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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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决定今天务必搞到钱。

早上,他特地到网吧附近这间有名的粉店,用仅剩的钱,吃了一碗十元的辣椒炒肉粉。吃完粉、肉,连辣椒带汤全部下肚后,他感觉从小腹升起一股热气,经过胃、食道、咽喉、鼻腔,直到大脑,化成一股火辣辣的豪情。他从桌上的“青风”抽纸中扯出两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擤了一把鼻涕,才将揉烂的纸团丢在桌上。他又从抽纸里接连抽出十多张纸巾,塞在自己口袋,迅速瞄了一眼正忙碌的老板后,出了店门。

店门前就是公交车站。他决定等一辆乘客比较多的车子再上。外面北风呼啸,天空灰蒙蒙的,这个城市总是这样灰蒙蒙,无论春夏秋冬。他缩起脖子,拉上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眼看着来了两辆公交车,可是都空空的没什么人坐。他感到自己选错了时机。他想起来,今天可能是周末,所以这么早来吃早餐的人不多,平时据说这家店早上连座位都抢不到。他后悔自己怎么没看日子就出门了。

怪只怪接连一周他都没找到活干,确切地说是没找活。在这个干一天吃三天的地方呆久了后,人越来越沉沦,渐渐地连那一天都不想出去干活。上一次他派广告单挣了一百元后,连续在网吧里宅了七天,每天只吃两顿泡面,抽五支烟。昨天早上他发现即将弹尽粮绝,百般不情愿地迈出了网吧大门。可是转了一天都没找到活,他只好又回到了网吧。半夜里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时,他做出了决定。

又一辆公交车缓缓地驶过来,虽然只有下没有上,但车子座位上看起来人还不少。他摸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跳上了车。车厢里开了暖气,混浊中带着一丝清香向他扑来。他掏出一枚仅有的一元硬币投进币箱,睃视了一圈,似乎没有人看他,这种日子这个点出来的大概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最后一排座位空着,他向后走去,左右扫视。车上的人跟车外的天气一样,看起来都那么地晦暗疲倦。好些人身边不是搁着一个有不明物体在里面蠕动的蛇皮编织袋,就是筐筐篓篓装着些萝卜白菜。他们皮肤粗糙龟裂,让他想起了母亲。母亲每天也是这样早早地担着蔬菜进城赶早市。母亲可不知道他在这里这样混日子,他告诉她他在一家大公司打工呢,每月两千,还包吃包住呢。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往家里打电话了,也接不到家里的电话,他的手机上个月已经典当了。

车上还有些中学生,都穿着清一色的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后印着学校名称,他猜是高三的。如果他没出来,这时候也该穿着校服在赶早课,准备高考。那股清香味越来越清晰,他猜是来自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学生。他闭上眼故意深深吸了一下,嗯,好闻的金银花香气,那是家乡夏季最常见的花朵。

当他睁开眼猛然看到眼前一张粉扑扑的脸庞时,顿时怔住了。那样扑闪的大眼睛好像春风拂过花蕊绽放,照亮了这个灰蒙蒙的清晨晦暗的空间。他在最后一排坐下,她黑溜溜的马尾扫在面前的椅背上,掠过一阵又一阵金银花香。

“黑色枝条上湿漉漉的花朵”,他的脑海里突然不明所以地跳出这么一句话。不知道是谁创造的。他是高一时坐在前排的女同学的笔记本上看到的。那是一个爱好文学经常写诗的女同学,也扎着一把乌溜溜的马尾。他心想,如果没有那把乌溜溜的马尾,说不定他高一就出来打工了,不会坚持到高二。

等到汽车过了两站,又上来一波人后,他清醒过来,意识到今天的任务。前排与女孩坐在一起的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油污的旧迷彩服,或许是个搬运工。他也在工地上搬过砖,与很多这种打扮的工友共过事。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油水。不过他正俯在椅背上打鼾,屁股后露出来的裤袋鼓鼓的。也许有戏。他看看周围,乘客多起来,等下最后这排就会来人了。事不宜迟。他伸出手去解那裤袋上的扣子,可是系带扣得紧紧的。他掏出一把小剪刀,开始剪那根系带。该死的剪刀生锈了。这把剪刀剪过指甲,剪过鸡眼,剪过泡面料包,却在关键时候掉链子了。

忽然一个娇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请问,你在干嘛?”一双清泉般的眼睛正望着他,她的脸涨得通红,像被火照着的榴花。他收回手中的剪刀,直起腰,吹开遮住眼睛的一绺头发,故作镇定地问道:“他,是你爸爸?”她摇摇头。“你叔叔?”她又摇摇头。一泓波光在她眼里流动。

她马尾一甩,转过头去在宽大的校服里找着什么。一会,马尾一甩,她又转向他,一只洁白纤细的手伸出来,像一只谦卑的鸽子,衔着一张折叠的钞票。她说:“你需要钱吧?"他摇摇头。“你的钱包掉了吧?”他又摇摇头。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在涌向头部,涌向脸上,手脚冰冷。他转过身去,看着窗外。女孩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中年男子还在打着呼噜。

雾气朦胧的车窗,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只看得到他自己无处躲藏的眼睛。他埋下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刀。他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如果他不来这里打工,他应该在家吃完母亲准备的荷包蛋长寿面,也在上学的路上。他因为不想上学,才跟老乡来这里打工。

上学有什么用,成绩那么差反正考不上大学。老乡说,就算考上大学也不一定找得到工作,不如早点出去,包你有工做,当天做当天钱到手。而且,老乡凑到他跟前神气地说,那里想打多久游戏就打多久,想在网吧呆多就呆多久。他心动了。

车又停了,那股清香飘远,中年男子也不见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钞票放在他身边的座位上。他鼻子酸酸地,紧紧咬着牙关,手里的剪刀刺痛了掌心。他想回家了,他第一次过生日时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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