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告别。

我爱你

转了四趟车到机场,飞机晚点,又转三趟车还没到家。一路上,眼泪止不住。

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这里的交通。绝对不要生活在这里。

也从来没这样痛恨自己。

这是妈妈生病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住院。以前我都在身边,这一次这么严重我却不在。

不能想也不能打电话,止不住流泪。

弟弟说坐大巴也就明天能到了。两个人600。现在花了三千多了都十点了还是没到。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到处都是红灯。不知道怎么发泄。唯有等,今天一定要到。

我怕以后会后悔。没有第一时间赶到母亲身边。

好在现在稳定了一些。早上妹妹打电话过来,我打电话问琨,又去查相关资料,那种害怕,无法面对。

如果,妈妈就这样走了。我却还没做好准备。我能撑下去吗。

我们一出生就想长大长大,可长大就代表着变老,不断走向死亡,向死而生。

衰老和死亡无法避免,医疗技术只是延缓衰老和死亡的到来。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妈妈还没有看到我们成家立业,还没有体验做岳母婆婆外婆奶奶的角色。

表妹他们小学就失去母亲,现在刚刚可以谈论这件事。琳在大学的时候失去父亲,到现在还没有释然。我不敢在她面前提任何关于这个的话题。以前也从不在她面前和爸爸打电话。陪在她身边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只是陪着她。她只是提前体验了这种失去,我们迟早都要去经历的。

妈妈在失去她妹妹的时候茶饭不思,一心只想死,也顾不上我们。

爸爸在失去他父亲时,我没有看到,我生病还不能下床走路。伯父他们都回来了。好像也没有那么悲痛。在那么那么声嘶力竭哭到没力气之后,也只能去接受和面对。理智地想该如何处理后事。只是姑姑说以后她就是没有家的孩子了。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后,见的世间的生离死别多了,父母亲也越来越老,心里明白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会比较平静地接受最后的告别。

母亲患糖尿病有十来年了,我以前没在意。有时真的恨母亲,为什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从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先是不舒服了很久,拖了两年才去医院,怕影响我高考都不说住院了,割除子宫,身体机能不再平衡,情绪波动大,吃东西任性,透支自己,高血压糖尿病。固执地不打胰岛素,怕依赖。

免疫力极度下降,一个小伤口引发感染,肿得不成样子,再严重就要切掉。经常水肿。眼睛越来越不好使,模糊看不清。腰疼胳膊疼手腕疼各种疼。去年因为腰椎错位做了手术。也是不想动手术,咨询了很多。

小时候觉得最严重的病是癌症,爷爷是因为这个去世的。杂志上总是刊登那种靠感情发生奇迹的案例。癌症患者也可以康复。后来觉得最可怕的是白血病,这个真是无药可医,不断透析。后来知道可以造血小板。了解糖尿病之后觉得最严重的其实是这种慢性病,引发无数致命的并发症。

老是听人说谁脑溢血突然就没了。血管崩溃了,出血,压迫神经,人一下子不行了,没有意识,昏迷,瘫痪。

如果今天妈妈就是这样。我会恨死我自己。我这一路上眼泪会不停。表妹他们都会回来。可可也不会去参加她期待的婚礼穿她期待的伴娘服和专门买的银色高跟鞋。我们余下的许多日子会一直悲伤着。两个群会一直很安静。我会连班都不上。但,又必须要好起来过下去。

要帮妈妈实现她的愿望,签署遗体捐献。每次谈起这个心里都犹如打翻了海洋,就像立刻就要面对死亡。

死了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活着的人怎么活下去。

车缓慢地还没到高速路口。弟弟说欲速则不达。觉得在机场要等一个多小时才能走然后还要转车还不如去火车站坐车直接到家。结果太堵到了火车站最后一班车没了。然后找了一个车说到家结果又不到,买了票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很想骂人却无济于事。怪自己也没用。

打电话给爸爸说妈妈醒了有意识但不能说话还在重症监护室。好想去握住母亲的手。

她是如此矛盾。心里很希望孩子就在身边,却又把孩子往外赶,因为她知道我在家过不开心也实现不了自己的想法。说不结婚也没关系。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

回到家尽一切可能对我们好。昨天视频时说阳阳媳妇要过来,她立刻去找阳阳视频,想让他媳妇给我带柿子石榴咸鸭蛋。多少次让她过来,每次都有理由,现在说她走了没人给妹妹做饭吃。说大熊要吃什么就给她买什么。把自己的钱都放我这里。我欠着她四万块。

为什么就不能自私一点对自己好呢。为什么每次非要别人重视才重视自己呢。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委屈辛苦的一生。就不能把最好的都留给自己吗。

想起一直说要去照一个像样的全家福,要拍一个完整的视频,一家人要一起去旅行一次。要请爸妈去吃自助去吃海底捞去吃海鲜去吃烤肉去做一切没有做的事去没有去的地方。连爸妈的声音都没有留下。

妈妈,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是我妈,你不知道我有多感到幸福你是我妈。

可是我要怎么准备才能面对最后的告别。

人要怎么度过一生才能了无遗憾才能心甘情愿。

每个人的独特和珍惜在别人那里也不过是司空见惯。只能一个人珍惜一个人默默怀念。人生就是要来吃苦的啊。


第二天。

早上四点多到医院。进重症室看了妈妈,她睡着了,把她叫醒,看着我和弟弟,眼泪从眼角流出,不敢让她有情绪波动。

然后在外面铺在地上的垫子上就躺着,家那么近,都不愿回去。早上六点弟弟去买了早餐回来。大舅和妗子来了。

我和弟弟回家。喂了兔子狗和鸡。洗了脸晾了衣服拿了点东西弟弟睡了会又去了医院。姥爷二舅三姨她们都过来了。

开始讨论要不要动手术。姨夫舅舅爸爸弟弟她们把妈妈架到床上去拍脑ct。来回折腾,好怕又碰到头部。后来找剃头师傅帮妈妈把头剃光了。医生让签手术同意书。三姨和妹妹找其他专家问意见,我找同学问意见,爸爸问那些曾得过病的人的经验。医生催促我们做决定。一家人在讨论商量,却都拿不定主意。哪样都有风险。爸爸的压力很大,我们三个子女也不敢轻易决定。

在家里就是动手术,去其他医院可以保守治疗,实在不行再动手术,但行程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我决定了,转院,否则就只有这个有风险医生无法保证的选择。

娇娇也回来了,看着妈妈就想哭。姥姥也是,我们几个四目相对,泪止不住流。妗子说要照顾妈妈不要哭。弟弟在救护车里给我打字不要哭。可是看到不要,我就忍不住。

我一定要陪在妈妈身边。一直挨着她的身体。每一个颠簸我心里都一颤。

下午一直在妈妈身边,翻身,按摩,抓住她的手,她努力想帮我把扣子扣上。剃了头的妈妈,显得脸很小。

害怕每一次的陪伴都变成最后。

后来我睡了。中间伯父来过。说是堂哥也回来了。晚上大腾也坐车回来,明天可以到。

今天家人们都为了妈妈很辛苦,看着他们觉得很惭愧,总觉得自己长大了,但真的妈妈有事了,也做不了太多,没有关系,没有力气,没有很多钱。

这么多人关心妈妈也是妈妈积的福。大舅回去的时候,妈妈还拉住他的手。他们姐弟的感情也如我和弟弟吗。

不敢想最坏的结果。

三姨总是说不会痊愈会怎样怎样。我希望妈妈会不一样,她本来比谁都顽强。


第三天

早上起来还在下雨,吃完早饭去看妈妈,说是自己拔掉了胃管和氧气管。三姨一天都在说爸爸和弟弟半夜睡着了没看好妈妈。

上午天晴了也热起来了,妈妈也很烦躁,不愿盖哪怕被单,就一直给她擦和翻身子,也许是想大便,怪我们不懂她。

明明不是哑巴,却被压迫着说不出话,也会去拿右手摸左手,还是没有知觉,她心里知道多少呢,听到我们说,她在想什么,使劲咬嘴唇,捏我的手和肩,总是把死挂在嘴边的她,现在求生还是求死。

上午推她去做了ct,那时候觉得人还是要多生几个孩子,可以互相帮助在爸妈有事的时候可以有点用。不再出血,但有水肿。

知道没有恶化,心里安了些。一直拿扇子扇也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中午伯父和堂哥过来了。下午大腾也回来了。大舅二舅也都过来了。

等医生上班,会诊的结果是要钻洞引流。

在外面等着的时候,查了一些信息,是个怎样的手术,会怎样。

半个多小时,结束了。进去的时候妈妈醒着,有意识。但是千万千万不能再让她拔掉头上的引流管,有生命危险。把她得手绑在床架上,妈妈也没有抗议。

妈妈不时有眼泪流出来,血压也不稳定。血糖一直没降。也没有表情。今天吃了点流食。

明天可可要到了。


第四天

术后第一天。我一天都要跑三四次超市。买拖鞋买护理垫买垃圾桶买扫帚买衣架买洗衣液洗发露沐浴露护发素买瓜子。却忘了买妈妈要吃的苹果。

妈妈转到单独病房,空间稍微大了些,也不用那么吵了。还有好多在病房之外的床位,医院床位也好紧张。生病的人那么多,医生是不是也希望生病的人可以少一些。

上午琨来了,和阿姨一起。每次妈妈生病都要打电话给她咨询。每次她都很有耐心。都是特别善良温柔的人。所以自己也要成为有用的人,在家人朋友需要的时候可以助一臂之力。

下午妈妈情况不是特别好,很烦躁,身体很不舒服,可是我们不能够动她的意思,她心里又急又气。抓住我们的手指使劲掰,也许是想让我们感同身受。

如果妈妈能说话,她会说什么。如果她可以说话了,那么这几天她说不出的话是什么。

下午娇娇大腾回去,妈妈拽住不让走,也只有生病让她这么任性,按照她的脾气,她根本就不会让知道让回来。我都怕我也走她不开心怎么办。我也想这是不是代表着在我心目中哪个重要呢,工作比妈妈重要?

晚上吃点饭情绪很不好,肠胃不好,头疼,解不下大便,几乎是强行让她解大便,不知道她是怕麻烦还是怕疼,不愿意让我们借助外力帮她。一直到晚上八九点也还是,不喝水不吃药,掰我们的手指头,手乱拽,要不是绑了绳子不知道会怎样。

现在心里也是害怕,万一夜里有什么事。万一他们都不小心睡着了。早上醒来打电话安然无恙心才落下。

晚上姑奶过来又哭了一次。

下午可可也回来了,不敢进去病房,怕妈妈又情绪激动。

今天困了。


第五天

大舅二舅回去了。今晚我们都留在病房,妹妹他们先睡,再轮流看妈妈。后天是表妹孩子的满月酒。连带着三姨也去不了了。妈妈蛮依赖三姨的。

妈妈的弟弟妹妹都在,爸爸妈妈也会打电话来问。今天她姑姑也打电话了。妈妈也算是幸福吧。

大舅二舅总是逗妈妈,他们两个也总是斗嘴,三姨作为妹妹却像两人的姐姐似的。

妈妈还是给什么都吃。但是下午有段时间又烦躁了,问她疼不,她也说了,很小声很小声地。给她翻身什么的不舒服头疼,不愿翻,特别恨和生气,手碰到我的脸就拧,抓三姨,妹妹让她松手也松了。

平时不麻烦别人的妈妈,生了病有机会可以任性一下,像孩子一样。

看着妈妈痛苦地无济于事,想起我那个时候疼得拼命撕衣服,爸妈在旁边陪着我痛苦。那个时候也很想替我吧。

今天舅舅提起以前的事,说那时候是我过马路不注意,留下终身遗憾。可是我想开了,有些事注定无法避免,莫不如换个角度去看,有些坏事,过了很久,有可能是好事。

今天医院来了一个车祸的病人,我去看了,头部受伤,他家人紧紧抱住头止血,护士在测血压,血还在滴着,另一个家人蹲着哭。

昨天来了一个工地上摔下来的病人,也是头部,摔碎了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点也不怕,看了也不会怎样。一直想象妈妈当年知道我出事看到我的感受。只能说我比较幸运。

保护好自己是对家人多大的爱啊,不让家人遭受突然的离开,好好爱自己爱护自己的身体照顾好自己就是爱家人。

听舅舅说昨天有个在妈妈转院后又转来的病人,已经在我们家里医院做过手术了,可是来到这里被告知钻孔的位置偏了,导致现在还在昏迷中。

有些医生这么不负责任,签了同意书就不用负责了吗。难道心里不会有负罪感吗。医生这种职业是不允许有任何偏差的啊,一旦有那都是涉及到生命的。

妈妈现在睡着了。睡着的高压还是有些高。刚琳打电话来,又哭了,说老唐也不敢打电话过来。有个人在妹妹的群里发丫丫老师的妈妈生重病,大家一起为她祈福。几个人在那跟着发表情祈祷。真想骂一群傻逼。这种关心真让人感觉恶心。有一天你也经历就会感同身受。

想想这几天的心路历程,悲喜交加着。也不知道妈妈会恢复到哪种程度。然而也想不了那么多了。人的命是如此。总是会想起姜问起我的话,我这么离开家按照自己的意思活着,对父母有些不管不问的自私,如果之后父母有事,我怎么照应。我想了很久,总觉得,我不能为了父母而放弃自己的想法,认为父母真的需要我,然而我没钱又没力,那也是没有办法,命里就是那样只能接受吧。可有时又无法说服自己,尤其是看到妈妈现在这样,心里如此割舍不下,幸亏有妹妹这一年来陪在身边,总算妈妈幸运。

三姨舅舅这几天也是说我们还不找对象,让爸妈操心之类。说都怪我带头。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些父母觉得长大了的孩子还是他们的责任,就那么不放心已经长大独立的孩子吗,就不能开始拥有自己的人生吗。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操前程。

这会的血压比较正常。老师推荐量子触疗。发现自己或者我们都对妈妈不够关心,对于妈妈吃的药,怎么吃,什么水果适合吃都不知道。我们都是形式上的关心,给妈妈打印一些资料让她自己看,她自己看书,自己买药自己吃,让她自己注意,照顾好自己。有时候她说的话也没放在心上。

追悔莫及。


第六天

人生的际遇便是如此。我们相遇,我们有时住在一起,朝夕相处,我们有时短暂或长久的分离,当然,最后还是分离。我们期待着每一次相聚,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的相聚,但同时我们又悄悄策划着离开,每一次相聚如同每一次快乐都有期限。但我们总是在发生之后才会无比怀念,发生的时候怎么珍惜呢,再怎么珍惜一分一秒也会那样过去,紧紧抱住或者潇洒挥霍。

下午二舅又来了。看着妈妈的弟弟妹妹为她尽心尽力,心里不免有愧疚。这世上的事本来没有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不过是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本分和良心做出各种选择。没有对错,只有道义上的责任。即便是法律认可,教堂宣誓,人会变,心会变,说过的话也可以敷衍。人这辈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不要期待不要依赖,尽最大能力照顾好自己,这是生存之道。

父母可以为子女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保重好自己的身体,不让子女承受突然离开之痛。子女可以做的也是让自己活得自在而独立,让父母放心自己的能力。可是父母操心这回事真没办法控制,说是爱,但对于我这样的子女来说,理解是最大的支持,不用为我想东想西,只要相信我可以过得好可以忠于自己的选择。我妈挺理解支持我的,但就是太不爱惜自己虽然做出不了什么又爱操心。

娇娇八点多的车,大腾十点多的车,六点多的时候,我们说要出去吃饭,妈妈不停说别去别去,或许是知道她们要走了吧。说与不说事实又怎样呢,真的有谎言是美丽的吗。

有时候是麻木地接受这一切,死亡或者衰老,无论是家人还是我自己,都没做好准备,又没办法做好准备,要做什么样的准备,又不得不假装做好准备,等待或者迎接它们的到来。无法避免的事情莫不如主动迎接。

堂哥打了一千块给我让我好好照顾妈妈,我收下了。大家各自计划的十一,就这样度过了。说好的十一长假,有的人开心晒出游,有的人却悲伤希望从未拥有。人和人的际遇还真是差的不是一点两点。如果没怎样便不会怎样,但已经怎样这才是事实。人生就是要经历这些起伏,因为叫做人生。

五号早早睡了,六号早上记录了一些,然而又弄丢了,补写的终究无法复制当初的心路历程。有时会不是滋味。


第七天

昨天送完大腾回来睡了。两点多醒来刷牙洗脸开始照顾妈妈。和可可一起帮她翻身,敲打敲打,擦身体,让她抱住我侧着睡觉。跟她说话,她拉屎啦,帮她擦干净。

课堂上,老师问同学们有个人她不能动不能走不能跑不能自理,流口水要你喂要你抱要你擦屁股,不说话会哭会发脾气……谁愿意照顾她,结果没有人举手,老师继续说她其实是一个宝宝,结果好多人说愿意,老师问如果是老人家就没人愿意了吗?同学们面面相觑。

刚开始舅舅他们面对妈妈的身体还有一些介怀,后来也放下了。妈妈这时候单纯地只是一个病人。想当初我那么大了躺在病床,旁边没有人,爸爸也帮我擦过屁股。我总是会想有一天万一我又躺在病床,我的弟弟妹妹们会如何待我。我们足够亲足够相互信任,吗?我不用疑问。

以上写在凌晨两点多。

今天早上可可也走了,悄悄地。可是妈妈最后还是会知道的,那个时候就不会默默难过了吗。一切都是无力的。每个人都注定孤独着。每个人的孤独不一样。而已。

三姨的意见一直是什么都不告诉她,可是在我,如果是我,我希望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现在要去做什么,转院,去做CT,去做手术,会怎样。但我们都不是妈妈,不知道她希望的是怎样,她想看麻雀吗,想听歌听戏吗,想看熊出没……吗。我们把我们认为好的赋予她是她想要的吗。

下午妈妈做完CT,大妗子来了,今天是她外孙的满月酒。

医生看了CT说明天要拔掉管,剩下的淤血让她自己吸收。今天妈妈说话多了,声音也听到一些,不过也要看她心情想不想说,有时很配合,吃了好多东西,开心果,黄瓜,鸡腿,面条,馒头,粥,青菜,豆腐,花生,瓜子,核桃,苹果,香蕉,牛奶……我们陪着的人每天也是不断地吃。我买了大葱黄瓜蘸酱吃,护士看到葱说别在医院做饭。给妈妈带了一个人参果和太阳果。

爸爸给妈妈下载的麻雀,妹妹想办法把pad挂在搓斗上,舅舅他们不让看说怕她动脑子情绪激动。我快进看了几集也觉得是,被一帮人的演技震撼到了,某雨是来搞笑的吗,感觉像小学生偷穿了妈妈的衣服和高跟鞋过家家,难为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脑子进水了。妹妹一直问妈妈是唐山海还是陈深帅。妈妈没理。二舅在看熊出没也是够了,说妈妈现在就适合看这个。我们家的人,一个个可真有意思。

下午大妗子跟三姨可能聊了,家长里短,各种八卦吐槽,妈妈听得津津有味,果然啊,女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今天又是半夜的班,不过现在睡不着,大家都睡不着,抱着手机玩呢,如果没有手机,大家会干嘛。


第八天。

六点多的时候去睡了,靠着窗边,躺在半米宽的折叠床上,窗外,是一座正在拆掉的古城。一直看手机没睡着。

后来换到租来的竹板床继续睡,该是落枕了,肩膀的肌肉凸起来,疼,脖子也拧。这几日,腿抬起来的时候也越发疼了。

我还在睡着,三姨和二舅回去了。睡着的时候依稀听到医生们过来,把妈妈头上的引流管拔掉了,CT结果说是血差不多引流完了,剩下的靠自己吸收了。

我醒来问她疼不疼,她说疼,我说该,她还笑了。右边的身体知觉也恢复了一部分,但是还是不受控制。妈妈状态比昨日又好了些。话可以说得多了些,跟人的互动多了些,不过也是看心情。喂她什么都吃,问她吃不吃都说吃。

中午时姜大来了。陪着她去吃了饭,买了膏药和妈妈的降糖药和温度计。回来时换了病房,去到康复病房。下午妹妹用免洗手液帮她擦了擦头,用毛巾帮她擦干净。大家都在睡着,每个人都很瞌睡。我和姜坐在看着墙边的床聊天。姜问我妈妈生病是不是让我有很大改变,比如说对待婚姻的态度。我说并没有,相反我更加坚定一个人一定要为自己活,结了婚有了家庭也是,你可以说这是自私,到自私也是人们按照自己的期望去定义的。要说感触,那就是要多生孩子啊,以后可以互相帮助互相支持。妈妈如果没有这么几个弟弟妹妹,我如果没有这些弟弟妹妹,我觉得都很难撑下去。护士每次来看我们都热闹的,说让病人静养,别那么多人。

妈妈的弟弟妹妹们也还是会斗嘴,我们几个到现在还是吵吵闹闹偶尔还会动手。

醒了之后给她看麻雀,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问她看不看就说看。大妗子和姜跟我我的观点一样,觉得那谁吃藕。

快五点的时候送姜坐车。弟弟去买饭。鸡腿鸡爪粽子粥花卷。大家围着她,问她晚上要不要人看着她,她说看,叫谁看,她说我。可是晚上又不吃药了,就闭着嘴,哄也没用。终是没吃。

下午的时候弟弟怕我趁他睡觉分享他的热点,修改了手机密码,结果过一分钟把密码忘了,把数字排列一个一个试都没成功,打客服电话也没用,试着在电脑上重装系统,结果需要输入密码,哈哈,最终重启抹去数据恢复出厂才行,大笨蛋,还怪我和妹妹知道他的密码。

家里降温了,二十二度,我还穿着短袖。天黑地也更早了,外面漆黑,看表才七点。

还是没有买到合适的票。老师给我发了量子触疗的基本程序,怕我暂时买不到书。


第九天

醒来好几次,都感觉天很明,可能是灯一直亮着的缘故。

很困。但还是起来了,两点多,护士这时候过来测血糖,这两日才降下来到7点多8点多。洗漱完让大妗子去休息了。我一个人醒着。妈妈醒了说要吃香蕉,喂她吃了香蕉喝了水。问她是不是痴呆了她说是,问她会做饭不,她说会,有时又那么正经的。问她困不,她说困,但她一直睁着眼。想给她看麻雀,但找不到pad。和她瞎聊,问她生了几个孩子,叫啥名,问她儿子有对象没,她说没。问她为啥不吃药,她就一直重复为啥为啥,不知道是装的还是有些语言无法组织。

妈妈生病后会经常目不转睛看着我们每一个人,很深情的,有时还用手摸你的脸,你的头发,这种感觉很陌生,让我感到害怕和想逃开。好像不对。曾经嗓门很大的妈妈,语速很快的妈妈,分贝很高的妈妈,现在轻声轻语地几个字几个字地说。

后来我说我困了,我去睡好不好,她说好。问她冷不,终于有一次说冷,盖了被子。我躺在妈妈的病床和她一起睡。

快六点的时候去火车站了。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妈妈我回去的事,最后在妹妹的催促下直接走了。要坐21小时的硬座,到时候我的腿肯定肿得不行。而且2点多到,那么那么远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只要有钱。

在火车打电话问妈妈吃饭了没,妈妈说吃了,后来还给我说了一句byebye。


第十天

早上五点多的时候回到了床上。

中午给妈妈视频,中午吃了番茄鸡蛋面、馒头和凉皮。情况没有质的飞跃,但是状态较好。弟弟妹妹在一旁教她说不想我。偶尔也笑笑,也给她开开玩笑。问她好了还能做饭不。她说能。

剩下的关键就看康复了,我们都没底,妈妈会怎样。那么那么多案例,有的恢复如初,有的不能自理,妈妈也许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因为有更多爱和关心,因为她一直都吃吃吃,因为她一直都有意识什么都知道。

中午看了一个演说家的节目,26岁的女生因为痛经昏厥去医院挂针,结果检查出卵巢癌,明明是很难过的事难以释怀的事,非要冷静以及笑着说出来,人要一年体检一次,要爱护自己的身体。


每一次的离开就是一次告别。我们不知道哪一次是最后的告别。

电影《我家买了动物园》,本杰明起初不肯让17岁的孟加拉虎安乐死,尽管他已经痛苦地不愿吃药进食。大家一起鼓励它,设法让它吃药,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但活得没有尊严。

三姨她们聊天的时候说起刚开始重症病房的遭遇车祸的病人,其实当天晚上就已经不行了,但还是用了大量的药,三姨说傻。可是换成是谁都一样,有哪怕一丝希望,也要孤注一掷。

今天看了一个文章《当我们终将面对亲人的离去,如何保存最后的尊严和平静》,里面着重提了缓和医疗,由临终关怀发展而来,针对疾病进入终末期的患者,医生用医学知识和人文精神帮助患者和家属平安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

毕淑敏在清华的演讲也提到,死亡是我们生命成长的最后阶段,对生命的必然终结,我们应该有更健康、更正面的接纳。

是时候,做准备了。即便想起来还是泪眼婆娑、难以下咽。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