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第十五章 漩涡

1

沙溪街道的海洋公园,门口广告牌的海报早已破损的剩下一个边角。作为临海市最早的海洋公园,随着时间推移,由于经营不善,理念落伍,逐渐与时代脱节,昔日辉煌的景象,如今已不复存在。公园中央伫立的企鹅雕塑,身上的油漆褪去了一大半,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笑柄。馆内门可罗雀,原来的场馆设施很多都变成了小贩摆摊的地方,依稀有游客游玩。社会的发展必然会诞生怀旧和复古这样的产物,只是价值决定了你是否会成为人们仰慕的对象,倘若你与社会为敌,你也将成人们怀旧的影子。

我们总是在想人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是虚无还是另一个世界,是抹去记忆重新开始还是飘荡在人间无家可归,我们无从得知。余沫走在雾里,一片浓雾之间,她什么都看不到,她一直徘徊,后来,她看到一条河,河上有个小木船,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她,她不由自主的往前走,

“筱梦,筱梦是你吗?”

那个人没有反应,一直背对着余沫,余沫趟过水,河水漫过她腰间,她一把抓住女子的肩膀,这时女子突然转过头,那是一张乌鸦的脸,她盯着余沫。

“啊!”

余沫在病床醒来了,她望着天花板,脑袋还是一片空白。片刻后,她听见脚步声,隐约感觉一个人走到她床前。

“你终于醒啦”

余沫脑袋慢慢清醒,她转过去,看到站在一旁的安思琪。

“你怎么会...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应该是我该问你的,你发生什么事,怎么无缘无故溺水,你是想不开吗?”

“溺水?”

余沫一下子全部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了,她慢慢撑起身子,安思琪扶了她一下,拿了个枕头给她靠着。

“是啊,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出事我才过来,你都昏迷几天了,我可不是关心你”

余沫看着安思琪,她知道她虽然恨她自己,其实只是嘴上说说,心里还是很关心自己的。

“我...不小心”

“行吧,你自己呆着吧,我走了”

安思琪把手上打好的饭放在桌上,桌上还放着水果、牛奶等东西。

“思琪,你那么恨我吗?”

安思琪迟疑了半秒,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病服,脸色苍白的女子。

“对,非常恨,我搞不懂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说的对,是我害了筱梦,就连做梦我都会梦到她,你知道吗?我比你更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当初的无知,不然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你为什么当初要这么做”

“思琪,事到如今,我也想跟你坦白一切,有些事情你有权知道”

“坦白什么,还有什么是我要知道的吗,你的事情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

“你认识刘强吗?”

“刘强?不认识”

“那你知道张显民吗?”

本想着离开的,但听到张显民这几个字,安思琪觉得不对劲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发生的事情”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一切都要从我犯错开始说....”


2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方筱梦遇到了一件大事,她的父亲帮别人建房子时,不小心脚滑,从房顶摔下来,右腿折了,脑袋也受伤了,送到医院时整个人都昏迷,手术和治疗的费用高昂,她母亲东借西凑才借到一点钱,完全不够,方筱梦也在学校组织募捐,虽然凑了不少钱,但是对于漫长的治疗,也是杯水车薪。后来当时刚刚加入学生会的余沫听到了学校有中介介绍学生去卖卵,价格也是因人而异,总体还是比打工来钱快。方筱梦恳求她带她去,余沫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但是方筱梦不屈不挠,最后余沫还是答应了,她一方面是不忍心看到方筱梦求她的样子,一方面她侥幸的以为不会有太大的事,可惜这一切都错了。

第一次取卵,方筱梦按照约定的时间去对方说的地方,余沫不放心她,就在门外等她出来,那一次很成功,但是过程很痛苦,出来的时候方筱梦脸都白了,余沫都吓了一跳。方筱梦拎着一个信封里面放着三万块,对方说下个月还可以继续。余沫跟方筱梦说一次就好,她会和学校沟通,组织募捐,不要再伤身体了。

可是,她没想到方筱梦最后还是背着她去了。

第二次取卵的时候,里面的医生问方筱梦是不是有什么事急着用钱,方筱梦点了点头,天真的把家里的事告诉对方,那个医生问方筱梦有没兴趣做代孕,一次二十万,如果是男孩加五万,双胞胎就四十万,方筱梦听了这么多钱,心里动摇了,医生说她可以下次过来给他答复。

回去之后她没有告诉余沫,因为她知道余沫一定不同意,而且刚刚又取了一次卵,她整个人都很不舒服,也不敢让他们看到,就请了一星期假。

“你不要再说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要不是代孕生完孩子,对方不认账,方筱梦会自杀吗,当初就不应该带她去,不然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安思琪听着余沫娓娓道来,一下子想起那些记忆,十分愤怒,余沫沉默了片刻,继续说着。

“你说的没错,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当初不应该同意带她去,然后,就没有后面的事”

后来方筱梦同意了代孕,并签了一份协议,紧接着经过手术受孕,签完协议可以得到对方订金十万,但是代孕的人要住在乙方安排的地方,从受孕成功一直到生完孩子,日常生活由他们管理。就这样方筱梦以家庭原因为由申请了休学,然后对外声称自己去北方打工赚钱,从此消失在人们视野。

开始的生活安思琪和余沫都有和她联系,都说她走的太突然,不过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祝福她,叮嘱她工作小心,后来他们越来越联系不上了,方筱梦都是说工作忙,声音听起来也很憔悴,再后来,就杳无音信了。

再一次见到方筱梦,是在一年后,因为一直联系不上她,安思琪跟辅导员要了她家的联系方式和家庭地址,打给她家里,她的家人说她在老家,但是叫方筱梦接电话,就断线了,安思琪觉得很奇怪就跟余沫说请假去一趟她家。

方筱梦的家住在很偏僻的村里,几经周折她们才找到她家住处,门口的妇女是方筱梦的母亲,知道是方筱梦的朋友,她支支吾吾,有点无所适从,最后还是带她们见她。

方筱梦坐在房间的床上,抱着一个孩子,她双眼无神,嘴里哼着小曲,抚摸着孩子。看到突然走进来的两个人,她依旧一脸呆滞,面无表情。

“筱梦....我们来看你了”

“筱梦筱梦”

安思琪和余沫看到眼前抱着孩子的方筱梦有些意外,叫了几声方筱梦,但她却没有一丝反应。

“阿姨...这是怎么回事,筱梦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筱梦的母亲看到她女儿的样子,不禁哭了起来。

“呜...筱梦...都是我们害了你...”

“阿姨你别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就是因为联系不到筱梦才大老远过来找她的”

余沫安慰着方筱母亲,拿出纸巾,擦拭了她的眼泪。

“都怪我们做父母的没用,害了她,她为了帮她爸凑医药费去给人家做代孕,然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代孕?”

“在她爸住院那些日子,我们和她还常有联系,慢慢的我们也联系不上她,只是每个月有点钱汇过来,然后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干农活,看到她坐在门框,挺着个肚子,我当时很惊讶,问她怎么回事,这些日子哪去了,怎么肚子被人搞大,她整个人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后来她的弟弟看到姐姐变成这样全招了,说是学校那边的黑市医生介绍她去干的,因为钱很多,她就答应了,没想到....”

方筱梦母亲抽泣的讲完这过去发生的事情,安思琪和余沫完全没想到在失联的日子里方筱梦过的这样。

“但是,如果是代孕,那么为什么孩子会在这里”

“我刚开始也感到奇怪,既然已经怀上了,怎么会突然不要了呢,那对方不是白花钱了,账上前前后后也汇了有二十几万”

“那...是方筱梦偷偷逃跑?”

余沫继续深入的问下去,安思琪察觉方筱母亲的表情,示意余沫暂时不要继续说这么多了,可是余沫并没有反应过来。

“做代孕这种,一般生完孩子,孩子就被抱走,会请月嫂照顾,然后代孕的人收了尾款,做完月子就可以离开了”

安思琪看到余沫这样子,无意的插了一句。

“这件事情,在筱梦生孩子那天我才知道,本来看到母子平安我还是很高兴的,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外孙,然后医生对我说,孩子有艾滋病,是母亲传给他的,我听到时差点昏过去”

“艾...滋病”

安思琪和余沫扭过头,一脸惊恐的看着方筱梦,那是即便她们自己都难接受的事实。方筱梦的母亲摇摇头。

“看来筱梦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每天抱着孩子自言自语,也不让别人碰她孩子”

方筱梦的母亲低着头,捂着脸,那些残酷的事实不是一句一言难尽可以释怀的,安思琪坐到方筱梦旁边,尝试跟她说话,但是方筱梦依然毫无反应,当安思琪用手靠近孩子,方筱梦一下子眼瞪的大大,一手甩开,凶狠的看着安思琪。

“你是不是也想害我!是不是!”

方筱梦突然又情绪失控,方筱梦的母亲赶紧拦住,招呼她们先出去,然后把门锁上,只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大喊大叫以及孩子的哭声。

“阿姨这样做不好吧”

“没办法,方筱梦变成这样,经常会情绪失控,乡里乡亲看到了都把她当做疯婆子,不看好,跑出去很容易出事情”

安思琪两人门外互相看着对方,五味杂陈。

“你们还是回去吧,你们也看到了,筱梦已经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她已经认不得任何人,更别说是你们,我很感激你们能来看她”

“你别这么说阿姨,我们和筱梦是好朋友,这是应该的,既然如此,那我们下次再来看她可以吧”

方筱梦的母亲虽然有些不愿意,但是看到两个年轻人的真诚,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好吧,你们有空就来看看她吧,也许有一天她会清醒过来”

余沫把两人的手机号码留给了对方,然后唠叨了几句就离开了,回去的车上,两个人一声不吭,不约而同的望着夕阳西下,也许他们一时半会都没办法放下今天所知道了看到的一切。

列车与黄昏并肩而行,昏黄的背景下,铁皮车厢就像铺上了层金黄色的外衣,轱辘转动的声音渐行渐远,远远望去,一只金黄酥脆的虾被吞进黑色的胃里,剩下只有渐渐消逝蠕动的声音。


2

得知方筱梦死的那天,下了整晚雨,没有一点预兆。安思琪和余沫彻夜赶车过去,第二天的上午,她们赶到时,家里没有人,隔壁的老人指了指不远处的祠堂,说是昨晚就搬过去了。

走到祠堂,看到方筱梦的母亲在哭,一旁的老男人应该是她的父亲,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抹着眼泪。还有一个男生跪在那痛哭流涕,想必是她的弟弟。

余沫慢慢走上前,一把跪了下来,眼泪哗啦啦流下。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方筱梦的母亲看到他们二人来了,抹了把眼泪。

“你们来了,筱梦你看到吗你的朋友们来了,为什么你就这样想不开走了...呜...呜...”

安思琪看着那白色布下的尸体,无法想象那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就这么一动不动,冰冷的躺在那。

“是爸妈对不住你,如果不是我们无能,你也不会这样糟蹋自己去赚钱,你从小就很乖很听话,从来不去招惹这些事,都是那些歹人祸害了你....”

祠堂里的哭声,传遍山野,那些热泪也只不过是一句冰冷叹息。

“阿姨...筱梦是怎么走的”

“筱...梦她投井自杀了...呜...”

安思琪拉起余沫往外面走,用力一甩。

“你当初为什么要带她去那种地方,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是筱梦硬要去,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这是一句不知道就可以了事的吗?你看到人家家人哭的撕心裂肺的样子吗,就因为你的自以为是,你害死了你的朋友,害死别人的女儿,你懂不懂”

“我...也不想的...真的”

“啪!”

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余沫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一阵火辣辣,安思琪一脸愤怒,狠狠的甩了一巴掌,余沫摸着脸,一脸纳闷。

“你干嘛,神经病啊”

“这巴掌是我替筱梦爸妈打的”

“啪!”

随即又是突然的一巴掌,余沫再次没躲开,脸上刺痛的感觉开始蔓延。

“你给我适可而止”

“这巴掌是我替筱梦打的,当初我们说好了想办法帮她筹钱,你自己却把她往深渊里推,你有脸站在这里看着她的尸体哭吗,别假惺惺了余沫,是你亲手害死了你的朋友!”

余沫觉得自己很内疚,无法反驳。安思琪看着余沫,眼泪再次滑落。

“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你就是个杀人凶手”

余沫还是沉默着,低着头,没有回答安思琪。

“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说完,安思琪走回祠堂,留下余沫一个人傻傻的站着,天空又下起了零星小雨,余沫就这样一直站着站着,许久后独自离开,在那之后她们就没联系了。

“你说这么多往事有意义吗,难道你是想我原谅你,抱歉,不可能,如果你只是为了讲这些,那你可以停了,我没耐心听你扯”

“我没有想过博得你同情,我说的这些都是你所知道筱梦发生的事,而接下来,我所说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希望你听完”


3

大约是方筱梦去世的三个月后,余沫接到了个陌生电话,电话里头的人自称是方筱梦的弟弟,一开始余沫有些疑惑,但是他说的出方筱梦一些信息,所以她还是答应见一面。

后面见面的确实是她弟弟本人,他的名字叫方牧,方筱梦去世不久他也决定辍学去打工了,这次过来是为了给余沫一袋东西,那是一个很旧的背包

“这是什么”

“这是我姐生前留下的东西,我想你自己拿回去,留在家里我怕让爸妈看了不好,有些事情你还是自己去了解吧,这东西就交给你了”

“不好?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你回去看了就明白了”

方牧搪塞一袋东西给余沫,然后匆匆忙忙就走了,余沫一时半会也是一头雾水。她拿起桌上的这袋东西,晃了晃,很轻,并不重。虽然搞不懂,她还是提回去了。

周末宿舍只有余沫一个人留宿,她回到去已经是傍晚,她坐在椅子上,打开袋子里的东西,里面有她的手机,手表还有几件衣服,一些纸,反正都是很普通的东西,然后她看到一本皮革本子,当她打开第一页就被吓到了,上面有很几个血手印,一页满了死字。余沫有些紧张,慢慢的翻开下一页,接下来的内容,瞬间吓住了余沫。

方筱梦当初去做代孕,一开始受孕并不成功,但是先付的定金已经被方筱梦拿去给他父亲治病了,本来体检是没有问题的,但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对方认为被欺骗了,不让方筱梦离开,方筱梦说自己日后会打工偿还,对方不同意,然后....

说到这里时余沫欲言又止,她眼里挥之不去的浑浊,告诉着安思琪她看到了深渊。

“你不要吞吞吐吐,有什么说什么”

“嗯....”

后来对方把方筱梦囚禁起来,逼迫她卖淫接客,方筱梦拼命反抗还是逃脱不了,她就这样子从被人强奸到习惯了这么麻木的生活,每一天被十几个人凌辱,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任人糟蹋。

余沫话说到了这里,安思琪哽咽了,她看着余沫没落的样子,叙述着她以为是谎言的事实,心里一股刺痛。

方筱梦就这样生活了半年,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精神和肉体的摧残让她变得麻木不仁,半年后方筱梦接客的钱差不多抵消那比定金,这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 对方没办法只能带她去医院,并且告诉她不要乱来,因为一开始对方已经告诉她他们知道她父母以及家住址,她不配合就伤害她父母,她才乖乖就范,而且还在监督下隔三差五和她爸妈通电话。

预约了流产手术,检查身体的时候却发现方筱梦染上了艾滋,这下子方筱梦受不住打击晕了,后来醒了就变得疯疯癫癫,对方看到这样子也赶紧把方筱梦偷偷送回老家,扔在那就跑了,然后账上也转五万过去,算是遣散费。

“后面就是我们去她家以及去世的事情了”

安思琪彻底的沉默,缓缓坐下来,一声不吭。

“思琪,我承认是我害了筱梦,让她受到了这么大的伤害,我知道我没办法挽回,我只能弥补,这样做才能让我活的更有意义”

“弥补?你弥补什么”

“方筱梦虽然过着那种生活,但是她把那些罪恶都记录下来,在她的本子里面就有提到学校张显民和已经下马的李校长这两个人”

“张显民?”

“因为你后来辍学了所以并不了解我干了什么,我后来为了去了解这一切,去接近张显民,博取他的信任,跟他去很多酒局饭局,认识很多人,才慢慢了解所谓的黑暗,为此我都不知道被他们这些人睡了多少次”

余沫苦涩的笑着,手揣着被子,那是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身材的伤疤。

“你这样做有意义吗,人都死了,你还做这些无谓的事情”

“你不知道这个学校,不,应该说这个社会有多黑暗,张显民曾经和李校长在方筱梦接客的日子出现过,我从张显民那里得知了徐汇康这个人,外贸学院的徐汇康就是当初囚禁方筱梦的人,而且他不是只对她这么做,还有很多女大学生,其实一开始,方筱梦身体是可以成功受孕,是他们暗箱操作,故意让她怀不上,然后以此威胁她,徐汇康利用学校一些困难女大学生为钱发愁的心理,设下圈套,逼迫她们卖淫,这也是为什么对方会有她们的家庭亲人的信息”

“那你既然知道了这些怎么不去举报”

“举报是没用的,就算你有证据,你要如何使用呢,因为你不知道这背后是什么”

“背后?”

“我搭上张显民之后就得知徐汇康负责的事情,而张显民本人则利用职务和学生打好关系,以推荐工作为诱饵,利用学生去贩卖毒品,就这样一步步我才知道这是一个庞大的团体,当然原来的校长也是这样,不难发现为什么年年都有这么多偏远地区的学生可以就读这所大学”

“那么你所看到的背后是什么?”

“因为张显民会和他们那些人有秘密饭局,我也因此搭上刘强,刘强是公安局的人,所以为什么报警没用,就是因为他们有这条线的人”

谈到刘强,安思琪似乎隐约记得那个文件袋里面好像是有刘强这么一个人的资料。

“事实上刘强和张显民很合不来,主要因为一个人,赵光实,临海市市公安局局长,这不是一般人可以撼动的盾牌,简单来说就是互看不爽,因为赵光实有时候需要张显民那边提供女学生,都是刘强负责处理,张显民业务能力强,做事有头有尾,而且下线发展的特别快,赵光实还是挺看得起他,后来我跟刘强好上了,张显民知道了当然也对我心存芥蒂,张显民不是个傻子,他一直有偷偷记录这些人的交易记录流水账单、视频等等,毕竟他只是名老师,他也害怕有一天被解决,当然也要自保”

“那你是想搞到他手上的东西吗”

“我差一点就弄到手,但是刘强和张显民突然撕破脸皮了,张显民因为打架斗殴进医院,后来被检查出吸毒,他让刘强放他,可是刘强看到张显民落魄的样子很开心,就见死不救,后面就引发了刘强杀了张显民妻子以及张显民被通缉然后被杀的事情,所以我只能继续利用刘强这条线”

安思琪从余沫口中得知更多关于张显民,更多关于所谓黑暗的事情,那都不是她能面对的,只是,余沫选择了一个人走进黑暗。

“思琪,你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关于张显民和你还有你爸,毕竟在刘强身边,涉及张显民的事情我都知道”

安思琪没有作声,至少有很多事情被余沫这么一说,她也总算明白了。

“那么我继续说回刘强,刘强的上司是赵光实,赵光实勾结学校、教育局、林业局等部门的人干了很多非法交易,吸毒、卖淫、走私他们一帮人全都弄,赵光实为人城府很深,心狠手辣,刘强虽然作为他的左右手,但是心里还是想越过他,坐上他的位置,因为刘强知道赵光实不信任他,迟早会铲除他,所以他一直在找机会,想拉他下去,前段时间网上流传那个赵光实不雅视频也是刘强干的,他无非就是想转移赵光实的注意力,但他没想到赵光实会咬定是社团内部有内鬼”

“那么赵光实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你想他们两个狗咬狗,然后趁机曝光他们是吗?”

“你错了,真正的幕后玩家可不是他,而是他的老师,当年提拔他的人,市委书记高波,他可是一个老狐狸,做事干净利索,他一手创建【众和社】,有条有理的经营着这些非法勾当,这不是我们能摧毁的”

“那你见过高波吗?”

“见过,唯一一次见到他本尊,然后我被他扔进海里,醒来就在这里,不得不说他是个厉害的人,早就发现不对劲,快刀斩乱麻”

余沫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没辙的表情,安思琪看着余沫,心里有说不出的苦闷,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卑鄙,口口声声说大道理,自己也是祸害朋友的罪人。

“也就是说你暴露了,那么你怎么会被送到医院,我问过医院,没有人送你过来的”

“我不知道,可能有人故意这么做,只是我又害了一个人,我害了方牧”

“方牧?怎么他也参与了吗?”

“方牧一开始拿东西给我时,就是想要和我一起调查她姐的死因,在我看完笔记本内容不久他就又联系我了,我那时也下定决心要去探个究竟,然后就了解了这么多东西”

余沫把一切都讲述完,抬起头看着安思琪,她知道那不是安思琪一时半会可以接受的东西,但是那是她必须穿过的黑暗。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不管你信不信也好,我都会一个人去承担,如今的我也已经肮脏不堪,我也没有什么要舍弃的,希望你不要怨恨我,也希望你过的好”

还没等余沫说完,安思琪就上前,抱住了她,痛哭流涕,紧紧抱住余沫。

“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怪我意气用事,让你走上这条路,你本不应该这样受罪,都是我的错”

面对这突然的拥抱,余沫鼻子一酸,心里的委屈再也藏不住了。

“你没有错,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余沫摸摸安思琪的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窗外柔软的风打破窗纱的束缚,温柔的包裹着她们,阳光明媚,却又那么的忧伤,余沫的眼泪滴落在床单上,她安慰着安思琪,就像在安慰自己。

“我没有恨过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一直把过错施加在你的身上,其实我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不,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我们曾经太年轻,不知道这个社会的黑暗”

海面上的水流时常逆流而上,形成巨大的漩涡,航行的船只老远看到就退避三舍。锯齿状的缺口深不见底,链条缠绕的摩擦声像是婴儿的哭泣,从深渊传来,令人寒颤,当我们尝试窥探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着自己。


4

余沫事情之后的第三天,赵光实打电话找刘强谈话,刘强在那天晚上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定,请了两天假,但是他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晚上他独自驾车来到赵光实公寓,屋内光线很暗,只开了两盏台灯,刘强坐在沙发上,对面的赵光实翘着脚,抽着雪茄。

“刘强,你知道你这次犯了什么大错吗,你竟然会让一个女人在自己身边搜集我们的东西,你不觉得你很失败吗?”

“赵哥,这是我的失误,我一时糊涂,被蒙蔽了”

“失误?不,你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失误,你一直是个很出色的警察,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看重你”

刘强明白赵光实话里的意思,就是怀疑自己并不是犯糊涂,而是和余沫同流合污。

“感谢赵哥这么器重我,没有你的提拔我也没有今天,所以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改过自新”

“相信你?哈哈哈”

赵光实的笑声在黑暗中让人觉得头皮发麻,刘强皱了下眉毛,心里很不安。

“我当然相信你,谁不会犯错,哪个男人能做到不被女人迷惑对不对,我相信你对社团的忠心,也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左右手,这些年你做的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说这次的事情就过去了”

赵光实甩甩手,长呼一口白烟,刘强没想到赵光实会这么说,可以说不像他的风格,赵光实熄灭烟头,喝了口红酒,手指着刘强。

“那天晚上老师就说过这次事情就算了不追究,毕竟没必要为了两只蚂蚁失去一只左膀右臂,这不划算,而且你汇报给我徐汇康的事我也叫人核实过,我会叫人去处理,这也算你立功一件,希望你能够吸取这次教训,我可不想看到下一次,你懂的”

“我知道了赵哥”

说完赵光实哈哈大笑,端起酒杯。

“来,不用那么严肃,我们来喝几杯”

那天晚上刘强喝的醉醺醺回家,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在他的梦里,他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小学时候的刘强,是个小胖子,因为胖所以老被同龄人欺负。有一次老师问班里的小朋友自己如果居住在森林,想当什么动物,有的小朋友想当兔子,因为很乖,有的想当老鹰,因为可以飞的很高很远。

当老师问刘强的时候,刘强不假思索的回答:老虎。老师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别人都会怕我,而我不怕他们”


5

在目睹徐汇康柜子东西之后,这几天陈邻心里的烦恼又多了少许,他想那不是他应该打扰的事情,只是心里认为应该和安思琪说一下,过两天正式放寒假了,学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家。陈邻一宿舍人在一家海底捞聚餐,许哲和皓洋都带了女生过来,章宇之前打了几个电话给余沫,一直关机,后来她把郭雅朦叫了过来,一桌子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陈邻看着一群人这么欢乐的画面,自己也是挺开心,只是心里那些疙瘩总让他很忧郁,这点郭雅朦老早看在眼里,酒过三巡,饭局过后郭雅朦让陈邻陪一下她,她想跟他聊聊,章宇他们各自有安排就不一起回去了,

“最近很少跟你见面,看你好像有烦心事”

“是啊,最近遇到点小麻烦吧,你也忙我就没约你了”

“是吗没骗我吧,哈哈”

“不敢不敢”

“我刚刚吃饭就察觉到你和小宇的表情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们搞什么鬼,还能一起来大姨夫不成”

陈邻被郭雅朦这个调皮鬼逗笑,摇摇头。

“瞧你说的,我们男人就不能有点小情绪吗,真是的”

“好吧好吧,想想我们都认识有几年了,无话不说,应该说我们都很了解对方,信任对方,一点点变化都能马上发现出来不是吗”

“对啊,我们太熟悉了,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忌讳”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郭雅朦停下脚步,晚风轻抚她的头发,路灯下,柔和的光线洒在她精致的脸庞上,她身上散发一股淡淡香水味,两人相互看着对方。

“其实,我喜欢你”

刚不久方貌然得知上诉通过了,开庭时间定在元宵后一个星期,在临海市地方法院审理,他知道之后马上打电话给安思琪,安思琪正好和余沫办理完出院手续回到住处里,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她也开始紧张,约了方貌然改天去他事务所当面商议。

“我爸的官司时间定下来了”

“这么快吗,那你有什么打算”

“还有什么打算,既然我爸是冤枉的,当然要让他出来”

“你确定你要救这个男人,虽然他是你爸,但是他配当一个父亲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看自己亲人坐牢”

“好吧,但你要做好败诉的心理准备,刘强之前的态度是要这个案子就这么结案的,虽然刘强已经以为你爸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既然和张显民有瓜葛,那也要干净利落的处理。你自己要明白你接下来做的事意味着什么,你懂的,黑暗时刻会笼罩着你”

余沫拍拍安思琪肩膀,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

“结果如何我都会接受,只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倒是你,真的要去三舟市吗?”

“是啊,其实我已经算是个死人了,不应该待在这里了,我想明天去学校办好休学,过两天去三舟住一段日子,再打算以后的事情”

“你要保重,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联系”

“知道啦”

余沫抱了抱安思琪,那是她能找到仅存的依靠。这些寝食难安的日子,也该划上个句号。

“希望有一天这一切的一切都过去,我们能像以前一样在晴朗的下午喝着咖啡聊着天”

“会的,我相信很快”

“我等着”

“对了,那个下大雨的晚上你说你知道我在张显民家,那你当时在干嘛?”

“我那天晚上去他家吃饭,然后在书房里他扯开我的衣服一个劲的亲吻,无意中他说出了那些东西放在哪里,然后弄到一半时,你来了,我听到你的声音,刚开始不确定,我从门缝往外看,果真是你,然后你和他交谈时候,我趁机用U盘拷贝他的资料,他很狡猾,东西都放在自己创建的偏门贴吧里面。后来又来了一个人,是个男生。张显民回到书房找东西,跟我说让我等等,他马上打发他们走。最后我听到你和他发生争执,等我出来就剩下张显民一个人”

“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那东西呢?”

“我拷在U盘,但是后来我准备走的时候,他好像察觉不对劲,我顺手把U盘扔到他家里那个花瓶里,后来我找了时间回去拿,发现已经没了,那个时候张显民刚好出事”

“是不是刘强他们的人拿了”

“我也是这么想,但是按照刘强的性格他一定会向我炫耀一番,所以我确定不是他”

“你说既然刘强有些实力,怎么会惧怕张显民这些东西”

“那是因为张显民记录了刘强赵光实等人的一些交易,还有很多赵光实不知道的交易,那都是刘强私底下背着赵光实干的事,里面还有涉及他想对付赵光实的想法,刘强当然不能让这些东西被赵光实看到,所以一直小心翼翼盯防”

“这种没完没了的斗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所谓的利益斗争,为了生存为了满足自己,杀戮是不会停止的”

“不管怎样,这些事情已经到此为止了,余沫你懂的,那不是我们能搅局的事情,虽然说我手上那份东西有他们的犯罪证据,但它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如果不会使用它,就等于害了自己”

“你说的我懂,你知道吗,我前不久终于知道了方筱梦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

“很讽刺的是,孩子竟然是徐汇康的,这点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怎么会?”

“方筱梦接客的客人全是学校的老师,我利用李校长,让他组织全校师生做了一次体检,然后我去方筱梦老家拿了孩子头发,进行DNA亲子鉴定,最终找到了那个人,正是徐汇康”

“余沫你付出了太多,而换来的代价太大了”

“以前是我太自以为是,知道了太多,进入了太深反而很难抽身,但是要铲除徐汇康就得利用他人之手这是没办法的,了解他们这些人以后想着斩草除根,现在看来我真是太愚蠢了,自己才是要被人除掉的杂草。不过至少徐汇康是完蛋了,这下总算对得住筱梦了。你爸这件案子,至少我可以肯定不是刘强干的,虽然刘强有去搜过张显民的东西,但是他最终目的只是想要东西不会真的这么草率杀了他,这些也符合你跟我说的她女儿可能是凶手”

“我也不曾想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师可以牵扯出这么多东西来,我爸和张显民交际很浅,那份东西他也没有拆开来看,所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我也不知道到时候他会怎么样说这个东西,这是我最担心的”

“狗被逼急了都会跳墙,更何况是人”

余沫清楚这场官司对安思琪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既然她选择了冒险,那自然要她自己去承担后果。

“只是说,你爸一旦说出这个文件袋,你们两个都可能死”

临海市的高楼破土而出,野蛮生长,成为一片布满荆棘的丛林。这所城市的阴影如同黑色的荒流,我们以为自己行走在结实的陆地上,却一脚踩空,不习水性的我们,竭尽全力挣扎,最终沉溺,融入黑暗。有光的地方一定会有影子,而在黑暗里,光芒就是黑暗的影子,而我们都将成为黑暗。



                                                                上部完

                                                              未完待续

                                                        2014~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