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江南

20岁的程北独自背着吉他离开了北方。那天很冷,他站在月台上时天空开始飘雪。干燥而大团的雪从铅灰色的云层中跌落,程北要坐一夜透着怀旧气息的绿皮火车,离开这座即将被大雪包围的城市。

被一个小皮包公司找到时,程北正在酒吧驻唱,他以此为工作,整日在一张高脚凳上抱着吉他醉生梦死。他的脸算不上帅,但是透着清爽和英气,唱歌时会不自觉皱起眉毛,聚光灯打在他的头顶时,侧脸的轮廓和光影让人忍不住想去看清。天生醇厚染着沧桑感的嗓音让他在唱歌时,眼神里迸出忧郁和纯粹。这是江南爱上他的原因。

当时的江南十八岁,头发长长束成马尾,嘴角有酒窝笑起来很甜。她迷恋程北的气质,程北的歌,而那天他看着台下,也一眼看到了黑暗中面带笑容的她。那时的江南还是个离开父母独自在外读书的孩子,她因为很少来这种地方,所以用毛绒帽子挡着自己的眼睛,但她的笑容是隐藏不住的,以及她纯净山茶花般,单纯的灵魂。

江南想,这样的人应该有更多的人喜欢他。她相信他一定会出名。

江南开始写日记,并把它锁在房间的抽屉里。

21岁时江南成了程北的经纪人,负责他的一切。程北还是寂寂无名,发了几张小型唱片几乎无人问津,寄给几个创作人的信也仿佛石沉大海。他还是在酒吧弹着他的吉他,和江南住在两个人的小公寓里。他不会做饭,遇见江南之前,所有饮食不是快餐就是速食,胃也总是不好,江南照顾他后,每顿饭都认真准备,还会熬些东西调理他的胃。江南还带他去认识一些朋友,程北讲话也算风趣,大家都挺喜欢他们两人。

后来江南的父母来他们的城市,希望她不要把青春大把浪费在无意义的工作和不值得的人身上,江南与他们大吵一架,回到家时剪去了她一直留着的长发,依旧眯起泛红的眼微笑,程北只是沉默。

江南25岁的某天清晨,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程北点燃一根烟,让袅袅升起的烟雾挡住太阳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光亮。江南接过来放在唇边用力吸了一口,让尼古丁与焦丝混杂的气息深深沉入肺部,再从口中吐出直直的烟气。“程北,你看。因为你我学会了抽烟,现在都这么熟练了。”江南把烟递回给程北,又躺平了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们彼此依赖,却又相隔甚远。”程北有些生气地望向她,江南却伸手合上他的眼,又用手肘支撑着靠过去,在他的眼皮上轻轻地吻。“如果我不在了,你还有谁呢。”程北听见江南喃喃自语。

江南27岁时怀了程北的孩子,她希望从此能让他找个别的工作,两人过上普通的生活。但是她没想到程北却勃然大怒,他不想要孩子。江南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两人争吵不断,所以还没断奶江南就把孩子送去了与自己断绝了关系的父母那里。两位老人苦劝,却没能让女儿回头,江南又回到了程北身边。

江南在程北30岁生日的那天为他开了一个小型酒吧演唱会,几乎花光了她几年的积蓄。那天舞台上的程北好像她第一次见到时的那样,单纯忧郁吸引人们的目光。江南却因疲惫而老去了许多,只有微笑还在她的脸上熠熠生辉。

那天的程北遇到了小柳。她23岁,穿着漂亮的裙子和衬衫,说话时眼睛里光芒闪烁。她在后台找到了程北,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小柳对程北的示爱是明显而直接的,江南却无力去争斗,她太累了。所以当程北询问她,自己能否与小柳交往时,她一如往常地,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公寓的一个储物间被清扫出来,小柳搬了进去。程北要为小柳写一首歌,于是去找江南商量,希望能帮他联系出一张只有一首歌的唱片。江南从存款中取出一些,完成了程北的愿望,唱片名为《如柳》。

江南的孩子五岁时,她的父亲病危,母亲只好把孩子又送回了江南那里。本就拥挤的公寓更小了,程北自然不会喜欢这个一直就不亲的孩子,而孩子对父亲所有的记忆也就是记事后不就,他与江南的争吵声。江南无奈只能又把孩子送去了别处。

小柳的消失,是没有预兆的。她突然从程北生活里不见,让他愤怒又无助,所有情绪转化为程北对于一脸平静的江南的怨恨。他用手边的木盒狠狠砸向江南,尖角在她的眉角划出印记,江南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收到小柳的喜帖时程北已经染上了毒瘾。他抽搐着要把喜帖摔到江南面前,打开房门却看到江南匆匆挂了电话的样子。“是谁?”程北怀疑地问。江南掩了掩不自然的神情,回答是打错的。电话却再次响起,程北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刚为什么挂了电话?”

程北剧烈颤抖起来。他不顾手中的喜帖,指着江南质问:“是谁!”

江南没有抬头看他,“程北。”她喊他,像过去无数次唤他的名字一样,但又仿佛不一样,“你放我走吧。”

程北几乎停止了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走?都要离开我?!”他失控地咆哮,“他是谁!你们……”他撞到书桌,想起江南总锁在柜子里的日记,于是又发疯般去拽那把锁。“瞒着我,什么都瞒着我?赶走了她,你自己也要离开我?!你这……”

江南一下子立起来,她推开颤抖的程北,取了锁一把拉开抽屉,把日记拿出来用力撕扯成碎片,“就是我赶走的她,程北,我要所有人都离开你!”她把雪白的碎片丢在空中,眉骨边的疤痕刺得程北眼底生疼。江南的语气又变得平和,她转身看了看窗外:“程北,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好好活着。”

程北正揣测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江南就推开他,关上了门。

程北在漆黑的客厅想了一夜,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江南,他想起那天站在台下对他微笑时的只有十八岁的江南。他想到自己有一个孩子,他想到自己35岁了。他决定要对江南道歉,然后把孩子接回来。

他这么想了一夜,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在晨色中被什么鸟群的叽喳声吵醒,他坐起来,喊着江南的名字,推开了门。房间空荡,床铺还是整齐的样子,窗帘因风的拂动而微微晃动。程北想走过去关上窗,周围的鸟群吵闹声却愈发刺耳,他终于探出头向外看去。水泥地上躺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她最近刚蓄起的齐肩发凌乱地披散在周围,挡住了她部分脸颊,脑袋周围有殷红一片,像染红了的山茶。

原来那不是鸟群。程北向后倒了下去。

江南跳下去的第二天,程北在公寓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了煤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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