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牛的才子为何也“洗稿”?

          《容斋随笔》札记(6)

北宋诗坛,两座山峰惟苏、黄是瞻。

苏为苏东坡,黄为黄庭坚人称黄山谷,是两位大师级人物。

唐宋八大家黄庭坚落选,倒预示着后人的一种态度。

当然,苏黄师生还占据着宋代书坛,所谓苏、黄、米(元章)、蔡(襄)。更是本邦书法艺术的顶峰。

但黄鲁直(庭坚)这神一般的存在,在唱酬提款的诗作中,竟然也抄袭洗稿。

博览群书的洪迈,在读黄鲁直《题画睡鸭》诗时,感觉不大对劲。

山鸡照影空自爱,孤鸾舞镜不作双。天下真成长会合,两凫相倚睡秋江。”发现了问题。

哦⋯⋯咳咳,这不是南朝著名诗人徐陵的《鸳鸯赋》中的原话么?

黄鲁直是大家,可不带这么玩的!

徐陵《鸳鸯赋》原文:“山鸡映水那相得,孤鸾照镜不成双。天下真成长会合,无胜比翼两鸳鸯。”

若按照今天学界查重的标准,这基本是百分之九十几的重复率,是标准的抄袭加洗稿!

接着,洪迈发现:黄大师的《黔南十绝》,“尽取白乐天(居易)语,其七篇全用之,其三篇颇有改易处。”

这几篇诗作的重复率应该是超百分之九十九了。基本上全文照搬了!

唐白居易的《寄行简》诗,凡八韵,后四韵:“相去六千里,地绝天邈然。十书九不达,何以开忧颜!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餐。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

黄剪为两首,其一:“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书九不到,何用一开颜?

其二:“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在乡社!”

凡此种种,洪老师还发现一大把⋯⋯

怎么回事?千百年的大才子人设就这么崩塌了?

有人为黄鲁直洗白白,称其为一代诗宗,自有“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

没这么点铁成金!古人套前人诗出新最多用一联上下或一句。

整体生吞活剥,到底是为了什么?

本邦诗学传承最讲求用典。

诗鬼李贺的名句:“天若有情天亦老”,简直神仙写出来的,这句太牛了!

牛,就烙在后来无数诗人的心里,不让自己身心和这句牛诗结合后结晶,就不足以表达你对这句牛诗的爱。

就这一句,经被无数古人今人使用。

宋代大文豪欧阳修就直接拿来用了,放入自己的《减字木兰花》:“伤怀离抱,天若有情天亦老。此意如何,细似轻丝渺似波。”

一塌糊涂的伤感,一片狼藉的朦朦胧。

金国诗词大咖元好问,借来放入了自己的词中:

春到桃源人不到,白发刘郎,误入红云岛。著意酬春还草草,东风一夜花如扫。

过眼风花人自恼。已□寻芳,更约明年早。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原只无情好。

元好问的“问世间情为何物”?其实一点都不比“天若有情天亦老”差。

但元好问太崇拜这句诗了,就借来自己用了。

今世毛公,亦用为:“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用一联一句,叫用典翻新。是旧言新唱,是推陈出新。

名诗名句,谁不心动。同时代人也会常常用这一手。

唐代杜甫和白居易都是大诗人,洪迈就写白居易借用杜甫诗句的事。

《容斋随笔》卷一,“白用杜句”条:杜子美(甫)诗云:“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白乐天诗“巫山暮足沾花雨,陇水春多逆浪风”

但人家白居易用的是一句,这是用典是化用。

南宋杨万里与洪迈同朝为官,两个人算是半个仇人。

杨万里的《诚斋诗话》中,关于化用前人诗句的现象,曾经评论:

借用一下古人诗句,有与古人诗相似的,也有直接引用的。

杜甫《武侯祠》诗句:“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这就是从《行孙氏陵》中“山莺空树响,垄月自秋晖”化出的。

喜欢前人或同时代人的诗词佳句,这很正常。

欧阳修就特喜欢梅圣俞的诗:“南陇鸟过北陇叫,高田水入低田流。”没事就念道。

黄鲁直自己的诗“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来”之句,就是这种,算是诗意高妙,善化前人。

可黄大师这次用徐陵《鸳鸯赋》诗,有些不地道。

诗一共四句,你用了三句半,叫什么翻新?今天这叫洗稿!为人所不耻。

这么大的大师,为什么会如此?

其实,在印刷尚不普及的古代,书是奢侈品更是垄断品。读书根本就不是穷人想的!

宋版书虽然今天一页万金,讲究的大字体,大量批注留白,一部书光雕版就几千张。

曾有权威统计,自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直至宋,本邦共出书二万三千多部。

宋代出书达一万一千部,这在本邦出版史上,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时代了。

但是,宋至宣和六年(1124年)时,人口已达12600万。

一万人才一部书,书依然是奢侈品,买部书等同于今天得了一场大病。

买书,在那时要比吃山珍海味烧钱多了。书不是谁都能读的起的。而宋代时要看500年前徐陵的书,一般人绝对是看得到的。

既然极少有人看过、知道,翻新前人诗便是常态,更是一种讨巧之法。

但是,古人的㡳线是最多套用一句名联。全文照搬,那是摽窃!

不管多大的名家,在古代他必须得是高产作家。

在有诗的时代,送别、相聚、娶亲、死人、看画、喝茶⋯⋯没一件事离得开诗的。

这其中,不全是精品,有大量的应酬之作。既是应酬也难免会应付。有人直接用前人现成的作品稍加改动(或者因记不太清楚)而使用的。

当然,黄大仙自己有一个观点:借古人陈言,点铁成金!借用无罪!

黄庭坚曾将说过:“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 。

一个不留神,黄大师在借用一下过程中,借多了几句,写诗有时是为应付一些傻逼的。

最关键的,一位名家的传世作品,多是后人付梓印成。在收集作品、编辑作品的过程中,一味求全,该删除的沒删除或作者已注明此作出某古人,而编者遗漏都可能成为名家人设溃堤之穴。

瑕不掩瑜,洗稿也不影响黄鲁直在诗坛的地位。哪位大师都有弱点。

《三国演义》开篇诗“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作者杨慎,在《升庵诗话》中说:黄山谷诗可嗤鄙处极多,他最丢人的,莫如“双鬟女弟如桃李,早年归我第二雏”句赠其兄,为什么这样?

玩女人玩到了女学生的头上,还分享给了自己的兄弟,放旷啊!

朱熹评论黄诗:这哥们多信笔胡写,没治了!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鸡爪子这东西,筋骨有余,肉味绝少,好奇者不能舍之,而不足厌饫天下。黄鲁直诗,大抵如此。

清代大学者王夫之评:用奇韵、古语取巧,简直就是酒令诗,黄鲁直,米元章都这个毛病(《姜斋诗话》)。

这两位真是不喜欢黄庭坚的诗词作品,更不接受黄大师用多古语讨巧。

看来,黄大师用古人语也是习惯,只是这次的应付之作,抄的实在太多了。

洪迈实在是看不下去,抓住黄庭坚的马脚,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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