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脸治病

很久以来,几乎所有的纽约餐馆老板,都想把食客往兔子窝里赶,赶进一个素食主义、无麸质、三方认证有机食品的健康大迷宫。 他们的菜单上标着星号和注脚,服务生个个是专家,告诉你食物的产 地、风味的搭配、公平贸易的认证,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纷繁复杂的脂肪,哪些对你有益,哪些又是有害的。

杰夫却不以为然。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年轻厨师,他对纽约餐馆一族的胃口变化了如指掌。他并不反对健康饮食,只是不愿把“为你好”的菜单放在首位。因此,当所有人都在尝试烤绿色小麦和野生 鼠尾草籽时,他却用肉、土豆、奶酪和其他诸多会堵塞血管的食材, 烹饪出分量十足、令人垂涎、“此味只应天上有”的诱人美食。

母亲大都教导我们要言行一致。杰夫的妈妈也是如此,要他吃自己烹饪出来的东西。杰夫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而且,一如既往。

但是,当他的血液中低密度脂蛋白(LDL)出现增高迹象时, 就意味着患心脏病的危险增加了,这是他该作出改变的时候了。医生了解到年轻的大厨还有严重的心血管病家族史,更加坚信他必须尽快改变。医生解释说,如果杰夫不大幅度调整饮食,增加每曰蔬 菜水果的摄人量,那就只能通过药物治疗,来降低日后心脏病发作的风险了。

给出这样一个诊断并不困难,对于每一个像杰夫这样,有家族病 史和LDL增高迹象的病人,医生都是这么处理的。

一开始,杰夫很是抗拒,毕竟他在餐饮业以毫无节制的烹饪和饮食习惯著称,还因此得了个“牛排大王”的诨名,如果转而去吃更多的果蔬,他会觉得有辱自己的大名。后来,在漂亮的未婚妻的劝说 下,他屈服了,因为她想和他白头偕老。以厨师所受的训练和对减量特有的天赋,他决定翻开人生的新篇章,首先在日常饮食中加人蔬菜 水果,将不怎么爱吃的东西掺到爱吃的食物中。就像父母为了孩子的 健康,会把西葫芦掺在早餐的松饼里一样,杰夫开始在他的酱汁和简 餐里加人更多的水果和蔬菜,并搭配鲜嫩带血的上等牛腰肉。不久, 杰夫不仅在理论上理解了医生所谓的饮食平衡,而且身体力行,吃小 份的红肉、更多的果蔬、合理的早餐和午餐,等等。

这样坚持了长达3年的“合理饮食”,杰夫的胆固醇水平下降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战胜了疾病。对于通过饮食控制健康的做法,杰夫十分骄傲,这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

在严格遵循新的饮食规律之后,杰夫认为自己应该感觉很棒。然而,事与愿违——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没有感觉精力更加旺盛,反而开始浮肿、恶心、疲劳。对这些症状的初步检查发现,他的 肝功能轻度异常。随后进行的腹部超声和磁共振(MRI)检査,以及 最后的肝活检,结果证实——杰夫患上的是肝癌。

所有的人都感到震惊,特别是他的医生,因为杰夫并没有得过乙型或丙型肝炎(可能导致肝癌),也不酗酒,更没接触过任何有毒的化学品。他从未做过任何足以使相当健康的年轻人得肝癌的事,唯一 做的就是遵照医嘱改变饮食——这一切,简直难以置信。

对大多数人而言,“果糖”就是那种让水果分外香甜的物质。但如果你和杰夫一样,患有一种罕见的遗传病:遗传性果糖不耐受症 (hereditary fructose intolerance, HFI ),你的身体就无法完全分解食物中的果糖,这会使得有毒的代谢物在体内聚集,尤其是肝脏,因为你 的身体不能产生足够的酶:果糖二憐酸酸缩酶B ( fructose-bisphosphate aldolase B )。这就意味着,像杰夫这样的人,“一天一个苹果”不会带来健康,而是招致死亡。

幸好,杰夫的癌症发现及时,可以治好。改变饮食——这一次是 朝着正确的方向,远离果糖一一意味着他可以长期享用令纽约人艳羡的美食了。

但并非所有的HFI患者都这么走运。像杰夫一样,很多人一辈子但凡吃多蔬菜水果,都会抱怨这种恶心、浮肿的感觉,但他们可能永远不明真相。多数情况下没人当真,即便是他们的医生。

直到一切都太晚了。

有些HFI患者,在生命的某个阶段,会发展出一种自然而强烈的——因而也具有保护性的——对果糖的反感,会刻意躲开含糖食品,尽管他们都不甚明了。杰夫得知自己的遗传性状之后,我们很 快见到了他,并向他解释:当患有HFI的病人不听从身体发出的信 号——或者听从完全相反的医疗建议时——他们很可能会慢慢出现癫 痫、昏迷以至于因器官衰竭或癌症而夭折。

并不只是果糖,蔗糖和山梨醇(会在身体里转化成果糖)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后者通常 存在于“无糖” 口香糖这类食品中。

幸运的是,一切正在改变,而且十分迅猛。

就在不久前,即便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也无法窥探自己的基因序列,只因科技还未发展到这一步。而如今,测量显性基因或整个基 因组序,即组成DNA的几百万个核苷酸“字母”这一极具价值的基 因图谱,其成本甚至低于一台高品质的宽屏电视机,4并且这一测量 成本还在日益下降。前所未见的遗传数据,正像名副其实的洪流一 般,涌现在我们眼前。

所有这些字母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呢?首先,是对杰夫和他的医生有用的信息,可以对HFI、高胆固醇作出更精确的诊断;其次,是令 我们每一个人获益的信息,可以对吃什么、不吃什么作出个性化的选择。这些信息是祖先的馈赠,带着过往亲人的个性签名,让我们明智 地选择吃些什么、如何生活,下文还将继续详细探讨。

所有这些,并不是指责杰夫的第一位医生做错了什么,至少从传统医学的角度来看不是。你瞧,打从希波克拉底的时代以来,当医生的一直都是根据先前的病人发病时的样子,来行医问病的。近些年 来,我们拓展了诊断的方法。综合精细复杂的各项研究,以及令人痛苦的统计数字,来帮助医生厘清什么样的治疗方案,是对绝大多数人 行之有效的。

确实,这无可厚非。大多数时候,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种方式是对的:然而,杰夫不是大多数人,任何时候都不是。而你,也不是大多 数人,我们都不是。

第一个人类基因组被破译出来已逾10年。如今,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得知本人全部或部分的基因组。已经非常明确的是,世界上没有 哪个人——我是说,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普通”的。事实上,我最近参与的一项研究发现,以建立遗传基因的基准为目的而被视为 “健康”的人,其基因序列全部存在变异、这与我们之前理解的非常不同。通常,我们之前理解的变异是“可医治”的,也就是说,我们已经知道这种变异是什么,以及如何来处理。

虽然,并非每个人的基因变异,都会像杰夫那样给生活带来严重影响,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忽略它,特别是在可以观察、评估并越 来越能采取个性化干预的今天。

然而,并非每位医生都具备相应的手段和训练,为病人提供这种服务。尽管许多医生没有主动犯错,但是由于科学发现改变了我们对 疾病的看法,他们以及他们的病人,就显得落伍了。

仅仅了解遗传学还远远不够,这令我们当医生的所面临的挑战更趋复杂。现如今,我们也必须钻研表观遗传学,即研究遗传特性是如何在一代人身上改变与被改变,甚至遗传给下一代的。

印记,就是这样的例子。也就是说,你是从双亲之中的父亲,还是母亲一方继承来的某个基因,要比基因本身更为重要。普拉德-威利综合征(Prader-Willi syndrome)和安格尔曼综合征(Angelman syndrome),就是这种遗传特性的例证。“表面上,这两种病是完全不同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是,进一步挖掘其遗传特性,你将发现, 如果印记基因来自父亲就可能患上普拉德-威利综合征;印记基因来 自母亲则可能患上安格尔曼综合征。

孟德尔于19世纪中期发现的基因遗传的二元法虽过于简单,但一 直以来被奉为圭臬。然而,21世纪的遗传学正飞速发展,如同疾驰而过的动车组,将老旧马车甩在身后,许多医生只能望尘兴叹。

医学终将追赶上来,历来如此。但是在此之前(坦白地说,即使是在此之后),难道你不想了解尽可能多的信息吗?

好吧。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为你做件事,就像我初次见到杰夫时为他做的那样,我要给你做个体检。

我一直认为,发现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设身处地思考,动手做事。

所以,让我们卷起袖子,正式开始吧。

哦,不对,其实我是想要你卷起袖子。别担心,不是要扎你的血管采血,我可不想这么干。我的病人经常认为第一件事就是采血,但他们猜错了。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的胳膊,感受皮肤的质地,査看屈 肘的姿势,触摸你的手腕,凝视掌上的纹路。

没别的——就是这样一-没有血样、唾液,或是头发取样。你的 首次基因检查悄然开始,而我,对你已知颇多。

人们有时认为,一旦医生对你的基因感兴趣,第一件事就是查看 DNA。研究基因是如何组装起来的细胞遗传学家,确实会在显微镜 下査看你的DNA,不过这只是为了确认,所有的染色体都是完整的, 其数目和顺序都对。

染色体很小,其绝对长度只有1米的百万分之几,但在适当的条件下我们还是能看到它,甚至能看到某条染色体的部分缺失、重复或 位置倒错。但是单个的基因,就是让你之所以是你的那些高度特异性 的、小之又小的DNA序列,能看到吗?这就更难一些。即使是在最大倍数的显微镜下,DNA也就是一条扭曲的细线,有点像包装精美 的生日礼物上,那条卷曲的丝带。

不过,我们有办法打开礼物,看看里面的东西。这通常需要加热、解旋DNA链,在酶的帮助下复制并在某一阶段停止复制,加人化学制剂使之显现出来。最后呈现的这张图像,比任何照片、X光、 磁共振更能反映你的状况。而这太重要了,因为如此深入地探査你的 DNA,具有至关重要的医学意义。

这些,却不是我此刻的兴趣所在,如果你知道需要观察什么—— 耳垂上的小小横褶、眼眉上的某个弧度一你就能快速作出诊断,将 生理特征与特定的遗传或先天疾病挂上钩。

这就是为什么,此时此刻,我只是注视着你。

想要像我观察你一样观察自己吗?请拿起镜子或去卫生间看看自 己美丽的面孔吧。我们都很熟悉自己的脸,至少自认如此——所以, 就从这儿开始吧。

你的脸颊左右对称吗?你的眼睛颜色一致吗?你的眼窝深陷吗? 你的嘴唇是厚是薄?你的额头宽大吗?你的太阳穴窄吗?你的鼻子挺 拔吗?你的下巴很小吗?

现在,仔细观察两眼之间的地方。你能不能想象,在两眼之间 容纳得下另一只眼睛?如果可以,那么你就拥有眶距增宽症的解剖特征。

别紧张。有时,在确认某种疾病或生理特征的过程中,特别是每当冠以某某“症”时,病人就会感到大祸临头了。如果你的眼距有点儿宽,没什么可担心的。事实上,如果你的眼睛碰巧比大多数人分得 更开,你并不孤单,像杰奎琳•肯尼迪和米歇尔•菲佛这样的名人, 也因分得很开的眼睛而卓然不群。

在观察面孔时,稍稍分得更开的眼睛,常常令我们下意识地感觉更富魅力。社会心理学家告诉我们,男人和女人都倾向于认为,眼距更宽的人更漂亮。3其实,模特经纪公司在寻找新星时,会特别留意这一特 征,几十年来一直如此。

我们为什么会将轻微的眶距增宽症与美丽画上等号?19世纪的法 国人,路易•威登•马利蒂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解读。

可能你眼中的路易•威登,是世界上最昂贵也最漂亮的手袋制造商,同时也是时尚帝国、当今最有价值的奢侈品牌之一的创立者。然 而,1837年,年轻的路易初到巴黎时,他的野心可没这么大。16岁的 他,一边给富有的巴黎游客搬行李,一边给著名的本地商人当学徒, 制作笨重结实的行李箱,就是那种贴满了标签、被爷爷奶奶束之高阁 的老式箱子。

你可能会觉得,现在的行李员不怎么爱惜你的箱子,但与从前相 比,他们其实已经够小心翼翼了。在船运时代,便宜的新式行李箱不 是随便哪个百货商店都能买到的,因此,箱子必须经得住摔打才行。 在路易•威登行李箱出现之前,大部分箱子是不防水的,所以顶部要 做成圆弧形,以便排水。这样一来,箱子就不易摞起,因而更不耐 用。路易的一个创新之举,就是用上蜡的帆布取代皮革,从而既可以防水,也易于改为平顶设计,保持箱内衣物干燥。这对当时的船运来 说,可是一个不小的贡献。

然而,路易面临另一个问题:如何帮助那些不熟悉他的设计和成本的消费者,了解自己买到的行李箱质量是否上乘呢?这在当时的巴 黎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口口相传是一个好箱子的制造商唯一的营销手段,但是离开巴黎,要想拓展业务就没那么容易了。

雪上加霜的是,冒牌货如影随形,一路陪伴着路易及其子孙后 代。竞争对手纷纷模仿路易•威登的设计而又质量低劣,路易的儿子 乔治发明了著名的LV商标(L和V两个字母咬合在一起),这是第 一个在法国注册的品牌标志。

他觉得,有了这个标志,消费者一眼就能看出买的是不是真货。 商标,就是质量的保证。

但是,说到生物学意义上的质量,我们生下来并未带着醒目的商标。因此,在几百万年的进化过程中,我们学会用其他一些天然的方式来评价某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需要知道的3个重要因素:血缘、 健康和父母的适配性。

面容相似性是血亲的铁证——“你看,他长得多像父亲”——除 此之外,我们通常不大会考虑面容从何而来。但是,面部特征的形成是一个精彩纷呈的故事--场错综复杂的胚胎芭蕾舞一任何小小的发育差错,都会永远刻在脸上,昭示天下。大约从胚胎形成的第4 周起,面部的外观就开始在5个突起上发展起来,(想象这就像一块块 黏土一样,将被捏成我们的脸),经过融合、成型和渗透,最终被裁 剪出光滑的表面。如果这些部分不能平滑地渗透和衔接,就会留有空隙,从而形成裂缝。

裂缝有轻有重。有时,裂缝不过就是下巴尖上的一道凹陷(演员 本阿弗莱克、加里•格兰特和杰西卡•辛普森,就是这类下巴上有凹 陷的人,或者叫“酒窝”下巴)。这也可能出现在鼻子上(想一想斯蒂 芬斯皮尔伯格和杰拉尔•德帕迪约)。但另一些时候,裂缝会在皮肤 上留下很大的缺口,露出里面的肌肉、组织和骨头,很容易感染。

我们的面容是如此的多种多样,因此成为最重要的生物学标志。就像路易•威登的商标一样,我们的脸对基因和胚胎发育期的先天因素言之甚详。因此,远在明了面部特征究竟代表什么之前,人类就已 特别关注这些线索。它们还提供了最快的方法,让我们对周围的人进 行评估、排列和关联。除了这些表面原因,我们之所以如此重视面部 特征,是因为它泄露了我们的发育和遗传史,不管你本人是否愿意。 你的脸还能透露很多关于大脑的信息。

面部信息可以预示,你的大脑是否在正常条件下发育。在慧眼只识人的遗传游戏中,毫厘之差也会关系重大。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跨越那么多文化群落和世代,人类对双眼分得更开的人都心有所属。眼 距与400多种遗传病有关联。

比如,前脑无裂畸形(holoprosencephaly),即大脑两半球发育异常。这些患者除了得癫痫和智力障碍的概率增大外,还很容易得眶距过窄症(orbital hypotelorism)-就是说两眼之间的距离过近。眼距过近还与范科尼贫血(Fanconi anemia)有关联,这是德系犹太人和 南非黑人后裔比较常见的一种遗传病。6这种疾病经常会带来渐进性骨 髓衰竭,并且导致得恶性肿瘤的概率增大。

眼距过宽和过窄,只是发育高速公路上的两个路标,将遗传特性 和生理环境融为一体。不过,还有许多其他的标志有待发现。

让我们开始寻找它们吧。

请再来照一下镜子。你的外眼角比内眼角低还是高?我们把上下 眼睑间的裂缝称为眼裂。如果外眼角比内眼角高,我们称之为上倾眼 裂。对很多亚裔来说,这完全正常,是他们最为典型的特征。但对于 其他种族的人来说,大幅上倾的眼裂可能是21号染色体三倍体存在 (或称唐氏综合征)的特征或标志。

当外眼角比内眼角低时,我们称之为下#i眼裂。同样,这本身可 能不成问题,但也可能是马凡氏综合征的标志, 这是一种遗传性结缔组织病,在电影《飞越疯人院》中扮演弗雷德里 克森的演员文森特•斯科亚维利和《雷奇蒙中学的时光》里的瓦尔加 斯先生就是如此。对于星探而言,斯科亚维利“有着忧伤的眼睛'然 而对于医生来说,这样的眼睛,加上平足、下颚短小等其他生理特征, 是遗传病的标志,如果不加以治疗,会导致心脏疾病或寿命缩短。

另一个类似,但没那么严重的疾病叫虹膜异色症。得这种疾病的人,两只眼睛的虹膜颜色不一致。这通常是 由分泌黑色素的细胞不均匀迁移造成的。你可能立刻会想到大卫•鲍 伊,因为他的双眼差异显著早已不是秘密。不过,仔细观察你会发 现,他的双眼并非颜色不同,而是一个瞳孔已完全扩张——事实上, 这是高中时他为了一个姑娘跟人打架造成的。

米娜•古妮丝、凯特•波茨沃斯、黛米•摩尔和丹•艾克罗伊德才 是真正的虹膜异色症患者。即使你对这些人非常熟悉,之前也可能从 未注意到,因为这种色差是非常微小的。

你很可能认识一些虹膜异色症患者,却从未意识到。日常生活 中,我们不会长时间地盯着亲戚、朋友的眼睛看。尽管如此,很可能 某个人的眼睛已深深地刻在了你的心里。

除了影响重大的人物之外,我们通常只记得那些长得比较特别的 眼睛,比如像蓝宝石一样光彩夺目的眼睛,这是一个美丽的错误,眼 睛出现这种颜色是胚胎发育期色素细胞没有完全到达该去的位置。

如果蓝眼睛的旁边有白色的额发,我会立刻联想到瓦登伯格氏综合征。假如你的一络头发颜色很淡,两只眼 睛深浅不一,鼻梁宽阔,听觉还有问题,那很可能你患有这种病症。

该病症有几种不同的类型,其中最常见的是1型,这些区别是由 PAX3基因变异引起的,该基因在细胞离开胚胎脊髓的迁移过程中起 着关键作用。

研究瓦登伯格氏综合征患者的基因,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其他更常 见的疾病。PAX3基因还被认为与皮肤黑色素瘤——最致命的皮肤癌 症有关。这个例子展示了,我们体内的隐秘工程是如何通过罕见的遗 传病表达出来的。7

现在,让我们转向眼睫毛。有些人可能不太在意这些小小的睫 毛,实际上,存在一个完整的产业链,让我们为此花钱。如果你想坫 睫毛更浓密,你可以做睫毛增长术,甚至可以试试促睫毛生长药物, 商品名为拉提丝(Latisse)。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先好好看看自己的睫毛,是否不止一排。如果你发现有些多余的睫毛,甚至多出一整排,那你就可能患有“双睫症”(distichiasis)。你和很多漂亮的名人一样,伊丽莎白•泰勒就是 其中之一。有趣的是,有人认为多一排睫毛是“淋巴水肿-双排睫” (lymphedema-distichiasis, LD )的症状之一,这与FOXC2基因突变有关。

淋巴水肿的症状会在体液排出减少时发生。就像在长途飞行时, 久坐会让你感到鞋子变小了。此时症状集中体现在腿部。

并不是所有双排睫的人都有水肿症状,原因尚不明确。你或者你 爱的人可能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拥有双排睫毛。

当你开始以这种视角观察别人,你永远都不知道将会发现什么。 这种事去年就发生在我身上,当时我正跟妻子坐在餐桌前,我—直以 为她是因为用了睫毛膏,才有那么浓密的上眼睑睫毛。但是我错了。 我的妻子有“双排睫”。

虽然她没有任何与LD相关的症状,我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结婚5年后才发现。这令我对遗传有了新看法,即使共同生活多 年,我们仍能在配偶身上发现新奇之处。我只是从没想过,自己竟会 错过那额外的一排睫毛。

这说明,我们的脸是一块巨大的有待挖掘的遗传“处女地”。你 只需要知道如何来观察。

现在,也许你能在自己脸上,发现至少一种与遗传疾病有关的特征。不过,你也很有可能只是拥有这样的特征,却没发病。实际上, 每一个人在某些方面都是“不正常”的,因此不能仅凭一个生理特征, 就判定患有某种疾病。当我们一点点地分析、整合这些面部特征—— 双眼的距离和倾斜度,鼻子的形状,有几排睫毛,等等——就能获得 大量的信息。整合这些信息才能作出遗传诊断,而不需要深人了解你 的基因组。的确,临床疑似疾病的确诊通常是需要直接检测基因的, 但是没有特定目标地梳理一个人的全部基因组,就像是为了寻找一粒 稍稍特别一点的沙子,而筛遍整个沙滩。这无疑是一项艰巨繁重的统计任务。

因此,简而言之,知道该寻找些什么是大有裨益的。

最近,我与妻子出席了一个她朋友的晚宴。她的很多朋友之前我 都不曾谋面,我忍不住要盯着女主人看。

苏珊的双眼分得较开(眼距过宽)——宽度刚好引起人注意。她 的鼻梁比大多数人要平,唇红缘(描述上嘴唇形状的医学术语)特别 宽而明显,身材也略矮。

当她的头发在肩头舞动时,我非常想看一眼她的脖子。于是,装 着欣赏墙上一张稀有的法国电影海报,弗朗索瓦•特吕佛1959年的电 影《四百击》,我尽可能不被注意地伸长脖子,力争偷看一眼。

很快,妻子就发觉了我的怪异举动,把我拉到安静的走廊上去。

“拜托!又在看啦?”她问道,“要是你再继续盯着苏珊,大家就 要误会了

“我实在忍不住。记得那回你的睫毛的事吗? ”我说,“有时候, 我就是停不下来。不过说真的,我觉得苏珊有努南综合征。”

妻子翻了翻眼睛,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接下来的整个晚上, 我都会是个令人生厌的主儿,反复研究女主人的生理特征,专心思考 各种诊断的可能性。

是这样的:一旦你学会了如何观察,良好教养就被丢出窗外,不由自主地要去观察。你可能听说过,很多医生相信,自己有责任帮助 需要急救的人——比如在救护车还未赶到的事故现场。那么,当训练 有素的医生看到严重的,甚至威胁生命的潜在疾病,而其他人根本没 看出任何异常的时候,他们该如何是好呢?

继续研究着苏珊的生理特征,我深深地陷人道德的两难之境。当然,女主人和其他客人不是我的病人,请我来也不是为了诊断任何遗 传或先天疾病。我才刚刚认识她,怎能开口?要不就闭口不谈,她的 一些明显特征——眼睛、鼻子、嘴唇,还有脖子与肩部之间那块特征 鲜明的皮肤,即蹼状颈一表示她很可能有遗传病。除了对未来降生 的孩子造成影响,努南综合征还和潜在的心脏疾病、学习障碍、凝血 功能障碍以及其他一些病症有关。

努南综合征只是很多所谓“隐性症状”中的一种,因为其相关特 性并不那么罕见。至于多出来的一排睫毛,如果不是故意寻找的话, 人们通常很容易忽略掉。我不能轻轻松松地走过去对她说:“谢谢你 的晚餐。豆饼很好吃。顺便说一句,你知道自己有可能患有致命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吗?”

我没有这么做,而是问她手头有没有结婚相册。我想这会帮助我 判断她是否确有努南综合征,因为该病通常是由父母遗传而来的。看 完第二本相册和无数张她和母亲的照片后,我很确定她们有很多共同 的生理特征。

“没错我想,“就是努南综合征。”

“哇,”我说,试着温柔地接近话题,“你跟你妈妈真像。”

“是的,经常有人这么说她很快回应道,“其实,你妻子跟我 说过一些你做的事……”

此时此刻,我真不知道这场谈话将指向何方。幸运的是,苏珊及 时出手相救了。

“我的母亲和我都有一种遗传病,叫努南综合征,你听说过吗?” 原来,苏珊很了解自己的病,尽管别人不大知道。参加聚会的其 他朋友,对我能依据微小的、他们未曾察觉的生理差别,就诊断出她 的病来,啧啧称奇。

然而事实上,不只是医生具备这种能力。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 上一次见到唐氏综合征患者,你就已经这么做了。 不知不觉地,你的眼睛扫过他那与众不同的特征——上倾的眼裂,过短的手臂和手指(称为短指),低位耳,塌鼻梁一一你其实就是在做 快速的遗传学诊断。因为见多了唐氏综合征患者,你便下意识地在心 里列出唐氏综合征患者的特征,并得出医学结论。

我们可以据此诊断出上千种遗传病,而且越长于此道,越难以停 下来。这可能令人生厌(我理解妻子的感受),还可能毁掉聚会,但 它依然很重要——因为有时候,一个人的外貌是判断遗传或先天性疾 病的唯一办法。不管你信不信,有时我们真的没有其他可靠的检测手段,这一点你马上就将看到。

再照一下镜子,看看你鼻子和上嘴唇之间的地方。两条垂直线勾 勒出你的人中,而这个地方就是在胚胎发育早期,几块组织迁移后的 相遇之处,就好像大陆板块撞击在一起,形成了山脉。

还记得我说过,我们的脸很大程度上像路易•威登的商标吗?脸可以体现出我们的遗传品质和发育历史。现在,如果你无法看到你的 人中线(因为那地方过于平坦);如果你的眼睛有点小或者眼距过宽; 如果你还有朝天鼻,那么,你的母亲很可能在怀孕期间饮酒,从而让 你得了胎儿酒精中毒综合征(fetal alcohol spectrum disorder,FASD)。 听到这样的名称往往令人害怕,因为FASD通常被认为会带来许多重 大疾病。这种可能的确存在。但也可能只有轻微表现,有一些面部特 征,而无重大疾病。尽管在过去10年里,医学和遗传学都取得了重 大突破,但我们仍然无法确切检测到FASD,只能像你刚刚诊断自己 —样,做些外观检査。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的手。既然你已经了解某些特征及其组合是如何暴露出你的遗传信息的,你就可以用我的方式观察了。请看看你 的掌纹,上面有多少条主纹?我的手掌有一条深深的主纹对着拇指, 手指下面还有两条水平的主纹。

你的手指下面是否只有一条掌纹?这可能跟FASD和21号染色体 三倍体症有关。但是,请少安毋躁,因为大概10%的 人至少有一只手有一个异常之处,但并没有遗传病的其他迹象。

你的手指如何?是不是过长?如果是的话,你有可能有“细长指” 而这与马凡氏综合征和其他遗传病有关。

既然我们在观察手指,那让我们继续看。你的手指是不是成圆锥 状,越靠近指甲越细?你的甲床是否够深?现在好好看看你的小指, 它们是直的还是弯向其他手指?如果弯曲明显,你可能有“弯曲指” (clinodactyly),这可能与60多种遗传病有关,也可能完全良性,跟 疾病没有任何关系。

别忘了你的大栂指。它们宽吗?看上去像你的大脚趾似的?如果 是的话,这叫作D型短指,那么你和演员梅 根•福克斯都在这一遗传俱乐部里了。尽管你不曾注意到,因为2010 年美国橄榄球超级杯大赛,她为摩托罗拉做的广告里,导演采用了替 身拇指。19这也可能是巨结肠症(Hirschsprung’s disease)的特征之一, 该病会影响你的肠道功能。

下一项检查你可能想留点隐私。如果你是在家,或者其他你不会 觉得不好意思的地方看这本书,请把鞋和袜子脱掉,轻轻辨开第二和 第三个脚趾,如果发现那儿有一点点多出来的皮肤,那么,你的2号染 色体的长臂可能有变异,这与1型并趾(syndactyly type 1)有关。11

在胚胎发育的早期阶段,我们的手就像棒球手套似的。然而随着 发育的进行,指间的连接就会消失,因为基因指示手指和脚趾之间的 皮肤细胞消亡。

但有时,这些细胞拒绝消失,并长在手上和脚上。这通常没什么 大不了的。外科手术一般都可以矫正这种轻微的稀有并趾——现在也 有许多人,在脚趾间的多余皮肤上搞创意,用文身和穿孔在这大多数 人都没有的小小表皮地带,唤起时髦人士的注意。

如果你的孩子有并趾,但还未到玩身体艺术的年纪,你可以告 诉他们,这会让他们成为游泳健将。当然啦,鸭子就是如此。它们 用脚蹼在水中保持平衡和划水,在水下觅食时就像喷气飞机一样钻 。

鸭子为什么脚上有蹼呢?鸭子脚趾之间的组织由于一种叫作 Gremlin的表达蛋白的存在而保留了下来。该蛋白就像一个细胞危机 顾问,劝说鸭子脚趾之间的细胞,不要像其他鸟类和人身上那样自杀。 如果没有这种蛋白,鸭子的脚就会像鸡一样,对水中生活全无益处。

现在,你能弯曲大拇指去触摸手腕吗?能把小拇指往后掰90 度吗?如果可以的话,那你就可能有埃勒斯-当洛综合征(Ehlers-Danlos syndrome),这种常见病很少被诊断出来。你可能需要服用血 管紧张素II受体阻断剂(目前正处于临床试验中),以避免主动脉断 裂(或撕碎)。这听起来吓人,却是真的。通过对手的简单检查,就 可以判断你是否比常人得心血管并发症的风险更大。

有些医生就是这样,运用遗传学的知识来指导他们的临床实践。是的,有的时候我们会使用高科技手段来检测你的基因结构,有时候在联机数据库上熬夜研究你的遗传序列,就像程序员努力破译复杂的 代码。但我们还是经常使用非常低端的技术来诊断病情。有时,结合 简单细微的线索和高端科技的分析,我们就可以得知深藏于你体内的 那些微小的信息。

在实际治疗中的情形如何呢?通常,我还没见到病人,会先收到 另一位医生的转诊单。如果运气好,还会收到一封信,详尽地解释他 为什么想让我见病人,他特别关切的是什么。有时,他们的猜测是有 依据的。

但很多时候并非如此。

通常,我会先看到一个简短而又模糊的术语“发育迟滞”。有时 也会收到这样的信息:“沿着Blaschko线看,皮肤上有多毛症或多色 斑块。”是的,通过多年的努力,计算机已经可以识别医生们臭名昭著的潦草字迹了,但我们仍然以使用晦湿难懂的语言而自豪。

当然,实际情况可能更糟糕。以前,一些医生会在病历或转诊单 里标注F.L.K,意思是“长相奇怪的小孩”(fiiimy little kid)。这不过 是“我不确定哪里有问题,但有些事就是看着不对劲”的医学缩写。 大部分时候,这些缩写被更科学、明确、更富有同情心的词语“异 形”取代。但这仍然是个模糊的描述。

只需要几个简短的词,就能让我的大脑运转起来。甚至在见到 一个被描述成异形的病人之前,我就已经开始运行烂熟于心的推演 了考虑需要询问病人及其家庭成员的重要问题。我思考着已有的 几个线索:病人的名字有时会暗示他的种族背景,这对于许多遗传疾 病来说是一个重要考虑因素——由于一些种族有着长期族内通婚史, 名字会告诉我该病人的父母是什么关系。12年龄会告诉我,他处于疾 病发展的什么阶段。而转诊单来自哪个科室,会告诉我该病人最显著 的症状是什么。

对我来说,这是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从我进人检验室开始。你可能听说过,面试官在面试的 前几秒钟,就能获得被面试者的大量信息。对于医生来说,也是一 样。几乎一进去我就开始解构病人的面部,就像你在镜子里观察自己 的脸一样。我会看病人的眼睛、鼻子、人中、嘴唇、下巴和其他几个 关键部位,然后试着重新安置它们,一个一个地拼在一起。在我开口 问病人之前,我会先问自己,他哪里跟别人不同?

畸形学(dysmorphoblogy)是一个相对年轻的研究领域。通过观 察脸、手、脚和人体的其他部位可以使我们了解一个人的部分遗传特 征。该研究领域的学者致力于识别能够反映遗传或先天疾病的生理特征,就像艺术家利用知识和工具,判断一幅画或一件雕塑是不是真品 一样:

畸形学也是我在会诊新病人时,从工具箱里拿起的第一件工具。 当然,我不会就此止步。在完成诊断之前,我要加深对你的了解。

这让我跟大部分医生有点不同。你瞧,很多医生只是了解你的一 部分。心脏科医生通过跳动的血管来了解你的心脏,过敏症医师可能 知道你对花粉、环境污染物和其他一些物体是否过敏,整形外科医生 会关注你那重要的骨头,足病医师会关心你宝贵的脚。

但是作为遗传学医生,我关心的会更多。我要看你身体的每一个 部位,每一个曲线,每一个裂缝,每一个擦伤,每一个秘密。

在细胞核里锁着的,是关于你是谁、到过哪儿的一部百科全书, 它还会为你将要去哪儿提供整套的线索。当然,有些锁比较容易打 开,有些锁很难打开,但是所有的信息就在那里。

你只需要知道,注目何处,如何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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