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 . 游』人在淮安⑥ 信芳,老宅

周信芳先生与二女周采蕴


经常在不经意间会想起淮安时的往事,可能是离开了却还留恋的缘故,终归在那里工作和生活了一年多的光景,有了些感情。

才到淮安时,是初冬时节,苏北不动声色的冷,如无边际的海洋,将整个世间浸透了,让人无处逃离。所以细想想,虽是冬天,但记忆里尤装满了户外的光景,因为在苏北的冬日里,门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屋里屋外一样的冷,或艳阳高照的日子里,屋外倒更多些欣喜。

在淮安一个人感到孤单时,我会常去慈云寺旁文庙前的旧书市场,那里应该便是淮安的“琉璃厂”了。我喜欢游荡于那里拥挤的人流中,听着不相干的欢笑,想着不相干的事情,或翻看随心捡起黄了页脚的旧书,或把弄不曾见过的稀罕物件,无聊地与呆坐在那里的货主问价,心也便占得满满了。

高兴时,还会从那热闹的地界儿走回住处,在淮安人的距离感中,那是一段不近的路途,我倒不以为意,反正到了住处也无事情做,反正走在外边和呆在里边是一视同仁的冷。

......

昨晚整理那一年的电子相册,偶然翻到年初的一组照片,想起了初到淮安的冷,也想起了淮安曾诞生出的一个人物,在淮安最冷的时节,我曾去过他的故居。

那人叫周士楚,字信芳,他再有一个艺名,或许爱京戏的戏迷就都知道了,叫做麒麟童。

周信芳是我国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也是麒派京剧的创始人。他祖籍浙江慈溪,六岁随父旅居杭州,七岁登台,时人称为“七龄童”,后改用“麒麟童”。他十三岁进京入喜连成科班,先后与梅兰芳、谭鑫培等大师同台。二十岁带戏班子在上海登台,开宗立派,最终成为海派京戏的领军人物。

按此人生履历,周信芳与淮安似并无瓜葛,但淮安偏不会忘记他,因为,他诞生于淮安,并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是无邪的那六年时光。

记得春节将至的一个傍晚,我在慈云寺的旧书市场转过一遭,便溜达着回家。慈云寺南是楚秀园,热闹的承德路通到那里,折了个弯去向东南,而甩出一条环城东路来,抱着楚秀园向西而走。

那是条僻静的小路,一边是绿莹莹的宽阔水道,与隔岸公园里的绿树楼阁相对;一边是仿佛可以跳着过去的文渠,苏北民居样式的人家,一户紧着一户地邻着傍渠的小街。



苏北人似乎并不介意这个时节里的冷,大多敞着宅院,守在夕阳下做着针线的老婆婆呆在门里,叽叽喳喳吵闹着放着炮仗的小孩子们跑在门外,吆喝着小心的骑车人,叮叮当当慢慢悠悠地从那石板路上轧过,谁家嗞拉拉炝炒出的菜油香,飘满街巷。

那是总能让人感到温暖的烟火气,也是我即便有些绕远,也愿意从这样的小街巷上走过去的原因,而我前面提到的那位京剧大师,就诞生在这里,与这些寻常人家错杂着挤在一处。

文渠与环城路并行到虹桥,就一头扎进一条深巷子里了,周信芳先生的故居就在虹桥畔。

故居老宅并不收费,像个文娱活动中心,我推门探头问能否参观,远远的不知什么地方回答可以。那只是一进院落,一眼便望尽了。

院子并不宽绰,贴着西墙有串朱漆游廊,廊子一侧的白墙上,嵌着领导与名家们乌黑的题词碑刻。游廊一半处的庑檐略是突出飞起,便成了半亭,那亭名曰麒麟,其下立着一通石碑,依旧乌黑的碑面,白描镌刻着信芳先生身着中山装的半身像,背着手,慈祥亲切地望着。

院北只正房一间,其间四壁以照片和文字来介绍周信芳先生的平生事迹。屋内几位老先生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唱着麒派京剧的选段。见有人来,大家略是迟疑,我有些尴尬,再问能否进去,老人们打量着我点点头,于是我进门去看墙上的展览,他们依旧忘情地去唱他们的老徐策。

瞧我看得仔细,老人们以为来了知音,热情地邀我来唱一票。我想,自己肚子里那东拼西凑的两句是上不得这里的台面的,只能红着脸说不会,但越是推辞他们越觉得那是谦虚,搞得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概也是我瞧得仔细吧,让老人们感到慕名的虔诚,戏虽不会唱,但依旧是可教的竖子,反正也是唱戏途乐,他们便为我即兴飚了几段,再加上深度的讲评,你看盖老板是这么唱的......杨老板是这么唱的......你再看我们周老板,那才是个绝,他这个白,这个唱,这个神色,都要功底。


周信芳先生舞台照


我想,当年住在这里仅五岁的小信芳,大概也和我一样,面对着这些抑扬顿挫的唱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杰出的艺术历程,就这么从这个普通的院落里开始了,这让我感到些神奇,仿佛一眼看穿了浓缩时间的头尾。据我所知,仙逝已久的周信芳先生是海派京剧艺术的高峰,也是座难以企及的孤峰。

在票友们唱戏的间歇,我问“常听人说麒派是周先生一个人的流派,先生走了,这个流派还在吗”?老人们部分认同我的说法,大家热闹地给我指点缘由,说,麒派老生苦啊,戏份高,唱、念、做、打并重,很看重演员的基本功。更何况时下京剧并不景气,麒派更是后继乏人,叫得响的艺人也有,但凤毛麟角,前景堪忧。

天晚了,老人们收拾了家伙什后,纷纷推着车子离去,他们自言是麒派票友,天天相聚于此,切磋技艺交流感情,丰富一下晚年生活。

“除了上海,这里也算是麒派的一个老家了”,仅剩下的一位老人一边和我闲聊,一边将屋子大概扫扫干净,“你说这京戏,也就剩下些老家伙们,再玩了”。

我随他走出屋外,递他一支烟,点上,无言以对。

“你说现在的孩子学京戏,也就学学皮毛,哪个还能吃得起当年的苦呦”。

他也推着车子走出暗沉沉的小院,默默地锁上院门,吸上一口烟,不无感慨地和我说,“这都是周先生给的缘份呀”。

看着老人颤巍巍地骑上车子,我要去扶一把,被他笑着婉拒了,大家互道了珍重,他便慢慢地将车子骑进了深深的巷子里,也骑进了将沉的暮色中。随着暮色一起被淹没进去的,还有那静寂的小街,流淌着的文渠,默默孤守着的虹桥,当然还有这翻了新的老宅门。

一百多年前,一位母亲牵着一个孩童的小手,走出这座傍水的老宅,那时或许正是晨曦微露,面前大致如此的景致渐次从蒙蒙的晨光中展现。

那个孩子对将开始的旅程一定充满了欣喜与好奇,他又怎会知道,当他的父亲将面前的这扇院门咔嚓一声锁上时,他就将与自己快乐的童年告别。他将就此开始走上一条更为广阔的人生之路,那条路上充满荆棘和艰险,也有光环与荣耀在等待。

文渠畔的这个院落,终是要因那个孩子而被记忆的,只这记忆终也是会落寞的。就如我们有缘相聚,但终会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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