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宝姑娘无疾而终的一场隐秘初恋

薛宝钗是<红楼梦>中最具有争议性的人物,主要原因是她涉足了与宝玉黛玉相关的三角恋,并最终成为宝玉的妻子,是世俗意义上的“爱情赢家”。

有人说她是插足人家的“第三者”,也有人说她从来就看不上宝玉,而最重要的是,曹公对宝钗的心理描写是特别吝惜笔墨的,这就让人越发觉得她高深莫测。而她抽的牡丹花签上,说她“任是无情也动人”。于是又有人说,宝钗不爱宝玉,只是图谋与宝玉的婚姻,好占据贾家的家产……

那么宝钗究竟对宝玉有没有爱情呢?应该说,这是一个发展和变化的过程。

宝钗不是一个发育晚熟,对爱情毫无概念和向往的人。史湘云能跟宝玉青梅竹马而毫无俗念,是因为她“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而宝钗不是。

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

这是第四十二回宝钗对黛玉的一段自述,黛玉十几岁才读过的禁书,宝钗八九岁就读过了,可以说,她在心理上早就做好了恋爱的准备。

然而,她那冷香丸是在更小的时候就吃过了的,所以她的性情冷淡,情感上也比别人慢热,一见倾心的故事,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

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 "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

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

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

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

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

宝玉忙托了锁看时,。。。。。。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

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

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这是书里第一次具体描写宝钗与宝玉的见面,但这不是初见,因为宝钗此时已经进贾府有一阵子了。宝玉当时衣着华丽,那块传说中的通灵宝玉明目张胆挂在胸前吸引着所有的眼球,难怪宝钗提出了看玉的要求。看了一遍后,又翻过来细看,并且将玉上的字迹念了两遍。很多批钗者认为她这是故意来勾引宝玉,而莺儿则是她事先安排好来配合自己演双簧的。

只要抛开成见来读,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宝钗当时的反应。当她首次看到玉上那两句话时,可以想象会多么震惊——自己金锁上独一无二的吉利话,如今居然找到了匹配,而且对方的两句话是胎里带来的,并非人造,这样的奇遇,谁赶上了都会大吃一惊吧?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第一反应就是难以置信,于是多半会多看一遍,生怕自己看错了,要是换了湘云晴雯莺儿这样直肠子的多半会大呼小叫起来。可是宝钗的涵养功夫和应变力是一流的,她并没有太过激的反应,只是条件反射性地多读了两遍。然后嗔怪丫环不去倒茶,以此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和失态。但是她的问话流露了她的内心“你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原来莺儿“也”在发呆,宝钗无意中承认了自己在发呆,可见她是真的惊讶。

莺儿为人伶俐,作为宝钗的丫鬟,多半也耳濡目染了些文学知识,这两句话听出来是一对儿并不是很难,所以她就直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这引起了宝玉的好奇,宝钗“被缠不过”只好给他看,但是她本人对金锁并不感兴趣,还把它戴在衣服里边,不像宝玉戴在外边,以至于要不是莺儿多嘴,宝玉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块金锁。

如果说这是事先的安排,那么为什么宝钗不直接把金锁戴在外边呢?还要这么解扣子费劲!而宝玉看了金锁上的字迹,也是不由自主“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这也是一种惊讶之下的正常反应。

宝玉同意了莺儿的说法,莺儿越发口没遮拦地说起了金锁和字迹的来历,而宝钗却“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把这多嘴的贫丫头打发走了,然后赶紧转移话题。这一段与其说体现了宝钗精心设计步步为营的心机,不如说表现了莺儿的口没遮拦和宝钗的有心回避,当然,雪芹这样写,更多还是希望巧妙地引出金玉良缘的说法吧?

这是第八回的事,按说,宝钗看过了宝玉的玉,与自己的金锁作了对比,心里该有些想法了吧?可是等到了第二十回:

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

此时宝钗进贾府不久,对贾环人品尚不了解,所以带他玩也没什么顾忌。雪芹用“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一句概括宝钗的思想,这一方面说明宝钗并不歧视贾环是庶出;另一方面呢?此时通灵已经比过了,而宝钗对宝玉和贾环居然是一样看待“并没他意”,可见至少此时,宝钗并没爱上宝玉。

也由此可见,当宝玉在元妃省亲之夜作诗时,宝钗指点他考虑元妃喜好,把“绿玉”改为“绿蜡”,其实只是出于姐姐对弟弟的热心指点,因为宝钗向来有个好为人师的毛病,对任何人都是如此,与爱情无关。

但是,宝钗的才貌在众姐妹中是极为出众的,宝玉也乐于多亲近她,莺儿与贾环吵架时,刚好宝玉来找宝钗。湘云来贾府时,宝玉也在宝钗房里,一起来看黛玉还引发了不快。

宝玉与宝钗在外形上颇有夫妻相:

宝玉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敷粉,唇若施脂。

宝钗是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由此可见,二人都是圆脸,肤色白净,浓眉红唇。心理学研究显示,人类对于长相与自己相似的人会有天然的好感和亲近感,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夫妻外貌相似的缘故。所以,单从外貌上看,宝玉对宝钗应该是很有好感的。

第二十八回,

宝玉看着宝钗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自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

可见宝玉不但被宝钗外貌所吸引,甚至在心底主动拿来与黛玉的外貌进行比较,因为有这种外貌上的吸引,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宝钗,可以想象,他对宝钗的态度也是格外温柔。艳冠群芳的宝钗,令他心动不已。

第二十一回,宝玉写了一篇文字: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这大概是宝玉当时心里最喜欢的几个女人的名字:宝钗、黛玉、袭人、麝月,他把她们作为天下迷人女性的代表写入自己的小品文,阐述自己对女人又爱又恨的情绪。其中提到黛玉的迷人处,他写道是灵窍,黛玉的确是女性中顶有才华也最富于聪明灵气的一位。宝玉觉得这是黛玉最迷人处,他们二人的相爱基础也是心有灵犀,思想共鸣。这样写并不奇怪。而宝钗最大的好处其实是宽厚博学端庄贤惠,然而宝玉并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宝钗的“仙姿”,因为宝钗有天仙之姿,所以宝玉对她也有“恋爱之心”。

而宝钗也渐渐喜欢与温柔体贴的宝玉相处了。作为一个自幼丧父,母亲软弱哥哥糊涂且家境日衰的女孩子,宝钗不得不早熟,不得不在生活中更多体贴和关心别人,而宝玉这样的温存体贴,是宝钗难得的奢侈品,对她也是致命的吸引。

宝玉在黛玉床上讲小耗子的故事,宝钗就走来加入,宝玉阻拦黛玉追打湘云,也是宝钗来劝。宝玉早起在黛湘房内盥洗,引发袭人不快,刚好被来找宝玉的宝钗看到。薛蟠得到舶来食品,宝钗不肯吃,却在薛蟠宴请宝玉的当晚就来拜访怡红院,还引发晴雯给黛玉吃闭门羹……

宝钗生日那天,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以为宝钗是迁就贾母等人,故意点热闹戏。宝钗便说自己喜欢其中一段《寄生草》:

慢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这是热闹戏中的悲凉之曲,如同宝钗于俗世的繁华中感受到的清冷孤寂,这也是他本人山中高士晶莹雪的写照。一瞬间,宝玉懂得了她,“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这是书中少有的钗玉思想高度共鸣的瞬间。也正是如此,黛玉才会吃醋,骂宝玉“装疯”。

至此,宝玉和宝钗开始有了些思想上的共通,这大概也是宝钗心动的开始。

进入大观园之后,宝钗依然保持着与宝玉密切的交往。而黛玉则照例对金玉之事时常挂在嘴边,拿来讥讽宝钗、敲打宝玉。这对宝钗多少也会有影响。

有些时候,本来没有的事,说得多了,反而就成了真。有时候,本来你并不喜欢某人,可是如果总有人传你俩的绯闻,说你暗恋他,而那个人又的确条件不错、对你很好,那么你可能真的会认真考虑一下是否可以进一步发展你们的关系……

黛玉与宝玉要好是人所共知的,而宝钗对宝玉的好感,明眼人也看得出来。

第二十五回,凤姐当众打趣宝黛是一对儿: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

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

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

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

李纨向来深藏不露,表面看啥也不管的一个老好人,可是凤姐不认识的小红,李纨早就知道她是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大家都不知道怡红院和蘅芜苑的出产,她却早盘算过那些香花和药草的市价。

而这一次,在凤姐拿宝黛婚姻开玩笑之后,她第一时间向宝钗说明,这是诙谐,不要当真。为什么不对别人说,单对着宝钗说?因为她知道,宝钗会在意。

而宝钗,在宝玉被魇病愈之后,看到黛玉念佛,也破天荒开始打趣起黛玉来了:

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

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

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

林黛玉不觉的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

以前只有黛玉打趣宝钗,因为她心里有嫉妒。而这次是宝钗打趣了黛玉。有时候,对某人有了好感,当事人自己都未必能意识到。

第二十七回,

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由此可见,宝钗虽然对宝玉已经有了些许好感,但并没有爱慕到要占有的地步,也不想引发黛玉的不快,所以,她是尽量避嫌。

第二十八回,宝玉跟王夫人说药方子,又惹黛玉不快了。贾母来叫吃饭,黛玉便自己先走,宝玉赌气要跟着王夫人吃斋。宝钗便劝宝玉:“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

此时,宝钗对宝黛的关系洞若观火,还时常劝宝玉多哄着黛玉。当然,也有打趣的意思在里头。

后来元妃赏赐端午节礼,只有宝钗的与宝玉完全一样。又惹得黛玉不满,向宝玉抱怨。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

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

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

这一段说宝钗“总远着宝玉”,似乎与我们前边看到的情况不符,事实上,我们经常能看到宝钗与宝玉在一起,宝钗去找宝玉玩这类情节。

理智的宝钗知道男女之间好感过多是危险的,所以并不将自己对宝玉的好感视为好事,“远着”,是她对自己的要求,能做到多少是另外一回事,虽然冷香丸的作用是强大的。总之,很明显,宝钗对宝玉的朦胧爱情,还在可控阶段。

金锁是和尚给的,应该不是谎言,因为那和尚先给的冷香丸方子有效,所以薛家家长也笃信了和尚关于金锁的话,即要找有玉的男人给宝钗为婿。但是偏巧贾家宝玉就有玉,薛家这样说,仿佛就是求配的意思,柳湘莲曾说“哪有女方赶着男方的”,所以,宝钗要远着宝玉,看到元妃赐礼,会觉得“没意思”。

而宝玉被黛玉缠绵住,并不那么在意宝钗,也并不追究为何自己的礼物与宝钗一样,这令宝钗觉得可幸。因为如果宝玉真为了金锁这事而跑来跟宝钗较真儿,那将是多么尴尬!

宝钗对宝玉是有好感的,但这好感希望能控制在友情略多爱情未满的状态,她不希望宝玉跟自己太过亲密,但她也不想与宝玉疏远。这种状态有点类似于跳探戈,你进我退,你退我进,保持距离,不即不离。这是宝钗期望的。而宝玉事实上也很满意这种状态。

然而这状态被黛玉打破了,黛玉不能容忍宝玉身边有一个带金锁且才貌超群人缘奇佳的女孩,并且与宝玉保持这种不即不离的状态。

端午节张道士提亲,引发宝黛大吵一场。黛玉认为,宝玉怕张道士的提亲会阻碍金玉良缘的实现;宝玉认为,自己对黛玉如此真心,黛玉却总怀疑自己更爱宝钗,于是生气砸玉。

闹了一场之后,二人终又和好。但是宝玉后来一见了宝钗,立刻又忍不住来搭讪。因为他明白宝钗一定知道他砸玉的事儿,而这玉与宝钗的金锁是有说道的,这次,他为黛玉砸玉的行为,其实是疏远了宝钗。现在黛玉不生气了,他希望适当也重温一下与宝钗的关系。

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

宝玉何尝真在意薛蟠的看法?他是怕宝钗嫌他礼数不周。虽然黛玉才是宝玉心里第一顺位,但宝玉怕宝钗就此太疏远了他。女友不能得罪,暧昧备胎也是必不可少的。

宝钗笑道:“这也多礼。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

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

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

宝钗自然知道宝黛吵架的事,所以见宝玉这会儿特地来没话找话套近乎,就借机点破宝玉的“身上不好”只是推辞。宝钗这样暗讽,也说明她对于宝黛这种天翻地覆的大闹是嘲笑的态度。

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体丰怯热。”

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当众说女孩子胖,并且把德行端方、进京待选的宝钗比作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自然是宝钗大不乐意的。宝钗盛怒而不好发作,只好以暗语讥讽。杨国忠是杨贵妃的哥哥,并非兄弟,宝钗故意说哥哥兄弟,自然是反讽宝玉。“我要是真当了杨贵妃?你能有本事当杨国忠那样的奸相权臣?”

因为宝玉平日不学无术,没有责任感,所以这也是宝钗最瞧不起宝玉的地方。宝钗对宝玉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她倾慕宝玉的颜值、聪颖和温柔,但另一方面,她也不满于宝玉的幼稚没担当,所以,她虽然喜欢宝玉,但并不能深陷和痴迷。一旦宝玉稍微对她失礼,她就不能容忍了。所以,宝钗的情感只限于好感,与黛玉对宝玉那种无条件的爱慕是不同的。

宝玉在女孩子面前平时殷勤周到,为何这次失言呢?一来是暗恨宝钗戳穿他装病,二来他刚与黛玉和好,要想讨黛玉欢心,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奚落她的情敌,这比直接表白更令人称心。

正好垫背的小丫头靛儿来找宝钗要扇子,因为宝钗平日跟丫头们在一起全没架子。(莺儿香菱与宝钗相处方式都极为放松,金钏还穿过她的衣服),靛儿不找别人单找宝钗,说明了宝钗平时亲和力极佳。然而千载难逢宝姑娘暴怒,宝钗指桑骂槐,暗示宝玉该找那些素日与他嬉皮笑脸的姑娘们玩去。谁是与宝玉嬉皮笑脸的姑娘呢?自然是“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的林妹妹了!宝钗深知宝玉不过是借着奚落自己来讨好黛玉,可是凭什么要埋汰我来供你们取乐呢?

此时宝玉才“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如果宝钗不发火,他就意识不到,因为在他心里,跟宝钗相处不必像与黛玉相处那样小心,所以这次被宝钗稍微暗讽一下,他就想用杨妃的比喻来反驳打趣她,直到引发宝钗暴怒,他才意识到自己该闭嘴了。

虽然宝玉被宝钗指桑骂槐,但“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如果宝钗不借着靛儿指桑骂槐表明自己凛然不可犯,黛玉原本也要跟着踩两脚的。只是看宝钗真怒了,所以赶紧改口转移话题,问宝钗听的什么戏。

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

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

宝钗笑道:“原来这叫做‘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

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

黛玉不搭腔还好,这一搭腔,也被宝钗捎带上了。宝黛吵闹后又互相赔礼道歉这一番折腾,被宝钗用“负荆请罪”一词总结了。

凤姐虽没全听懂,也知道他们三个拌嘴,就用“吃生姜”的笑话岔开话题。宝黛越发惭愧。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惭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可见宝钗终究对宝玉有情,留了分寸。

从人性来说,宝黛恋爱不是错,宝钗喜欢暗恋宝玉也不是错,宝黛在恋爱中折腾彼此也不是错,但折腾完彼此,宝玉就开始利用和伤害对自己有好感的宝钗,以便取悦于黛玉,这就不太地道了。宝玉这样做居然能博得黛玉的欣赏,这是二玉“有瑕”的部分。宝钗的反击是一个正常人的反应,何况她的反击并不失态。在场多数人根本没看懂。这是宝钗少有的一次大怒,这大怒,根本上还是为了宝玉,爱情会使人一反常态。宝钗的反常,逗露了她的隐秘心事。

等到宝玉挨打时,宝钗的这种情愫就益发难以自制了。

正说着,只听丫环们说:“宝姑娘来了。”

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

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

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

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

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

宝钗情急之下居然贸然闯入表弟卧室,也是难得的失态,加上后来的失言,完全暴露了她的真情。一个向来端庄的女孩子,当她初恋时的娇羞之美,是令人陶醉的。宝玉乐于接受宝钗的爱慕,对于钗黛纷争,他虽然两头安抚疲于奔命,但是得到两个顶尖美女的欣赏和吃醋,心里未尝不得意。这是甜蜜的烦恼,他乐在其中。

然而,接下来,宝钗画风突变。袭人听茗烟说宝玉挨打是因为薛蟠向贾政透露了宝玉与蒋玉菡的交往,便在宝钗面前说了出来。如果宝钗深爱宝玉,她八成会大惊失色,或者怨恨哥哥,替他向宝玉赔不是。

然而宝钗瞬间选择站队自己的哥哥:

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

宝钗说宝玉挨打主要是咎由自取,就算是薛蟠走漏风声那也必定不是故意害人,再说也是实话,不是莫须有的诽谤。这话令宝玉畅快,令袭人羞愧。在宝钗心里,宝玉这个表弟“情郎”并不比亲哥哥更重要。宝钗心内也埋怨哥哥,只是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回家再说。

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

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

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

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

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

薛蟠把金玉之事联系到宝钗替宝玉说话的事情上,说宝钗看上了宝玉。在那个时代,说一个女孩子“自择”,那就是说她淫奔无耻,跟荡妇是一样的罪名,别说是宝钗这样的大家闺秀,即便普通女孩也难以接受。名节之事关乎人命,这也是为何金钏和晴雯会因受屈而死的原因。

更要命的是,这话是来自自己的亲哥哥,可就在刚才,宝钗还收敛起对宝玉的心疼,在袭人面前维护了薛蟠,现在回头来薛蟠却责备宝钗爱慕宝玉不顾哥哥,这令宝钗感到莫大的委屈。于是宝钗破天荒地哭了一夜,还因肿眼被黛玉误会。

至此,宝钗对宝玉的暗恋几乎已经无法掩饰了。后来莺儿给宝玉打络子,宝钗就主动说要给玉络上。上次那玉上的穗子,因为宝黛吵架,被黛玉给剪了。而宝钗惦记着此事,可见宝钗也关心着宝玉的玉。黛玉是破坏者,宝钗是修复者。

第三十六回,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宝钗约黛玉去藕香榭遭拒,于是宝钗就独自来到了怡红院。

宝钗远着宝玉,是在黛玉在场和有知的情况下,在背着黛玉的情况下,宝钗很乐于与宝玉有独处的机会。理智要求她远着,冷香丸限制了她的情感,然而身体力行还是诚实的。

可是这次不巧,宝玉在午睡,袭人绣着他的鸳鸯兜肚,暂时起身离开,宝钗顺便就坐在袭人的位子上,继续绣那兜肚。这幅情景浪漫暧昧。活像是妻子在为丈夫绣鸳鸯,宝钗下意识地把自己投入到爱情的温馨之中。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这一回叫“梦兆绛芸轩”,预兆宝玉的梦成为现实,日后遇到金玉良缘和木石姻缘的矛盾,他舍宝钗而取黛玉。得知了宝玉心迹的宝钗“不觉怔了”。

这个情节只有短短两句话,但是此后,宝钗对宝黛的态度都变了。

此前宝钗时常单独来找宝玉谈天,此后却少有这种情形,她对宝玉主要也是劝他努力读书,更像是一个好姐姐了。

此前的宝钗因为暗恋宝玉,对黛玉的挑衅是有怨怼的,她会在滴翠亭将尴尬事端转嫁给黛玉,也会暗讽黛玉“嬉皮笑脸”。但是此后,她诚恳提醒黛玉行酒令时不该失于检点,不可乱读书移了性情,使黛玉心服口服,引为知己,后来又赠送黛玉燕窝等礼物,两人成为能同饮一杯茶的金兰契。反而令宝玉“闷闷不乐”。因为宝玉知道,宝钗对他,没有以往那么上心了。

因为自从听到了宝玉的梦话,宝钗就明白,宝玉永远不会爱上她,于是她就此放下。她的“无情”,她的“冷”,使她对情感不会深陷,也不会强求。我爱他,但他不爱我,还有比这更好的放手的理由吗?于是,没有泪如雨下,没有痛不欲生,宝姑娘的一场隐秘初恋,就此无疾而终。

而八十回后,金玉姻缘的成就,非她本心,只是天意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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