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梧桐·9

九、从容

待凌云在“振兴”小学从一年级带到六年级又返回教一年级时,最初教的学生已有结婚生子的了。她自己又生养了3个孩子,日子越发艰难。

孩子多起来,房子太小,只得分两个地方住。学校分的那间小房子结婚后退给了学校,后来家里实在挤得不行,凌云找领导好说歹说,总算要了一间,比原来还小。白天,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晚上,大一点的孩子到学校那间小房子睡觉。1953年,凌云生下儿子“平安”后就不再想要孩子了,贵祥却十分喜欢孩子。1955年,凌云又怀孕了,这次不同于前几次,反应很大。怀孕前五个月,胃口极差,吃了就吐。贵祥一定让她多吃的,那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很少有吃过饱饭的。贵祥幸亏脑袋大,与单薄的身子不协调地协调着,一家人的生活。凌云只觉自己吃了还要吐,很对不起大家。

五个月后,凌云味口大开,肚子大得很快。贵祥总是自己尽量少吃。周末,盛成从单位回家,看见父亲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一半倒在继母碗里,脸一沉,遂把自己碗里的饭又扒到贵祥碗里。贵祥道:“你年轻,多吃点。”说着又把饭倒回盛成碗中。

“我在单位吃得饱,你是一家之主,应该多吃点。”说着,盛成又要把饭倒回贵祥碗中。贵祥已是一名铁路工人,平时很少回家。

凌云把碗一放,一声不吭出了门。走到街上,正是响午。凌云径自往学校走去,路上的行人很少,七月的太阳把树下的泥土也快烤裂了,她生怕一双穿了好几年的塑料凉鞋也被烤裂。走进校园后方发现没带钥匙,旋即溜出去,不愿被住在学校的老师看见,幸亏方怡心和顾明月不在学校住。凌云感到肚子实在沉重得很,离生还有三个月,比前面几胎重了许多,但她走路还是不见慢下来。出了学校,赶紧买两个烧饼填肚。幸庆自己挣着工资,无论多少,兜里总带着钱。自那以后,凌云会偷偷买点零食放在学校那间小屋,连海望、海慧也不知道。只有最小的儿子平安知道。有时,凌云会带平安到学校玩,平安虽小,却是这几个孩子中最能说会道的,也最讨凌云欢喜,也惟有平安能享受到这份殊荣。

贵祥在饭店里的采购工作被领导的侄儿顶替了,分配到饭店前台收钱,自然很少带吃食回家。一家人总是吃不饱,贵祥说不如当初就呆在乡下,现在也有几分地,不愁没饭吃。凌云却不以为然,那时,力豪一定要乡下的地,现在老婆、孩子都住在乡下,也没觉得他们就能吃饱饭。不管怎样,城里总比农村好。大家不都吃不饱吗,可不能让孩子将来一辈子呆在农村。婉芬倒暗自庆幸有了乡下的土地,尽管依然吃不饱,却总以为比凌云一家日子好过一点。舒华在平安断奶后就回隆德镇乡下老家了,也分得几分地,勉强度日。偶尔进城来,拿点自己种的花生、红薯之类的吃食偷偷塞给海望、海慧。

中秋一过,天倏然凉下来。那天,凌云还在上课,肚子一阵难受,她预感要生了,赶紧找来方怡心,让她帮忙代课,自己立即往医院赶。方怡心还在找郭明月陪她去医院,转瞬,人就不见了。到了医院,凌云直接往产房奔,看到躺在产床上却没发作的妇女,说自己就要生了,让她先来,很快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连医生也说,见过生得快的,没见过有这样的。

双胞胎女儿的出生未给凌云带来半点喜悦,不过多了两张吃饭的嘴。舒华也走了,还得找保姆。这对双胞胎姐妹相差也真悬殊,早五分钟出生的姐姐比妹妹健壮得多,仅身高就多出许多。凌云让舒华在乡下找两个保姆,分别带姐妹俩。舒华很快找到两个农村妇女。年轻那个没有自己的孩子,生了好几个养不到两岁就死了,刚生了一个,没满月又死了,奶胀得厉害,听別人说领养一个孩子,自己生的孩子容易带大,正巧托舒华找人家。舒华问凌云愿不愿意过继一个女儿给她。起初,凌云连想也未想就一口拒绝。

“你家里这么多小孩,吃也吃不饱。你先让一个给她养,最起码能吃口饱饭吧,人家没自己的孩子,肯定对孩子好。养大了,还不是把你叫妈,也就是让她先养几年,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你这条件好点再要回来,比留在你身边强。”舒华劝道。

凌云不由思忖起来。贵祥在饭馆的收入比自己还少,从前做采购倒有些实惠,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十天半月吃不到一顿干饭。刚生下这对双胞胎奶水不够,只能喝点米汤,特别是小妹,瘦得像只病猫。送走一个总比两个挨饿强。然而,这可是自己生的孩子呀,怎么苦得连孩子都养不起。不由看了下双胞胎姐妹,两个孩子都在哭,小妹连哭声也比大妹小许多,这个孩子这么弱,可不能送走。大妹吃饱了就不会哭,这样的时候却很少,她那样能吃,一点点米汤也喝得那么带劲。一点奶差不多喂给小妹了。

舒华见凌云不讲话,道:“你跟姑爷说说吧,现在只听说嫌娃多的,没听说稀罕娃的。想好了给我代个信,再说我还可以帮你盯着呢,一个队上的。”

当贵祥听凌云要把大妹送人,半响说不出一个字。他所在饭店要关门了,现在城里很多饭店开不下去,到店里吃饭的人越来越少,打算回老家隆德镇工作,凌云的老家也在哪,他们原本还带点亲,只是尚未跟凌云商量。睡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想点一根纸烟,却怎么也找不到火柴,好不容易找到了却点不燃,手抖得厉害。凌云见状,突然嚷了起来:“饭都吃不饱,你还抽烟?”

“我少吃一口,让给大妹,也能长大。”贵祥听到自己变了调的声音没有底气地挣扎着。

“你以为你少吃一口,孩子就能养活长大了?你就是把自己饿死,孩子也不会吃饱长大。”凌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

贵祥猛吸一口烟,出了门。凌云刚出月子就去上课,晕倒在讲台上,他知道那是饿的。还是回老家镇上,凌云可到镇小学教书,小地方,日子总会好过一点。想到这,贵祥又愁怎么给凌云提这事。就当只生了一个女儿吧。一阵寒意袭上来,方发现正站在江边,河水已打湿了露出棉花的鞋。

送走大妹那天恰是冬至,飘着小雪。舒华带那家媳妇过来抱孩子。凌云给大妹穿上海慧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还不算太旧的小棉袄。走之前给大妹喂了奶和米汤,至到打嗝才松手。大妹笑了,不多的几次皆是因为吃饱了。那媳妇一看大妹就喜欢,马上抱过来要敞开衣服喂奶,大妹却挣扎着大哭要到凌云怀里。凌云欲伸手,舒华猛然接了过去,哄着大妹,让凌云走开。凌云躲在窗后看着她们三人离去。大妹已经到了那媳妇的怀里,舒华拧着装有大妹衣服的小包,听不见大妹的哭声。忍不住唤了一声“大妹”,脚跨出门口又收了回来。雪大了起来,树上、房子上积上了白白的一层,隔着玻璃,凌云望着渐行渐远披上细雪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那棵梧桐树下。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往哪望,更不敢走近那棵梧桐树,即使没有雨雪,也觉得树叶在滴水,永远也滴不完。

当贵祥告诉凌云,他想带着全家回老家隆德镇时,凌云没有反对。隆德镇离送走大妹的村子比较近,从绵江城里乘两个小时汽车可到。贵祥进了镇上惟一一家饭店,还在前台收钱;凌云安排到镇小学教书。海望已在城里上中学,小一点的孩子皆在镇小学读书。小妹被保姆带着也快两岁了,期间只看过一次大妹。大妹长得比小妹好看,虽说穿着大人改过的很旧的碎蓝花布罩衣,脸上还挂着鼻涕,却也能看出清秀的五官,比小妹更像自己。凌云奇怪自己并没有梦中的激动与不舍,大妹已不认得她,不让她抱,只用力给她挥手再见。

大妹死了,离两岁还差一个月。痢疾,不治而亡。凌云本打算中秋去看大妹,大妺却等不到了。镇小学校园里也种着梧桐,末到中秋,叶子已开始纷纷飘落。那年中秋没有月亮,凌云不记得有多少个中秋未见月亮了。梦里总是出现大妹小小身子裹在碎花蓝布罩衣里,笑得很开心朝她跑来,欲抱,大妹又跑开了,只见她拼命挥手,怎么也追不上。惊醒,没有泪,惟有心在狂跳。

凌云又怀孕了。她实在不想再要孩子,吃了打胎药,没打下来。上下班只顾小跑,卖命工作,拼命干家务,孩子仍未流产。只得生下来,男孩,比小妹还要瘦弱,算起来已是家里第七个孩子,凌云就叫他“小七”。小七3岁前、小妹5岁前皆无正式名字,直到1960年,已是高中生的海望给自己改名白青山,从毛泽东诗词“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中找了两个词,给小七取名白劲松,小妹白从容。其他两个兄弟跟着继父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