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大哥来我家时,我还没有出生。大哥家穷,他是我娘用一袋粮食换来的。

大哥十岁那年,我出生了。那个时候,我家也开始吃不上饭。

我娘说大哥正长身体,要多吃。大哥说我娘要给我喂奶,要多吃。他们俩推来推去的,谁都舍不得多吃。到了,那些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饭菜,就都进了我爹的肚子里了。我爹是个傻子,他只知道肚子饿了要吃东西,下雨了该往家里跑。

大哥在我娘的张罗下,本来已经到村办的小学校里念书了。但是自打有一回看到我含着我娘干瘪的乳头,死命的吮吸了一番,最后却只能嗷嗷地哭喊之后,大哥认死也不去学堂了。我娘气得操起扁担要打他,大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梗着脖子跟我娘说:

“娘,我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叫我弟饿着!”

我娘一把把大哥搂在怀里,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落,一句话都说不出。

就是从那天起,大哥真的就像一个大人一样,和娘一起,扛起了家里家外的活儿。

可惜的是,人勤敌不过地懒。我家那两亩薄田,任凭我娘和大哥费尽了九牛二虎的力气,长出来的庄稼总还像是遭霜打了一般,蔫头耷脑。一季粮食收下来,不够一家人挨到下一季,便又得挖野菜,吃草根。

大哥急了眼,要跟着村里的叔伯们出去打短工。

那时候所谓的打短工,就是到了收稻的时候去帮人家收稻,到了砍玉米的时候帮人家砍玉米,等等。干活儿期间,雇主管吃管住。完事了,再给些粮食抵工钱。但雇主要的通常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了,像大哥那样的,在他们眼里无疑就是吃闲饭的。

开始的时候,叔伯们谁都不愿带大哥走。后来,架不住大哥的死缠烂打,只好把他给捎上了。当大哥随着一群老爷们儿出现在雇主家时,雇主的脸立刻就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没等大家开口,大哥自个儿上前作了个揖,说:

“大爷,您就行行好。我知道您看着我年纪小,怕我干不了活儿。但是我向您保证,我干的活儿,绝不比别人差。要不然,您随时赶我走,活儿算是我帮您白干!”

雇主也算是心善,又稀罕这小孩儿说话情像情理像理,真就把大哥留了下来。任谁也没想到的是,大哥还真的没说大话。干活儿麻利不说,还不偷懒,就连雇主招呼大家停下来喝口水顺便歇歇的时候,他也还是手脚不停地忙乎。一天下来,惹得雇主满心的欢喜。

大哥对我的好,我们全村人都知道。在外头儿干活遇到啥好吃的好喝的,大哥自己舍不得吃,都攒起来留着回家的时候带给我吃。天冷了,他自己冻得哆哆嗦嗦,却想方设法地给我找来破棉花碎布头,让我娘给我絮棉袄。我在大哥和我娘的呵护下,一天天也长大了。再苦的年月,我都没饿着过,到了上学的年龄,也能顺理成章地去上学。

大哥也容不得任何人欺负我。有一回,外村有个小赖皮见我身子骨瘦下,处心积虑想要戏耍我,正好叫大哥给看到了。他二话不说,一铁锹就搂了过去,打得那小子嗷嗷直叫唤。

村里人都说,千万不要惹二娃,不然哪,大娃能找你拼命。

然而,我还是会自卑。娘再好,哥再好,都不能掩盖我有一个傻爹事实。每次我和小伙伴玩儿的正开心的时候,我爹常常冷不丁地冒出来,冲着我们一大帮子人傻乐。每逢此时,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实,也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爹傻。我从记事儿起,就隐隐约约听到过村子里的风言风语,说我不是我爹的亲儿子。小时候不懂事儿,自然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一天天大了,偶尔再听到这样的话时,就忍不住地血往上冲,觉得特别耻辱。连带着,对我爹我娘也抵触起来。

大哥却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话一样。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是一口一个爹,一口一个娘的叫着,不见有半点的生分。其实他也早知道,他就是我娘用一袋粮食换来的。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对娘好,对爹好。

我从来也没有想过,大哥有一天会打我。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上学,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听到村里的几个男人们在路边说说笑笑,说着说着,就扯到我身上了。

“哎!你们说,二娃真不是胡六的种?”

“胡六他妈的就是个傻子,见着女人最多晓得要吃奶,二娃怎么可能是他的?”

“那,也没见二娃他妈跟哪个老爷们走的近呀!”

“谁还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盯着她搞破鞋?这男人和女人不就那么回事儿,裤子一脱,一眨眼的功夫,种不就种下了……”

“你小子不会也就这点能耐吧?哈哈哈哈……”

霎那间,难堪,屈辱,羞愤,一股脑儿地涌上我心头。我扭身跌跌撞撞跑回家,一头扎进被子里,嚎啕大哭。娘慌忙跟过来,问我怎么回事儿。我像中了邪一样,猛地坐起来,手指着娘大吼:

“都是你,不要脸。跟人搞破鞋……”

“啪!”还没等我发泄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是正准备出门干活儿的大哥!

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大哥,挺着铁塔一样的身板,一只手扶住身体摇摇欲坠的我娘,一只手像拎小鸡一样薅住我的脖颈子,怒气冲冲瞪着我:

“你是又听到哪个王八蛋嚼舌根子了?你竟然把那帮吃屎长的人说的话当真?”

“我……我……”

我嗫嚅着,却不敢再说一句话。我娘缓过气来,流着泪说:

“大娃,你松开你弟。他还小着呢。”

大哥恨恨放下我,狠狠剜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

“还不跟娘道歉?”

我不敢有任何违拗。

隔了两天,派出所来人到我家,要把大哥给抓走。娘疯了一样拦着他们不让走,问他们凭啥抓人。派出所的人说,大哥一个人把人家四五个人打得躺地上爬不起来,人家把他给告了。

挨打的,正是那天早上说我娘闲话的几个人。

再后来,大哥就进了监狱。

大哥刑满释放的时候,我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娘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接大哥,还让我告诉大哥,我没给他丢脸。

我跟大哥这么说的时候,大哥噗嗤一声笑了。他咧着大嘴说:

“娘也真是!她不说你有个坐牢的哥哥给你丢脸,倒说你没给我丢脸?”

我也笑。我们俩都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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