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妈妈发来了老家下雪的照片,两岁多的女儿在雪地里尽情地奔跑玩耍,不时用小手抓起积雪抛洒到空中,红扑扑的小脸蛋笑得开出了花。

在南方的城市好多年,下雪几乎成了奢侈的梦想,儿时记忆里那些美好抑或悲伤的日子,因有了雪而更加难忘而深刻,每每想起,无不触动心底柔软的回忆。

1

小时候最喜欢的日子就是过年,除了有新衣服和压岁钱,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更多的是喜欢沉浸在那样充满仪式感的气氛中,进了腊月,家家户户的主要任务就是置办年货,腊八过后,杀年猪、炸面果子、蒸花膜、贴窗花、扫房、买鞭炮、贴春联、接先人、包饺子、看春晚....人们怀着对过去的感恩和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带着对家人的爱,认真而用心地准备着迎接一个新的开始。

在那样美丽而庄重的日子里,记忆里总是伴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抑或是雪后阳光灿烂的日子,清冷的空气和被白雪覆盖的寂静小镇,却掩饰不住人们内心对美好生活升腾的热情。

某个下雪的日子里,奶奶便拿出一叠五颜六色的彩纸,裁成窗格大小的方块,坐在炕头和我们一起剪窗花,糊窗户。那时候家里的屋子都是木格子窗户,每个新年奶奶都会贴上各种预示着吉祥如意的窗花,以祖辈固有的方式迎接着自己心中期待的开始。奶奶翻出老黄历里夹着的前一年留下的窗花当做模板,和裁好的彩纸叠在一起,小心翼翼的用针线固定,用小剪刀挖去剪纸对应的空白部分,一叠栩栩如生的窗花便跃然手中。剪纸完成后,需要在火炉上用铁勺打上一勺稀软的白面浆糊,待浆糊冷却后,轻轻点涂在白纸上,将剪纸平整的贴在窗格大小的白纸上晾干,最后在窗格周围涂上浆糊,将贴好白纸的窗花一格格贴满所有窗格。窗户最上面中间的一个格子永远是一只威武的狮子,下面的格子会依次对称贴上各种应景的动物和花朵图案。

我喜欢站在院子里看焕然一新的窗户,白雪映衬着窗户上的五颜六色,让彼此显得更加生动而充满盎然生机,年味在这样的日子里便悄悄的走进了我们的心里...

2

那一年表哥大学毕业,在内蒙古一个遥远的城市工作。那个冬天,姑父病逝,他匆匆赶回家,悲痛中茫然不知所措,在一群长辈的张罗下办完丧事,未来得及平复伤痛,便留下姑姑一个人,匆匆踏上返程的路。那个凌晨,我们兄妹四人拎着沉重的行李,并排走在通往火车站的路上,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街上寂静的只能听见鞋踩到雪的声音。我们一路沉默不语,从小一起在疯玩中长大的我们,曾那样不谙世事,一起爬树找鸟窝,一起在田野里拿土疙瘩“打仗”,一起溜进果园偷杏子,一起在收割麦子的季节里钻进麦浪里打地道战....从来闹腾不止的我们,似乎在一瞬间长大,我看到了表哥眼神中的忧伤,未来的路似乎如那远处的黑夜,看不到一丝光亮。我想说点什么,却终于没能说出口,似乎我们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生活的残酷便已迎面扑来。

我们就那样在沉默中走到车站,身后只留下一排歪歪斜斜的脚印。从那时起,在那条路上,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们开始一个个长大,然后各奔东西。

凌晨的车站异常哄闹,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列车的检票队伍已经排到了进站大厅门口。表哥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一张站票,本打算早点进站上车,兴许运气好能补到一张餐车票,但事实却未能如他所愿。我看到他眼中的焦灼与不安,一边顾自从我们手中接过行李,一边神色匆匆的向我们道别,声音有些颤抖,他努力压抑着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过头冲进了站台,孤单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白雪茫茫的夜色中。而在站台外的我们,第一次内心隐隐作痛,只身一人去一个陌生遥远的地方,要怎样站着熬过四十多个小时的车程,而以后等待他的又是怎样的一个将来...

那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和亲人永远的告别,也是一场和年少岁月的告别,下一站便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

转眼间许多年过去,经历着人生的聚聚散散,却永远忘不了那个下着雪的凌晨,几个孩子,第一次开始长大。

3

上小学的时候,教室里简陋得只有几张破烂的长桌长凳,地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教室的正中有一个用泥巴砌的土炉子,上面连接着一根延伸到窗外的铁皮烟筒,一到冬天便用来生火取暖。

大家按座位轮流生火,两个人一组,每天早晨要赶在同学们到校之前生好火。柴火由学生自带,煤球学校统一购买发放。记得轮到自己值日,天未亮便从炕上爬起来,简单洗漱后便出门,和约好的同学碰面,一起背着柴火出发。家里到学校要步行二三十分钟,街上寂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我们走在雪中,任雪花飘落在脸庞,时而漫步时而奔跑,我喜欢在那样白茫茫如童话般的世界中起舞。下雪的日子很冷,可内心却如那铺洒在雪中路灯的光芒,晶莹剔透,暖意融融。

校园的寂静被我们这些早到生火的孩子打破,还没到供电的时间,校园里黑漆漆一片,借着雪的光,大家划开火柴,纷纷点亮手中的蜡烛,顿时如星星之火,点亮了校园的角角落落。烛光映照着孩子们忙碌的身影,在教室的窗户上跳跃。在被烟火熏的睁不开眼睛,呛得一阵阵咳嗽之后,火炉里便冒起了熊熊的火焰。

伴随着孩子们陆陆续续到校,点亮了越来越多的蜡烛,映照着课桌前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也照亮了雪中的教室。

许多年之后,再想起那些烛光,就如心中的星光,点燃希望的灯火,我们从那样的烛光中,走过那无数个冬天,走向了更光明的未来。

....

年幼的女儿如我,在雪中那样欣喜若狂,我彷佛看见儿时的自己,和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时光。雪伴随着我青春年少的岁月,成为记忆中永远或喜悦或忧伤的基调与情愫。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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