老守门一口气喝下小半瓶酒,借酒精的劲儿,打开话匣子,说,你明知故问,富婆是个寡妇,比我大八岁。有一天她和前夫生的儿子,放学路上被绑架,塞进汽车里。我听说,骑上摩托去追,硬是把车逼停了。那家伙在我肩膀后背给砍了好几刀,我满身是血,把她儿子救了出来。富婆表示感恩,也看中了我这块身强力壮的小鲜肉,就主动做了我的老婆。有人说我吃软饭,享福了,可哪里知道,在床上花的力气,一点不比他妈足球场上少。折腾三年,富婆走了,我才解放。

有人插了一嘴,听说她留给你不少遗产,你发了。

老守门瞪着眼睛,发个屁。她有遗嘱,给我一栋小楼。可那个我救过他命的杂种儿子,硬说遗嘱没经过公证,不算数。我不服,打了七八年官司,攒的私房钱全搭进去,最后还是输了。但是法院决定,让这杂种得负责我养老的费用。那小子,把我送进这家养老院,只交了半年的钱,就在人间蒸发了,扔下我不管,混蛋王八蛋。

有人接着说,剩下的事,老哥们都知道了。上个月你就开始欠管理费,养老院够意思,没往外赶你,给你一个月期限,再交不上,就得走人了。

厨师说,你没饭卡,幸好住养老院的兄弟姐妹们,可以捐助,还能喝上啤酒。

老守门伸出一双大手,捂住脸,不再吭声。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情景,慢慢明白了,老守门的经历,犹如一段发霉的故事,在啤酒的刺激下,被他反复讲述了不少回,可听过的人依旧听着,还装出饶有兴趣的样子,鼓励着老守门,像踢球时给他加油助威。其中既有都是老哥们抱团取暖的温情,也有打发无聊日子想找点乐子的成分吧,说不清,理还乱。

这么想着,眼前又出现了那只骨节突出的特大手掌。

6

我成了吴先生的室友,经过十来天的相处,他憋在肚子里的话,终于在我这里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出口。于是,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了他的人生片段,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他和太太是晚婚,都是富二代。一成家,就有房有车,远远超过了小康水平,完全可以过个开开心心的日子。

谁也没有估计到,这对新人去新加坡度蜜月,第七天在圣淘沙拍照时,因为选择地点发生分歧,开始互怼,最后扯出胶片扔进垃圾桶。新娘子回酒店收拾完行李,改签机票,一个人提前回国。

由此开始,这套两百多平米的复式豪宅,就硝烟四起,战火纷飞,三天一小大,五天一大打。屋子地板上总有打碎的杯子碟子,扔出的高跟鞋,雨伞,撕烂的书本。持续的时间,比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加在一起,还长。

说起导火线,丝毫不涉及品格情操之类的原则问题,都是些分不出个是非对错,用不着较真的一地鸡毛。或者真如算命先生测出的,八字不和命象相尅,就得这样。

一双儿女长大了,上大学了工作了成家了,两个人都有了白头发,脸上皱纹越来越密,可火气,倒是一点没衰落,反而像注入了助燃剂,变得更强悍更猛烈,还是打打打。儿女一致主张他们去办离婚手续。他们也真的去过民政局,可半路上又反悔,始终离不成。

吴先生在心里诅咒他老婆,干脆早一点死了,让他过几天消停日子。没预料到,一念成谶。去年底,老婆果然查出了乳腺癌,而且癌不可挡,很快转移到淋巴和肺部。今年初,在化疗期间,突然离开了人世。

吴先生只过了一天一夜安静清爽的时光,第二天早上,忽然觉得像掉进一个空洞里,四周没一点生气,寂静无声,十分可怕。不止心肺,五脏六腑都跟着被掏空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就像红楼梦里贾宝玉丢了脖子上那块玉一样,真魂出了窍。

他如同幽灵,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处徘徊。妻子的衣服,包包,化妆品,都在。恍惚间,还能看到她的身影,吴先生赶紧奔过去,到了跟前,却没了。他真希望把她拉回来,继续一起打,打个头破血流天翻地覆,也比此刻,幸福开心一百倍。

说起这些的时候,吴先生一再强调,既为夫妻,最难得的,还是应该手牵手心贴心的一起变老。彼此要多些包容,体谅。身为丈夫的男人,更得有度量有胸襟。他说,老弟,你得把我当成反面教材呵。

我说,哪里会,吴先生有很多正能量呢。

吴先生进养老院,是为了躲避已经成为伤心地的住宅,不再触景生情。临行前他去了公墓,把老伴骨灰拿出一部分,带在身边。那块给老伴踩烂的劳力士,又重新戴在手腕上。

一日清早,吴先生起得挺早,见我醒了,他就问,老弟,昨天夜里,你听见高跟鞋踏地板的声音了吧?

我一惊,摇着头。

他马上说,我老伴来了,你不知道?

我更吃惊了,你说的是梦里吧?

他语气特肯定,不是梦。她真来看我了,见我戴手表,立马摘下去,说,还戴着干嘛,记我的仇啊!

吴先生伸出手,腕子上光光的,手表真没了。我在他床边,在房间里,在卫生间,认真寻找着,始终没找着。

吴先生说,别找了,她拿回去了。今天夜里她再来,我一定叫醒你。

我一身冷汗,摆手说,不用叫,不用。

我随后去了医务室,把这情形对主任说了。主任和我一起回到房间,测了吴先生的血压心率,都正常。听他说话,观察他面部神情,也正常。

我送主任出来,他说,我不是心理医生,看不出什么。不过,老年人出现精神问题,蛮多的。你留心一点,见到这位先生有什么异常,立刻按电话的绿色键子。

7

又过了几天,睡过午觉,电话里通知吴先生去管理处取快递。我闲着没事,陪他一起去了。

走到那栋大楼前面,看见一个大姐和另外几个姐妹在告别。我认出来了,是曾经在接待室见过的那位李大姐。她说了几句话,挎着个大包包,跟在拉着行李箱的儿子后边,向停车场走去。

我问那几个送行的人,李大姐,回家了?

一个人叹口气,告诉我,她儿媳妇遇上车祸,她得回去伺候。

另一个补充说,命里注定,就是当保姆的,怎么不情愿,也得干。

我望着李大姐离去的背影,那个大包包压得她躬着腰,脚步艰难地往前挪动着。那天听见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心里想说,一个老人,竟然老成了没一点自主权,安度晚年的那个“安”,被什么抢夺走了,没了影子。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被酸楚凄凉全遮盖住了。

吴先生的快递,是他在网上买的一簇鲜花。我有点疑惑,刚要问,买花干嘛,他先回答了,你没记着,明天4月12号,情人节。

我更懵了,送给谁?

他说得十分认真,给老伴。

望着那束艳丽的红玫瑰,我琢磨着,吴先生的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该不该给医务室打电话。最后决定,继续观察。

第二天午后,为了欢度情人节,养老院在小礼堂举行了一个联欢会。住院的老头老太太,包括拄手杖坐轮椅的,几乎都出席了。坐在椅子上,头顶汇聚成一片雪花,白茫茫的,好刺眼睛。

附近社区的义工,学校的孩子,表演了节目。养老院有几个年纪轻的,跳了一段广场舞,还打了几节太极拳。这些,都赢来不少掌声。

最受欢迎,最意外的,是老守门和一位老太太唱的一首歌。两个人穿着一样的洗褪色的运动衣,前面是中国两个大字。一上台,台下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充满疑问。

老守门注意到了,立刻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身边的这个,是我在足球队时的女朋友,她老伴早去世了,她找我,踏破铁鞋无觅处,找了十几年,是老天有眼吧,最后到底打听到我住在这个养老院,昨天见了面。

台下有人喊,缘分,缘分!在我前排的两个老太太,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不停抽泣着。身边的吴先生只是瞪大眼睛,愣愣地朝台上望着,嘴里流出来口水,也不去檫,我递过去纸巾,也不接。我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等大家静下来,老守门说,我们为大家,为情人节,献上一首歌。两个人唱的是电影天涯歌女的插曲,“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两是一条心……”

说实在的,他们五音不全,唱的并不怎么好,可歌声还是像一团火,在老头老太太如一口枯井的心田里,点燃了一股火苗,忽闪忽闪的,照亮了以往曾经是“郎”是“妹”的日子,苍老憔悴的脸上,浮上红晕。

人们还沉浸在激情中,老守门高声说,我正式宣布一个消息,明天我们去领证,大家等着吃喜糖吧!

在场的人正七嘴八舌地表示恭喜恭喜的时候,一个坐轮椅的老先生,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嗓子嘶哑地喊道,愿天下有情人……底下那几个字还没出口,扑咚一下倒下了。在场的小护士闻声跑来,在一片惊慌中,推起轮椅向医务室奔去。

8

这天晚饭,妻子约我去市里吃顺德菜。吃完,又闲走了一会儿,回到养老院大概八点多。一进房间,见吴先生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的样子。那束鲜花,放在床头柜上,紧挨着那个青瓷罐子。

我不想打扰他,去卫生间洗了洗,上床翻看着一本旧书,将近十点,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很大的响动惊醒了。打开床头灯,一看,吴先生从床上滚到地板上,青瓷罐子,鲜花在他身边。我急忙下床,喊着吴先生,他没反应。俯下身再看,只见一只手腕上鲜血淋漓,地上有把水果刀,刀刃上沾满血水。我立刻在电话机上按了绿色键子。

吴先生因失血过多,没有抢救过来,去了老伴那边,在情人节夜里两个人再续前缘,应该幸福美满,不会打打打的了。

我望着吴先生住过的空床,心口憋得慌,还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担心精神崩溃,一刻也不想再住下去。马上办了离开养老院的手续。

按预期,要住一个月,可我只住了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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