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游

一,旧梦

拨开交替缠绕着的枯枝藤蔓,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块黑色的矩形面板,这块面积如一本杂志大小的黑色面板很突兀的出现在这杂草丛生的树林里,出现在我面前的这块石壁上。

面板的四周没有任何人工镶嵌的痕迹,仿佛没有连接处,只是灰色的石英岩突然过渡成这块面板。

它的黑色也有些古怪,当你盯着它看的时候,你仿佛在注视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你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深深的吸引进去,逃脱不开。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抚摸了它一下, 手指刚触摸到边缘,它突然有了一些反应,黝黑的面板上出现了无数矩形点阵分布的豌豆大小的白色圆点。

我猛地收手,停顿在空中。面板和突兀出现的白点都没有了任何后续改变,仿佛那些白点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

我伸出手指触摸面板上的白点,沿着我脑海中的线路把许多白点联接起来,随着我的手指在面板上毫无规律地移动,上面的白点也跟着移动起来,从一开始的矩形点阵,一个个收缩,汇聚,扩展,隐现。最终我的手指停留在了面板的右下方的某个白点上,不再移动。

收回右手,片刻,黑色面板右边的岩石开始缓慢移动起来,慢慢的一个一米见宽的通道入口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探头打量下通道内部,是一条缓缓向下的阶梯,右边离地半米高的墙面上闪亮起些许的灯光指示着脚下的道路。

我回头环视一下的左右的树木,抬头看看了头上的天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刚才还平静的思绪,在通道出现之后突然澎湃起来,面对黢黑的通道,分辨不清内心是激动还是害怕,几分钟的深呼吸调整后,心情略微平静少许。

我知道我肯定会进入通道继续走下去,因为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和梦境当中发生的一模一样,一路走来的树木,地形地貌依稀有些变化,但这块岩石,面板,触摸的密令都如年复一年困扰我的梦境再现一般,真实无二。

十二年前的那天夜里发生了迄今为止我人生当中两件意义重大的事情。一是清早醒来,觉得裆部湿冷,浑身酸痛有些难受,我的第一次遗精,诏示着青春期的开始;二是头昏昏沉沉,除了能回忆起昨晚片段的旖旎春梦外,还有很多奇怪的画面出现在我梦中。

那些画面模模糊糊、断断续续,不管多么努力我无法回想起梦中的任何清晰的细节。当时的情形,比起这莫名的怪梦,贴在身上湿乎乎的内裤更让我觉得无所适从。我那时无法知道前者只是我成长中的一个过客,而后者才是深扎于我脑海中的常住客,挥之不去。

从那一天起,这些怪异的梦境就时常到访,刚开始的几年,它的每次拜访都会造成我第二天的头痛脑晕。伴随着青春期生理和身体的变化,一同煎熬着我的肉体和灵魂。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到访第二天的不适感慢慢减轻,而至逐渐消失。我才慢慢开始认识这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就像打量着一个长期陪伴着你的朋友一样。到后来我才发现,其实这样的比喻还不算贴切,在我有意记忆、整理这些画面的时候,我就像在翻看一本散乱的日记一样,它记录得是如此的真切,以至于让我有亲临现场的错觉。这本日记散乱得也只有一页页的记录,我无从知道它发生的时间,一个个场景发生的先后顺序。

它仿佛察觉到我对它的记录和关注,相应也作出一些变化,就像一个捉迷藏被抓住的孩子一样,索性不再躲躲闪闪。青春期以后,这些画面就很少出现在我的睡梦当中,它的到访更加的毫无规律,无孔不入。甚至有时我偶尔的发呆,它都会突然蹿进我的脑海,调皮的折腾一番。慢慢的它也不再像梦境一样模糊,而是变得如我实际经历过的记忆一般的真切。

此刻我沿着通道台阶拾级而下,恍然好像无数次走过这条路一样,不用去仔细辨认台阶的高度,估计下一步迈腿的距离。前方的灯光灰暗,而我居然没有一点的害怕,像是从自己家客厅走回卧室一样,自然顺畅,轻松悠闲。

这些记忆有的清晰,有的又比较恍惚。

六天前我从北京出发,当天飞到贵州省会贵阳市,在贵阳漫无目的的游玩了两天,再搭乘城际快线到达黔南布依族自治州的首府都匀,四处闲逛,品尝当地美味的小吃,又耗费两天的时间。而后我在都匀租了一个电动摩托,一路狂奔到达目的地平塘县。

如果我是着急赶路,我能在一天之内就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因为那些记忆很早就清楚地告诉我它们发生的地方。如果我是从一开始就决定这次寻找的旅行,也许我会这样做。就在少年时代,那些画面让我头重脚轻,恶心呕吐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想知道这些痛苦的来源。为什么这些画面会突兀的出现,而又无法消除?这些画面又从何而来?它不像噩梦一样让我恐惧,而是仿佛与我与生俱来。它们是想告诉我什么深层次的含义?诸多的问题和困惑,当时年少的我根本毫无头绪, 我甚至都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困扰,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也害怕朋友、父母她们发现的时候,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我。

还好所有的不适慢慢都消失了,这些画面也和我和平共处,甚至和我合二为一,变成了仿佛是我自己久远的记忆一般停驻我的脑海里。这些奇怪的记忆对我来说也不完全是麻烦,除了一些清晰的画面外,还有很多模糊的、仿佛是直觉般的本能也在我脑海里面生长。最明显的就是我对数学有着惊人的敏感,一些数学公式、算法我之前从来没有听闻过,但是在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早已对它们了然于心。这让我从清华大学数学系毕业后,轻松进入了中科院计算所,成为最年轻的副研究员。

在那些清晰的画面里,就有这个直径500米的庞然大物,建在贵州省黔南州平塘县克度镇金科村的“大窝凼”洼地的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FAST,Five hundred meter Aperture Spherical Telescope),它的4600个反射单元,拥有如同30个足球场大般的面积,建成于二零一六年。五十多年前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射电望远镜,这一纪录也是一直保持到五年前才被另一个建在四川理塘的1000米口径射电望远镜打破。我不知道这一切和这个巨型物体有什么关联,但是它就是我奇怪记忆中的路标把我要寻找答案的目的地清晰的告诉了我。

记忆当中恍惚还有三个人影,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我看得见他们的样子,可是记不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以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只是依稀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很亲密,还有一些欲言又止的故事。

那个女人,得体的穿戴,白皙细密的皮肤,雅致的五官带给人无比亲切的感觉,她总是对着我微笑,没有说一句话,表情中充满了期待,感激,微微垂头,还有几丝的哀伤和愧疚。

也许就是这段模糊的记忆让我成年以后没有马上采取行动,寻找渴求的答案。每当我想立即出发,直奔目的地找寻蛛丝马迹的时候,我仿佛总能看到她面对着我微笑,她的笑容让我平静、不舍,让我害怕如果答案出现,她就会立即消失,亦或和她这种亲近的感觉会被打个折扣。

如果不是偶然发现母亲的那张泛黄的旧照片,我可能要很久以后才有勇气来到平塘。

我是在一堆旧信件中发现的那张旧照片,照片中一共有四个人,其中三人就是频繁在我梦境中出现的两男一女,另外还有一名男性,依稀也有印象,似曾相识。我问过母亲,她说那只是她中学时偶然结识的一名笔友,从来没有见过面,只是有过一段时间的通信。很多年前时,母亲也只是模糊记得对方的关怀和指导在那时很是让她感动,对于对方详细的身份,她也是了解不多。

我也翻阅过那些旧信件,多是一名长者对晚辈的照顾之语,言辞间也都是日常生活的叙述,交谈。并没有给我更多有价值的东西。照片的发现激发了我最终下决心沿着梦境来一次探寻。

不过即使而今我决定出发,惯性的思维也拖着我的脚步,让我走得很缓慢,看似轻松的东游西荡,大快朵颐其实也是掩盖我的慌张,平复我内心的忐忑。

到达平塘金科村,我找了就近的农家住下,谎称自己是学美术的大学生,到此地来写生,一大早背着画板往山里出发也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从射电望远镜选址这里开始,周边的人工设施就被严格的控制以达到望远镜工作要求的干净电磁环境,附近临近的农户都被迁移到远处的城镇去了,最近的农户离站点也有七、八公里的距离。多年来原生态的保护加上这里独特的喀斯特地形结构,让这里成为一片生物自得其乐的生态乐园。

山路还不算太难走,先沿着去FAST的马路走上两、三公里,再转到林间小道前进。来之前我问过借宿农户的主人家,望远镜方圆两公里内都被严格管制起来,有围栏,武警巡逻和瞭望哨,普通人很难进入。记忆中的地方是在望远镜东南方向两公里的地方,也不知道在不在管制区域以内。我也只有小心翼翼、舍近求远看能不能绕过去。还好一切都比较顺利,日上树梢头,我就抵达了我要寻找的这块岩石壁前。

通道内的情况和我脑海当中的一样,缓缓向下五十多米,就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大厅,除了右手靠岩壁是一间房屋外,其他地方都保持溶洞的原样。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了LED照明。径直朝那个房间走去,伸手推门,虽然这个地底建筑看起来年代久远,门还是应声而开。试想能在丘陵密布的山区森林里能找到门口的那块岩壁已是不易,况且靠运气解开那道点阵密码的几率是微乎其微,这个地底建筑内部应该没有再设置更多的障碍了。

我确信我要寻找的答案就在这里,记忆当中的那个女人对着我微笑就是在这个房间里面。

二,故纸

回到农家乐已是临近傍晚,山里人家晚饭都吃得比较早,女主人见我回来热情的招呼我吃饭。我回房间放好东西,洗了把脸出来。今天正好天气不错,一桌丰盛的饭菜已经在当院正中露天摆好了。

这家女主人五十多岁的年纪,是布依族,姓索,常年生活在这山清水秀之地,加上她们还保留着很多传统务农的习惯,索阿姨身形健壮,面色红润,农活操持家务,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张先生,快来吃饭。”女主人叫着我。

“索阿姨,不要这么客气叫我张先生,我叫张树,你就叫我小张吧。”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答应着。“小张,那你就叫我索嬢嬢就是了。到这里就不要见外了,就当回家一样。哎,老头子,快点出来吃饭了。”

索阿姨说话语速很快,声音洪亮。穿一身布依族传统的蜡染蓝布服装,走路干活都是风风火火。

男主人是苗族,苗姓卯娄,为了方便平时也改了汉姓“毛”。他也是五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古铜的脸膛透着红光,习惯叼着一个老竹根做的土烟袋,吧嗒吧嗒让整个人笼罩在淡蓝的烟雾当中,说话做事正好和索阿姨相反,慢慢悠悠,怡然自得的享受这周遭的好山好水。“细伢崽,你就叫我毛阿叔就是了。”

仲夏时节,露天而宴,顶着晚霞满天,不时凉风习习,真的是让人陶醉。面前桌上一大锅酸汤鱼,酸渣肉,辣子鸡,菜豆腐,还有几盘炝炒蔬菜,凉菜。另加一大竹筒的农家自酿米酒。

入席, 我和毛阿叔,一个一碗米酒开始对饮起来。酒过三巡,话匣子都打开来,我和二位老人海阔天空的聊了起来。

“小张啊,你好端端的跑到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来干哪样?我们这个地方,除了山,都是树,除了树,都是坑(溶洞),这些地方嘛,肯定比不得你们北京大城市安逸嘛,你来看哪样?莫要说你,就是我们自己的儿女都不肯在这里呆,十几岁就到省城打工去了,现在都两年多没有回来啰。”

索阿姨快人快语,不等我回答,就说了一大笸箩话。

我用早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索嬢嬢啊,瞧你说的,这里山青水秀,安静祥和,有什么不好的!北京是大,但是人太多了,交通和生活都有不便的地方。我也是碰巧碰到贵州省旅游局到北京去推销旅游资源,看到这里风景独好,加上我又是学画画的,就跑到这里来写生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都不喜欢在家头呆吖!”索阿姨边吃边说道,想到自己的儿女在外,天天挂念,突然不再说话。

“张伢崽,你不要骗我,我看得出来,你来这里是有目的的。”毛阿叔端着酒碗,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不禁一惊,难道毛阿叔从我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我嘿嘿笑两声先掩饰自己的思绪。

毛阿叔见我不说话,得意的以为他一语中的,被他猜中,更加得意。他呡了一大口碗中的米酒,吧嗒下嘴唇,又吃了几口菜,才又继续说。

“被我说中了吧,我们这里常年都不见几个旅客,要来游玩的都去镇远,荔波去了,到我们这里来的都是为了看那个‘天眼’”。

“天眼”,我奇怪的问一句。

“就是那个大锅盖啊,我们这里人都称它为天眼,说是通过它能看到天天星星上的花花草草,你说神奇不神奇!”

听到这里我心中哑然,顺着阿叔的话,我装出被看破的尴尬,不好意思的点头答是。

“我的确是对这个‘天眼’很好奇,这么大的一个东西,是怎么建起来的啊?”我顺着阿叔的话想从他口中多了解这段历史。

索阿姨吃完饭就到厨房去忙其它家务去了,留下我和阿叔两个聊着。

毛阿叔喝过两碗米酒,古铜色的脸颊也泛上红晕,谈性愈浓。

“我年轻的时候倒插门过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天眼’就已经在这里了,我也听你索嬢嬢讲过。哦,当然她也是听她父母讲给她听的。当时省城带来一帮人,很多头头脑脑都跟着来了,说是选中了我们这块地方,看中我们这里的天然的坑,要借这个坑的地势来修这么一个‘天眼’来望星星。我们平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坑。他们来的时候你索嬢嬢都才一,两岁大。修了五六年才修好。村里面离这个锅盖近的几户人家都被迁走了,本来当时我们这个小院也要被迁走的。还是当时我岳父坚持不离开祖辈生活的地方,加上我们离得也比较远,最后县上才同意我们留了下来。”

阿叔端起碗跟我碰了碰,招待着我一起喝。

“我们庄户人家是搞不清楚它怎么看星星的,反正当时说这个‘眼睛’是世界上最大的。我们也觉得骄傲。听说这么多年,还给国家贡献了不少的科研成果。其实我就住在当前,也从来没有走进去看过,最多也是从临近的山路经过的时候,远远的望上几眼。”

说完毛阿叔不由得向着望远镜的方向张望了一下,还是继续喝着他的米酒。

“最早的那些年,很多人都慕名前来。还有很多高鼻梁,白皮肤的外国人都长期住在里面。后来人来慢慢少了起来,现在除了工作人员,我们一年都见不到几个生人。我今天看你一大早就往那个方向走,我想你一定也是去看这个‘天眼’去的。”

我只有听着阿叔讲着,一时也插不上话。来之前我也在网络上查阅了一些资料,的确如阿叔说讲,平塘的这个FAST和国际SKA联网发现了很多重大科技成果,为人类了解宇宙起源及演化,物质结构,基本粒子等方面的前沿研究提供了很多实验数据,也为我国的空间探索提供强有力的支持。

那时的我还没有出生,我母亲都是在FAST正式投入使用几年以后才出生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一次出公差路上发生事故离开了我们,我和母亲相依为命,这也养成我成熟、独立的性格。我都一直独自面对青少年时代开始的这些烦恼,也不想用我的困惑去打扰辛苦的母亲。我曾经害怕是遗传疾病什么的,也旁敲侧击的问过我的母亲,她好像没有如我一样的困扰,她也一辈子都没有来过平塘这个地方,甚至这个地方她都没有听说过,这一切又是怎样钻入我的记忆当中的呢?

落日的余晖映红了天,火烧一样的层积云平铺在空中,像是仙界飘落的纱丽,映着我和阿叔酒后绯红的脸庞,更加的紫红如滴,趁着此刻的周遭,倒是搭配得十分和谐。

我又陪着毛阿叔家长里短的聊了很久,把一大竹筒的米酒都喝干,菜还剩下了不少,两人都已微醺,直到索阿姨出来叫我们,我们才意犹未尽的离座,道别,各自回屋。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酒后的兴奋和燥热还在身体内窜动,我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方盒子,古朴的样式,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暗红色,上面也没有任何装饰和文字。

这就是我今天下午在那个溶洞里找到的唯一东西,那个房间里还有一些摆放整齐的座椅和文件柜,这个盒子就在躺在一个文件柜的抽屉里。

在我脑海出现的画面当中,我没有见过这个盒子。

趁着酒劲,我打开了它,没有上锁,盒盖被我取下放在一边,没有想象中的机关,也没有奇怪的音响和画面,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

盒子里是一本纸质的笔记本,和这个盒子一样,没有任何装饰,封面素青色,还有些翻开的折痕和破损。现在这种纸质的读物和笔记本都基本上绝迹了,充斥社会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电子产品,穿戴式的,可折叠式的,神经触发的,人体供电的等等类目繁多,可以满足你阅读,记录,绘画,存储,转发的各样需求。

我取出笔记本,脱了鞋盘坐在床上,找一个让自己的舒服的姿势,开始翻看起来。

扉页上写着“筑巢集”三个字,字体清静,笔画明快。

再翻开,掉落出一叠泛黄的纸,这叠纸被对折了一次,就夹在这笔记当中,我打开来看,上面也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是一封过去写的信,只是笔迹和笔记本上的不尽相同,像是不同的人写的。

“亲爱的,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这些文字,至少说明我们的愿望没有落空,我甚至想象过如果我们都能活着见证和你面对面交谈的时刻,我们该是怎样的欣喜若狂。”

看着这样的文字,我的心被一步一步深深的吸引进这封信里。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问题,而我也是有很多的话想对你讲。思虑再三,怎样把这么多发生的事情脉络一一厘清,一开始我想过很多种方法,可最后还是觉得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完全讲清楚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以及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不能让你明白这些原因,了解这些背后的故事,那我们所做的这整件事,把你带回到这里,都毫无意义。”

“有的时候最笨的方法也是最好的方法,那我就从一开始说起,从我们和江易相遇的那刻说起。因为那才是这一切的最初的开端,如果没有我们和江易的相遇,那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至少时光会以另外的一种方式来呈现展开。”

三,旅行

“人类是迄今为止地球上进化出来的最为复杂的生物,而人脑恰好是进化之塔最顶端的那颗明珠,人类思维、自我意识的产生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未解之谜。当塔尖上的这颗明珠照耀着人类前进的道路时,或许我们应该更多仰望进化之塔本身-----人类遗传物质DNA,这座双螺旋结构塔的建造者是用怎样的神力才让一个个普通的蛋白质分子按照预先设定的秘密堆砌建造成雄伟复杂的人体器官:心脏,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甚至大脑。

只有解开塔本身的结构秘密,我们才能获取塔尖上最耀眼的明珠,甚至让这颗明珠闪耀出更加夺目的光辉来照亮我们的未来。”

节选自《筑巢集》工作笔记

二零一二年的夏天。

“快点,快来不及了。”

我回头冲落在后面四五米远的齐礼和兰珊吼了一声,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右手提着一大袋食物和杂物,下了出租车就第一个冲在前面,向成都双流机场一号航站楼冲去。

七月初成都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离家打工的人群加上如我们一般高校放假外出旅行探亲的学生,还有来往成都旅游的全世界各地的旅客,造成了双流机场火爆的场面。一号航站楼出发大厅已经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繁忙的大学生活过得充实而有意义,而对于二十出头的我们,大学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由,特别是经历过从六岁起十二年学业、成长束缚以后的我们,此时的自由品尝起来犹如绿洲甘泉一样可口,玉液琼浆一般不能释杯止饮。

平时还疲于应付功课和学业,但是到了假期,特别是像这样的毕业季的假期。在我们既远离家庭、父母的羽翼和管辖,又暂时还不用去操心社会和工作之际,我们就像我们自己的上帝,主宰自己的一切,随心所欲。

为了在工作之前来一次最后的疯狂,早在三个多月之前我们三个就早早的计划好了这次旅行。

毕业学年都没有什么学业负担,六月办理完毕业的手续和文件,七月同学们都一个个收拾行装,踏上回家或去单位报到之路,这一次别离,有的人可能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面,四年青春最好的时光都留在这郁郁葱葱的校园里,和着一帮毫无血缘关系,感情却强似兄妹的一群人爱恨情愁、嬉笑怒骂。

年青的我们毫无经验面对这样的离别之苦,只知道离别的时候拥抱痛哭,梗着脖子猛干啤酒。

昨天晚上送别临近寝室关系好的一帮兄弟,我们吃饭就喝高了,KTV又继续欢唱,唱到凌晨两点,又收拾残兵到学校旁边的串串摊吃宵夜,继续喝,四点过回到学校,一帮人族拥着又到图书馆门口的草地上席地而谈,从入学谈到现在,从漂亮的老师谈到隔壁教室的妹子,回忆过去,展望着未来。一直疯到早上八点才陆续散场回寝室。

我和齐礼在宿舍被人叫醒时,已是下午4点半了。 兰珊一早打了无数个手机,联系不到我们,就带着她的行李从她的学校到我们学校我们住的寝室门口来找我们,我们这才发现离飞机起飞还有不到九十分钟了。

“靠,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我对齐礼吼了一句。但随即我马上闭上嘴巴,昨天晚上齐礼早就想回来,后来他先醉倒,一直拉着他到最后的就是我。不敢直视兰珊气得绯红的脸庞,我只有懦夫一样对齐礼埋怨来转移兰珊的怒气。齐礼虽然觉得委屈,但是此情此景,他也一如既往的帮我背了黑锅。

起床,洗漱,胡乱的擦了擦脸,背起行李,一路狂奔出了校门,打车到了机场。

想到如果错过了今天的飞机,我将成为兰珊口中永远的罪人, 一下车,我就背起背包冲在了前面。

谢天谢地,在飞机关闭舱门前五分钟,我们终于赶到了登机口。

放好行李,在座位上各自坐定,看我们最终赶上了飞机,兰珊怒气微消,脸色稍有缓和,可还是不怎么理我和齐礼。

我们三个都是高中同学,齐礼更是和我从初中,高中一直到都是同学,大学一同考入成都电子科技大学电子工程系,四年来都住在同一个寝室,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死党中的死党。兰珊和我们是高中同学,她考到川大计算机系,大家就都在一个城市。高中的时候在大家印象当中她属于那种学习好,听老师话的乖乖女,不怎么和我们这些男生打成一片,我原本认为她是我最讨厌的那种自视清高的女生,当然我和齐礼这种调皮捣蛋的学生也不怎么被她待见。

不过不知道是人随环境改变还是高中被繁重学业压制本性后的回归,在大一的一次老乡聚会中,我们碰在了一起。结果那天我们见识了兰珊自然、随和、亲近的另一面,幽默的谈吐,得体的打扮,大方的交谈跟大家打成一片。聚会后,我们先一起到KTV唱歌,又去吃宵夜谈天说地到深夜才各自回寝室,为了让兰珊混进关门的的女生宿舍,我们还去帮助她吸引开宿管员的注意。那天以后我们就经常聚在一起,以前高中时的隔阂就烟消云散了。四年相处以后,我对兰珊的感情慢慢发酵,亲近、友谊慢慢变成爱恋的种子在心底发芽。

两个半小时以后我们到达了四季如春的海南三亚,入住亚龙湾离海岸不远的一间客栈。

我和齐礼一间,兰珊住在我们隔壁。我把兰珊的大拉杆箱放到她的房间里。

“早点睡吧,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我退到门口对她说。

兰珊还是不怎么搭理我,伸手准备把门带上。我知道她的脾气,平时大大咧咧,在有些她认为的原则问题上,从不让步。

我伸手挡住了快要关上的门,又轻轻把门推开一点,让我能看到她的眼睛。“今天的事情,真的对不起。”我诚恳的盯着她的眼睛说。

“你也知道老邦他们今天回吉林,以后要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见她没说话,我又急忙补充道。

我还准备继续解释,兰珊打断了我。

“好了,好了,早道歉不就没事了,我又不是小气的人。早点睡,明天还要早点起来玩呢。”

“OK,早点休息,晚上如果害怕,直接过来敲门啊。”见她不再生气, 我又开始开起玩笑来。

“算了,不打搅你们两个好基友的二人世界了。晚安。”

“晚安”。我说。

我回到自己房间,一开门,齐礼见我就问:“没事啦?”

“啊”。这句似是而非的回答,齐礼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十年同窗,已经让我们之间有了惊人的默契。我对兰珊的暗恋只有齐礼知道,他不止一次的鼓动我表白,也在明里暗地里撮合我和兰珊。

“这次你还不准备说吗?”齐礼问。

我知道他是指的什么。

“会的,要找个适当的机会,先睡吧,昨天的确喝多了,现在头都还有点晕。”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兰珊的敲门声叫醒,我们拉开窗帘,被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眩花了眼睛,三亚的早晨一派阳光明媚。

我们三个一起到楼下吃了早餐,美好的天气已经完全唤醒了我们的灵魂,我们年轻的身体也随之躁动起来。回到房间,稍事休息,我们就换装完毕,带好必要的物品,准备去海滩玩耍。

收拾妥当,兰珊在我们房门外叫我们:“走吧。”

她外面穿着一件颜色艳丽,宽松的吊带裙,隐约透着里面运动型的比基尼泳衣,难以掩饰她饱满青春、健康性感的身材,头上戴着一顶草编的宽沿遮阳帽,脸上是一副略大的墨镜,衬着她小巧的鼻子更加调皮可爱,脚踏一双小巧的人字拖。全身透着一股性感逼人的气息,我和齐礼都不觉呆愣了一会儿。

“没见过美女啊,还走不走!?”兰珊对着发呆的我们吼了一句。

摘自“溶洞来信”:

“2012年的大学毕业旅行,让我们在三亚碰到了同样来海南旅游的江易。和我们在三亚享受阳光沙滩,美食海鲜的腐败游不一样,江易的旅行处处都在挑战自己,后来的了解,他也号称自己是一个自然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从湖北神农架一个小山村考入浙江大学生物工程专业,父母在他初中的时候就因病去逝,他是跟着伯父一家长大,伯父一家有三个孩子,在山区的生活也相当艰苦,可以想象当时寄人篱下的艰辛,他成功考入大学,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靠他自己筹集是多么的不易。这样的经历让他养成果敢、独立的性格,幸运的苦难并没有在他身体和心灵上遗留下一丝悲伤、幽怨的痕迹。如果不是他后来告诉我们这些,我们从他乐观通达的性格上根本看不出他着如此艰难的家庭环境。”

“我本不相信宿命,可和江易的偶然相遇就像是我们一生中的宿命。他就像一团饱含激情的火焰,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也跟着激烈燃烧起来。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我们身体的所有粒子都是在宇宙演变过程中随能量代谢、流转,它们来,构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代谢离开,身体最终死亡,所有物质还归于自然。粒子本身不增不减,不生不灭。只有我们的思想是如此的神奇,生于混沌,却没有随着能量的转换而消失。即使最终宇宙归于混沌,思想之火也许还能以某种方式继续燃烧,薪火相传。”

亚龙湾的沙滩在三亚还是排名靠前的,水质清冽,沙子细腻。我们三个都是在内陆城市重庆出生长大,出门见山,长江、嘉陵江穿过城市交汇而出,东流而去。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的我们,面对湛蓝的大海一下子兴奋起来。

我们租了一处遮阳亭和几个沙滩椅,放下随身物品就向海水狂奔而去。

我们几个水性都还不错,可是大海的脾气可不像平静的游泳池那般怜香惜玉,在靠近沙滩的地方,海浪会用尽它所有的力气,把我们高高举起,又重重的拍打在沙滩上,最后把它自己也拍碎。如果你害怕他的喜怒无常,不敢离开沙滩太远,那你就始终被它牢牢控制在鼓掌之间,难以逃离。这个时候你更应该迎难而上朝着海浪打来的方向游过去,等你游离岸边有一段距离以后,你会发现水面反而比沙滩那里要平静得多,海浪也只是温柔的把你摇晃,你就像趴在柔软的垫子上,全身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看起来简单,我们也是在沙滩边吃尽了苦头才摸索出的经验。

玩了一会儿,还不怎么适应风浪太大的海水,加上刚才被海浪折腾得够呛,我就游回岸边,躺在沙滩椅上惬意的点了杯啤酒,欣赏起美丽的沙滩和海景来。

兰珊和齐礼还在戴着面罩和呼吸管浮潜着玩。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当你面对大海的时候,心里真的是充满春天花开灿烂的景致。沙滩上玩耍的人还真不少,近处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在玩沙;还有些少年,把伙伴埋在沙里,堆成各种造型;远处还有些人在玩摩托艇,马达轰鸣,在海里横冲直闯;正前方有三五个年轻人在海里冲浪,他们每每迎着浪游去,再借着浪的能量向海岸移动,就在浪尖潮头,潇洒的站立在冲浪板上做着各种动作。

他们当中有个人吸引了我的目光,倒不是他的动作有多娴熟,相反他每次上板站立的动作都极为笨拙,费劲的控制着冲浪板,要不是失去平衡落入水中,要不就是被浪打翻。奇怪的是他每次都冲着最大的浪而去,平衡不了多久,他都要尝试做新的动作,而结果多是让自己失去平衡狼狈落水。

不知道他是给自己较劲还是和海浪较劲?较劲的结果就是他进步很明显,看得出他站立在板上越来越自信和放松,他专注挑战,落水的次数到没有因此而减少。

又一浪头过来,他顺着浪的尖峰左右移动,这次居然没有滑落。就在他已经驾驭住这波海浪的时候,他突然站直身体,奋力一跳,一个猛子扎进左边的水里。一入水,他就奋力的向前游去。

顺着他游动的方向,我看到不远处一个人在奋力举起双手呼救。内心一紧,那不是兰珊吗?

我一个挺身坐起来,撒开双腿跑过去,快跑到海边的时候,我看到齐礼也在快速向兰珊游去,还有大约十米的距离,那个冲浪的人已经到了兰珊跟前,伸出手去拉她。

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海边,扑到海里,也往他们回来的方向游过去接应。齐礼和冲浪人搀扶着兰珊慢慢游回岸边,我游过去对着冲浪人点头示意,接过他搀扶的手。

回到岸边,刚刚扶兰珊找一平缓的沙滩坐下, 我忙蹲下焦急的问。

“怎么了?”

“应该是被水母蛰了”。冲浪人扶着冲浪板在我旁边说,因为一心担心兰珊,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什么?”我话音带着焦虑,兰珊表情痛苦,用手抓住右脚的脚尖用力往后拉,她还惊魂未定。

“水母,你看,在她右脚小腿肚有一道闪电样的红肿。我猜可能是浮潜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被水母蛰伤,慌乱中引起右脚肌肉痉挛。”

冲浪人继续说着,我检查了一下兰珊的右小腿,果然有一道如他所说的红肿。

兰珊也对我点头说,“就是,刚才不晓得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小腿突然剧痛,我一挣扎,后来就小腿抽筋了。”

“等一下。”冲浪人把冲浪板往旁边一丢,快步跑向遮阳亭的方向。

“来,我背你过去。”我让齐礼把兰珊扶到我背上,背着她走到遮阳亭下,安顿她躺好。

我拿条浴巾帮她盖上,冲浪人一会就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

“要处理一下伤口,来帮我拿一下。”他把一次性纸杯递给了我,我闻到一股酸气,我一看里面盛了一些透明的液体。

他蹲下,面对兰珊:“要把伤口部分的水母触手残余清理掉,可能有点痛,你要忍一下。”

“嗯。”兰珊点了点头,我也蹲下,鼓励地握住了她的手。

“水母的毒素大多是神经性毒素, 浴场附近穿过防鲨网的水母应该都不是剧毒性的水母,不用担心。”他边说边从旁边抓起一把海滩上的沙子,揉在兰珊的伤口处。

“忍一下痛。水母的刺丝都有倒钩,会残留在皮肤里面,要尽可能清理出来才好。”说完他开始用沙揉动伤口。

我感觉被兰珊握住的手被她一阵用力,转过头望着她,双眉紧蹙,很痛苦的样子。揉动了一会,他拍打掉伤口附近的沙子。

“递给我一下。”他伸手向我要杯子。

“这是白醋,我刚才找那边服务台要的,洗一下伤口,可以中和毒性。”

用白醋清理完伤口,他才站起身。我仔细打量他,中等身体,年龄和我们相差无几,皮肤被晒得黑里透红,十分健壮。

“差不多了,休息一会,回去还是要用点消炎和抗过敏的药。不要喝酒和吃刺激性的食物,哦,对了,海鲜这几天也尽量不要吃。”他对着我说,说完挥挥手,就要离开。

“哎。”我忙叫住他。“谢谢啊。”

“没事。”他摆摆手。

“我叫高赋,这位是齐礼、兰珊。”我用手指着向他介绍。

“我们是成都过来玩的,重庆人,以前没有见过海,没想到第一天就出这个事,多亏你帮忙,要不然,我们真还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谢谢。”说完,我向他伸出手。

“我叫江易,从杭州来,湖北人。”他也爽朗的回答。

兰珊也从沙滩椅上欠起身,说道:“我们就住在后面的客栈,你看要不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吧。”

“对啊,一起吃饭吧。”我和齐礼也附声道。

“没事,举手之劳,你们这样客气,我倒不好意思了。”他嘿嘿笑着,黑黑的脸庞也有些红色,不知道是晒伤的?还是不好意思透出的?

看他拒绝,兰珊把目光期盼的望向了我。

我开口说:“我们是第一次来海边玩,不太懂。我看你这么多经验,也是想找你讨教学习下,不然后面几天又受伤就麻烦了。你有朋友一起吗?晚上一起叫上吧,我们都是学生,也请不出什么好的,你也不要嫌弃,就是大家聊聊,交个朋友。”

见我这样说,他也干脆。“好吧,我就一个人,我也是学生,你们是哪个学校的?那届的?”

“我和齐礼是成都电子科大的,兰珊是川大的。我们都是08级的,今年毕业。”

“这么巧?我也是08级的,今年毕业,我是浙大的。”

摘自“溶洞来信”:

“学生之间都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这样互相的话题也多了起来。这个小事故虽然带给了兰珊一些痛苦,但是却让我们几个年轻人有了认识的机会,相处和了解让大家越走越近。

最重要的是江易的思维火花在那时就显现出它狂野跳跃的气质,影响了他的研究方向,以至于后来取得的成果,后来我们开玩笑说那天晚上发生的讨论应该用它发生的地方来命名为:‘第一狂想’。”

晚上我们坐车到三亚市“第一市场”,“第一市场”就是一个集中售卖海鲜的农贸市场,这里的海鲜便宜又新鲜,很是实惠。我们自己挑选了一些虾,蟹,花螺等,然后拎着几大袋子海鲜,找了一个大排档代做。兰珊下午处理了一下伤口,已经无大碍,但是还不能吃海鲜,于是我们又帮兰珊点了一些川菜。天气炎热,我们先点了六瓶啤酒。

坐定闲聊,江易是个性格十分开朗的人,加之我们三个也是典型的重庆直爽性格,年轻的心总是容易靠近,不一会儿我们就像久违的朋友一样畅饮起来。

我们从各自的学校聊到各自的城市,又从各自的城市聊到各自的爱好,江易爱好广泛,历史、古代诗词、旅行、探险,好像任何话题他都能聊上几句,大学四年,他勤工俭学,自己在学校里倒腾音乐会、话剧门票;从高年级毕业生哪里收购学习用具买给低年级的学生;帮其他同学打水,送饭跑腿。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什么能赚钱他就做什么,其余的时间他都泡在图书馆,博览群书。这样,除了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以外,他还能积攒一点路费在每次假期的时候都出去旅行,践行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生信条。

努力挣钱的大学生活没有把他变成趋利附势的功利人,他还是保留着神农架大山里的质朴和那时原生的信念和理想。

四年假期,他徒步过云南虎跳峡,爬过四川四姑娘山,到过额济纳看千年不朽的胡杨,去过长白山观山、滑雪,川西也走了一圈,游过香格里拉,也曾深入西藏腹地领略高原风情,丽江泡过吧,桂林攀过岩,本科最后的假期,他才决定来到三亚学习潜水和冲浪。

“你为什么把来看大海留到最后?”我们四个举杯相碰,我问道。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大海?”他放下喝干的杯子,再斟满啤酒。像是答非所问。

“生命都是发源于大海的,大海是生命的摇篮,是所有生命的老家。每个人看到大海都有特殊情感,就像我们面对家的时候一样。我是近乡情更怯啊。而且,你知道吗?地球表面积的3/4都覆盖着水,如果你不会冲浪,潜水,不会欣赏水中的美景,就像你住在一个大别墅里面,却整天都呆在客厅里,你能说你了解你生活的星球的美丽吗?另外要学会冲浪和拿到潜水证都要花比较长的时间,学习费用也比较高,所以我才把它留在最后啊,我要用长一点的时间来省吃俭用存钱啊,嘿嘿。”

兰珊也说:“是啊,今天第一次看见大海,不知道怎么回事,内心就特别激动,当你看到海浪袭来,你就有想和它搏斗的冲动,但当你静静的坐着,看着天际水天交汇的美丽,你又会特别的平静。它就像特别懂你内心的一个朋友,能抚慰你的平静,激励你的斗志。”女孩说话就是特别感性,听到兰珊很崇拜的附和着他,我突然有一丝不悦的醋意。

我故意说道:“我到不觉得看到大海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比我们重庆长寿湖水面宽一点,浪大一点。而且第一个生命从海里爬上陆地,如果那是我们的祖先的话,也应该是几亿年前的事了,我们还能记得这个家吗?而且我们今天第一天回家,主人对我们可不怎么客气。”

“我们虽然记不得那时候的情形,但是生命进化的过程一定用某种特殊的方式存在于我们的基因密码当中。人类胚胎发育的第四周,还会有鳃裂,也是家在我们身上留一的不能磨灭的痕迹,指示着我们的起源。人类出生,也绝对不是一张白纸,我始终觉得我们性格和本能的一部分来自于遗传,比如我堂哥的儿子出生半岁,我大伯就说跟我堂哥小时候一样的倔,闻到煮猪食的酸味就不哭闹了。这个例子可能还算牵强,可大自然中还有很多物种透露着这些自然进化的魔法遗迹。”

他还是侃侃而谈。

“海龟,在沙滩孵化出生,一出生就知道奔向大海,躲过螃蟹,海鸟等天敌,它一生当中会在大西洋,太平洋往返迁徙,单次行程多达几万公里;蓝鲸更是长途奔袭的好手;他们都是用地磁和星空进行导航,它们的这些能力从何而来?”

“蜜蜂建筑蜂巢的技能与生俱来,蜘蛛织网从来不需要学习,试验。加拿大的三文鱼,出生在山川溪流的时候还是一颗小小的受精卵,孵化后顺水流向大海,性成熟之后,又会千里跋涉回到它出生的溪流。动物的本能就像简单的与或门,几亿年来忠实的执行着他设定最初的计算,可谁是这最初的编程者?!”

“还有,以简.古道尔博士命名的研究小组在21世纪初在坦桑尼亚坦噶尼喀湖畔的贡贝河自然保护区做过一项研究。他们发明了一些略有复杂度的装置,然后训练黑猩猩每天使用这些装置以获得食物和水。当使用装置的第一代黑猩猩有了后代,他们把猩猩幼崽带离有装置的生活环境。等猩猩幼崽成长到四岁的时候,再让它去使用这些装置,并没有人工指导和干预。科学家发现,他们与同龄的没有训练使用过装置的猩猩生育的幼崽相比,会更快学会操纵这些装置,有些实验对象的二代猩猩幼崽甚至一见到这些装置很快就自如的操纵起来。” ①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这其中的科学原理,但是这些证据都表明,进化就像岁月一样,会无情的留下痕迹, 不管你喜欢或者不喜欢,这些痕迹还会代代流传。我相信随着科学的进步,总有一天我们能掌握这些大自然生命的秘密”。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我们几个也安静了片刻,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后来,他还讲了很多他从事的生物工程研究方向和目前世界前沿科学取得的成果,自信和坚毅的表情深深的感染着我们。

在他的逻辑之前,我无力反驳,看到兰珊微微点头称赞,我醋意愈发浓烈,故而对他也有了一些敌意。

齐礼看出微妙的气氛,照例扮演他和事老的角色。大吼一声:“老板,我们的花螺什么时候好啊?来,喝酒。”说完端起酒杯。

兰珊也好像看出了什么端倪,岔开话题问他:“你在哪里学潜水啊?要不我们也一起去吧。”眼神望向我,征求意见。

“就在分界洲岛的乌龟滩,我去体验过一次,还没有正式开始学,那里下面有一艘沉船。潜水和开车一样,要学习考证,不然还是很危险的,我学的的PADI。”他回答道。

“我不想去,接下来几天我们还要去其他景点逛逛啊。哪有时间?齐礼你说呢?”我回答得硬硬的。

“我也没什么概念,这个。。。。。。”看着我和兰珊的态度,齐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再说吧。”我撇开这个话题,聊起其它来。

“兰珊,你到华为什么时候报到?我九月初就要去方家山核电站报到了,说是工程紧,缺人。”

“我也想九月初去,先到深圳,具体做什么现在还不知道,要等报到以后才知道工作安排。”兰珊说。

我又对齐礼说:“还是你小子舒服,就在家门口工作。”

齐礼腼腆的一笑,“我老爷子说我妈舍不得我,给我在重庆电信找了个工作,反正就是想把我关起来。我还羡慕你们呢,可以一直自由,我呀,好日子就这几天了,回去上班以后,那还有自己的空间?我还听我二姨说,我老妈都开始给我张罗相亲了。哎,苦啊。”

我们一听都笑了起来。

“你呀,就踏实的听你妈的话,等几年回来看你,生个白胖小子给我们玩玩。”兰珊也逗他。“来,大家敬年轻的齐爸爸一杯。”

我们也附和着举杯,气氛又轻松起来,我那点小情绪渐渐也不知踪影,在满天落霞下,我们大口喝酒,海阔天空的聊着,不知不觉都一直喝到午夜,大家都有了些醉意。

最后江易和兰珊还斗起了古诗来行酒令。

江易挥起筷子,“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下一句。

这可难不倒我们的大才女,兰珊答道:“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元代王冕,《墨梅》”。

“该我了,听好了,白社会中尝共醉,青云路上未相逢。”兰珊也出一句。

“时人莫小池中水,浅处无妨有卧龙。唐,窦庠《醉中赠符载》”江易轻松的回答。

兰珊也竖起了大拇指,我和齐礼在一旁拍着手。一人一句浅吟高唱。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歌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摘自“溶洞来信”:

“那天晚上因为年轻的心的碰撞,时间过得异常的快,不觉已是深夜,我们醉步相携而归。”

“回想起那天,在市井喧嚣之间,几个年轻人思绪天南海北,时而展望未来,时而穿越远古,时而讨论人生,时而各抒理想,最后四个幼稚的脸庞,青春时尚的装扮,又如回到西晋的竹林之中,饮酒歌诗,处鲍鱼之肆,喝五邀六之地,不闻其臭,不受其扰,而孤芳自乐。那样的情形实在是有些怪异。”

“第二天,兰珊还是和江易一起去分界洲学习潜水去了。我只有闷闷不乐的和齐礼到沙滩心不在焉的看海玩水。接下来的几天,兰珊大部分时间都和江易在一起,潜水、冲浪,我们还是会天天聚在一起吃饭,聊天。而我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向兰珊表白。”

“时间过得很快十天的旅行很快就结束了,我们也踏上回重庆的飞机,回家见见亲朋,看看父母,稍事休整又各自踏上工作的旅途。我们互相之间都留下了联系方式。”

“回到重庆半个月,兰珊去深圳华为;齐礼留在重庆电信;我则来到浙江海盐,加入秦山一期核电工程的扩建项目方家山核电站的工程当中。江易考入本校浙江大学的研究生,继续攻读生物工程。”

四,暗恋

洞仙歌-相思    作者:江易

云鬓散乱,姑射降尘寰。

北溟浪翻意难安。

西天霞,绛彩不比素颜;

琼州雨,沁心怎堪思念。

沧海共遨游,初逢窈窕,相聚欢笑情自酣;

转眼隔千山,一念成痴,别时容易见时难;

莫道迢迢河汉相远,敢移蓬莱方丈平天险。

节选自《筑巢集》工作笔记

我在浙江海盐,离杭州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不过我却很少和江易联系。在三亚的时候,因为那次意外的事故和江易的出现,打乱我向兰珊表白心迹的计划。看到他们在三亚一起玩,走得很近。回来后,我也让齐礼帮我侧面打听,知道江易和兰珊之间通信频繁,内心嫉妒和敌意的小情绪就慢慢的滋生。

在工作以后的第一个春节假期,我和兰珊都回到了重庆,刚参加工作,工作、生活上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也要去适应学校到社会的转变,和同事、主管、兄弟部门的相处都要耗费很多的精力和时间,但是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为了给自己争取更大的机会,我一直和兰珊保持着频繁的电子邮件通信,有时候加班的时候还借在办公室的机会给她打电话。

华为的工作节奏相当的快,不过兰珊应付起来还是游刃有余。每次电话中,她都和我聊起工作当中的趣事,我也给他讲述我工作的情况,有时我们还回忆、怀念在学校时的情形。她还会给我讲起江易的事,说起他们之间的通信和交流,说起江易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和理论,还说起在网络横行的今天,江易还会用纸张信件的方式来给兰珊写信,说是喜欢这种慢慢思想发酵的过程。

我和兰珊还是像上学时一样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只是,我们之间谈话的内容有很多都是和江易相关的。我那段时间一直处于深深的危机意识和低迷的情绪当中,不过我还是想借春节见面的机会来做最后的努力和争取。

大年初四的下午,我们三个相约在重庆南滨路一间临江的酒吧聚会。我早二十分钟就到了地方,重庆的冬天潮湿阴冷,气温虽然在零度以上,但是带给人的寒意还是透切肌肤。如果是夏天,大多数人都喜欢在露天的座位享受阳光和江风,在此刻隆冬季节,我还是选择躲在厚厚的落地玻璃背后,让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面,看滚滚长江水东流而去。

思绪反复,虽然之前无数次演练过面对兰珊表白的情形,但是此时还是心跳加快,手心出汗。

透过玻璃,我看到一个蓝色的身影从门外回廊走来,近处看,兰珊穿着一件天蓝色毛呢长大衣,黑色的围巾绕在脖子上,在胸前精致的打一个结。推门走了进来,我站起来向她招手示意。

她微笑着快步走了过来,“你到了多久了”。

“我也刚到”,我回答说。

她走过来,解开围巾,脱下大衣,放在沙发上,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

“你喝点什么?”我问她。

“乌龙茶吧。”她说,身上穿一件斜条纹的彩色 V领毛衣,里面衬着白色的衬衫。

我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冻顶乌龙,给自己点了一杯普洱。

“齐礼还没有来?我们三个,现在他才是地主啊。”兰珊开玩笑问道。

“应该是在路上吧,过年不好打车。”我回答。我是故意让齐礼来晚一点,这样留给我和兰珊足够的单独相处的时间。

“兰珊”。

“嗯”

“半年多不见,其实心里怪想你的。”我还是决定开门见山的,和大多数重庆女孩一样,兰珊性格直来直去,太多的掩饰反而会让她讨厌。

“我也挺想你们两个啊。”她笑着回答,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没有听出来我的语气?

“我的意思是,哎,我们认识多久了?”

“从高中算起,七年多了啊。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疑惑道。

“其实高中的时候,我挺讨厌你的。”我说。

“真的!?”她都有些诧异。

“那个时候,你在学校不怎么说话,也不拿正眼看我和齐礼这种调皮的学生。你当时是语文课代表嘛,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上课在后面搞小动作,你还向语文老师王嬷嬷打过我们小报告。”

“活该,就该让王老师好好教训你们,王老师这么好的人,课又上得好,你们还给人家取外号。”她撇撇嘴。

“高三那年,大家压力都大,然后就……。毕业的时候,我们可是好好的给王老师道过谦的。”我辩解说。“那个时候,还以为你要嘛是书呆子类型的,要嘛就是自觉清高,整个高中好像我都没有和你说过几句话。”

“怎么?今天你是要报高中时候的仇是吗?”兰珊佯怒道。

我没有回应她的搞笑。“但是后来,进入大学,我才发现真实的你。”

“是吗?我是什么样子的?”她还是在逗笑。

“幽默、活泼、大胆、直率、善良、热情,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娇气,跟你呆在一起就是觉得自然、轻松,特别舒服。”

“我有你说的那么好吗?”兰珊还是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不打破这种不严肃的气氛,我今天计划的告白注定要功亏一篑了。

我认真的望着她的双眼,缓缓喝了口茶,调整一下情绪。

“我不知道两个在一起什么样的感觉才是最完美的,柏拉图说:恋爱来临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会变成诗人。我的理解是说爱情来的时候,会带给你一切完美的感受和意境。可又有人说肾上腺素决定一见钟情,多巴胺决定两个人在一起能多久。也就是说爱情来临的时候,人身体的应激反应和身处险境的反应是一样的。我一直在思考,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看到我认真的样子,兰珊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听我说着,她没有说话。

“最近我才想明白了,爱必定是幸福和痛苦并存的。看着对方,你会为她的幸福而幸福,为她的快乐而快乐,她的每一个动作、表情、遭遇都牵挂着你的心,你也感同身受的理解她所感受到的一起。痛苦是渴望了解、渴望分担、渴望给予她最好的,痛苦是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完美,担心她会受累受苦。所有爱所带来的美好都会因为对一切的苛刻而相应带来痛苦。这就是爱之深,痛之切。”

我稍微停顿。

“我体会到的这些都是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的感受,这些感觉在我们不常见面的半年愈加强烈。之前我没有提起,是因为那时的感情强度我还能控制,但是短暂的分别反而激发我对你的感觉,到现在真的难以控制。今天我说出来,可能你觉得有点突兀,但是我觉得,我必须要说出来。”

我还是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一口气说完之后,如释重负。

许久,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兰珊双手捧着紫砂茶杯,藉由茶水传递出来的热度获取温暖。我则有些紧张不安,不时喝口水,或是看看窗外滚滚的江水。

终于她开口了。

“高赋,这几年大家相处,我能从你的照顾、关心当中时刻感受到你这份感情。在我的好朋友当中,我们之间的默契是最好的。我也感受着你的感受,为你的高兴而高兴。回忆一切都很美好,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我还不知道爱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我觉得真正的爱,应该还有一些不受控制的东西,就像你说的肾上腺素,多巴胺。只有爱来了时候,它们才会分泌。而我……。”

她有些无助的挥挥手。

“而这些不受控制的东西还没有发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但是我怎么可能不明白。爱情这东西是世界上最无法编码、定义的事,我们复杂的DNA都有人类基因组计划进行编码整理、分析、定义、归纳整理。可如果谁要是想给爱情进行分析定义,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他是疯子。

爱是最自然,而又最无道理可言的东西。如果你感觉它是,那它就在那里,如果你感觉它不是,那就是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人来规劝你都没有用。对爱,你无法预测,也无法等待。它来或不来,在或不在,都无从考证。只有它出现的时候,你才知道是爱。

我知道了答案,就像知道了自己死亡判决的囚犯,心情极度沮丧,世界上的一切都像失去了意义,我希望马上跳入一个无底的深渊,就在无尽的下坠中渡过我的余生。

可另一个念头还是拉起我强打起精神,虽然得不到爱情,可比这更痛苦的是一生不能再进入她的生活里。

我违心的说着那些不痛不痒、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话。说什么以后还是朋友这些屁话。我们两一定还是最好的朋友,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回复到原来的状态了,这无关气量,无关态度,覆水难收就是这个意思。碰巧齐礼也及时到来,我们就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接下来我们照样聊天,分手半年有说不完的话题。然后晚上又去江边的渔船上吃鱼。酣畅淋漓之后才尽兴而归。

但是我根本回忆不清楚那天兰珊说话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像喝失忆的情景一样,头脑选择性的进行忘记。

五,重逢

摘自“溶洞来信”:

“亲爱的,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术师。我守望半个世纪,等待着你的到来。你我素未谋面,我对你却颇有了解。”

“亲爱的树儿,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也不要奇怪为什么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出生,你的成长,你的每一个进步,每一次跌倒都牵挂着我的心。你也是我苟存于世上的唯一的意义。”

“现在你知道了几个蓬蒿人在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些事,我们也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让你的命运和我们紧密相连。那是我们人生的启幕,也是这一切的开始。可是和生命的进化过程相比,这段时间只是沧海一粟,你我也只是浩瀚宇宙一尘埃,生命的演变才是人类存在的唯一真理,你我都无法选择。最早的选择是江易和兰珊做出的,我和你都只能跟随这一选择前进,你我的不同只是,我是主动的,而你是被动的。”

“二零一二年的春节一别,我们都没有预料到再一次和兰珊见面是在十年以后了。”

“如果江易是理想主义者,那我是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这不能怪我,实用主义在当时的中国大行其道,快速的社会发展,造成物质和精神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我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追逐着名利和金钱。倒是江易是那个时代的异类。”

“那次别离以后,我到方家山核电站工作,两年以后辞职创业,加入当时大红大紫的互联网大数据行业之中。我在追名逐利中迷失了自己,忙得不可开交。那时和齐礼,兰珊每年都只联系一两次。对他们的状况也只能略知一二。”

“齐礼一直在重庆电信工作,和做铁杆朋友一样,他工作也是矜矜业业,步步升迁。”

“兰珊在华为深圳工作了三年,2015年春天被华为派到贵州平塘FAST项目主管前期的设备调测,2018年正式把工作关系从华为转到FAST射电望远镜研究所。兰珊最终还是和江易相爱,江易2014年从浙大生物工程系硕士毕业,本来有机会出国继续读博士,但他推掉了美国杜克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到深圳呆过一段时间,随后跟随兰珊一起来到贵州,在平塘西凉乡六寨村六寨小学应聘做了一名小学老师。”

“我虽然不理解江易的选择,但是我想在平塘美丽的山水之间,她们过得必定很幸福。”

2022年8月的一天,我的大数据公司“苍穹”发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我在杭州滨江高新区的办公室里突然接到了兰珊的电话,那是一个视频电话,我让秘书转接到我办公桌正对的大显示墙上,平时那里显示的是所有实时的各种数据分析,图表。我隐去所有的窗口和程序,把视频窗口放在最中间。

通话接通,兰珊的容颜出现在墙上,和我记忆中的样子相比有了苍老的痕迹,我心绪略微一震。

她看到我,莞尔一笑:“高赋,你还好吗?”

“还好啊,你怎么样?江易呢?他还好吗?他没有在旁边吗?”我故意提到江易,几年的商战已经把我由内而外都锻造了一番,让我更加咄咄逼人。

“他还在学校给孩子们上课,没有在旁边。”兰珊说。“而且他也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

我心念一动,感觉到了什么,的确很奇怪,这十年来,我们的联系都是邮件、短信。从来没有打过电话,更何况是视频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了?”看着墙上这个女人的影像,在平时人前风光的面具后伺伏多年的情感开始颤动起来,我才明白,在内心深处,我还是深深爱着她的。这句关心不再有之前的玩世不恭,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细看兰珊把头发琯在脑后,穿着的宽松白色防静电工作服,眼角多了几丝皱纹,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些许憔悴。

“是有一些事情发生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实际上,除了你,我的确也没有其他的人可以讲这件事。”我看得出来她内心的慌乱和紧张,这还是之前那个沉稳机警的兰珊吗?

“到底是什么事?”我不由得有些心悸。

“电话上说不方便,也说不清楚,你能马上过来一趟吗?”她说。

我略加思索就答道,“好,我下周一就直飞贵阳。”

“能不能再早一点?嗯, 我也知道你也很忙,但请务必。”她恳求的说。

“好,我订明天上午的票过来。”我点头说。

“还有,这次你来的时间能不能尽量长一点。”她面带歉意,但是还是坚定的说道。

“我明白了。”

“谢谢你。”她感动的看着我,眼里噙着泪水。

“明天见。”我说。

“好的,明天见。”她欲言又止,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安排好公司的事情,第二天到达平塘已是下午四点过了。我径直来到她们在县城的住所,知道兰珊请假在家早早的等我,张罗着晚饭。站在门口叩门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激动。

门打开来,看得出来兰珊精心打扮了一番,昨天琯在脑后的头发已经自然的放了下来,脸色比昨天红润了少许,穿着宽松的及膝裙装。

看到我,她也难掩兴奋,赶紧让开了门。“快进来。”

我进到门里,换了鞋,把行李箱和背包放在靠门的角落,我再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这是一套简单的两居室,客厅不大,放着一个长条的茶几和几张竹制的老旧沙发,沙发上放着素色的坐垫,客厅的落地窗连着外面一个小阳台,把阳光引进屋子里,把客厅照的明光透亮。正对大门是两间房间,看情形,应该一间是她们的卧室,一间是工作室。大门右手是厨房和卫生间。

内饰装潢看得出来都有些年头了,不过通过客厅墙上的山水,字画,和靠墙的兰花盆架,房间打扫得干净整洁,还是能看得出住在这里人的蓬勃精气神。

虽然来之前有所估计,但是和我生活的奢靡相比,他们的住所的确太过于简陋了。

“快坐啊。”我还在站着四处打量,兰珊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栗香绿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喝点水。”她招呼说。

我仔细的看着她,在临近的沙发上刚一坐下,我就急切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你来了,我的心情倒一下子就放松了,你也不用着急,你一路赶过来,还是先休息一下。江易还有最后一堂课,应该快下班回来了,等他回来我们吃完饭再慢慢聊。我把书房收拾出来了,加了一张床,你可以住在这里。当然,这里条件不太好,你也要将就一下。你要五星级的标准,我们可达不到。”她说着,看得出来她比昨天心情要放松了许多。

我的担心稍许平静,但想到昨天她的失态,我还是放不下心,但也不好再追问。就只有坐着,品着茶,心里在暗暗猜测。

不一会儿,响起了开门声。是江易回来了。

“高赋”,见我在屋里,江易激动万分,大叫一声我的名字,快步走过来伸手和我拥抱。

“哎呀,不好意思,今天有我三节课,丢不下孩子们,都没能去接你。”他还是爽朗如昨。

“没事,我到了机场就找了车送我过来,很方便的。大家老朋友了,那用这么客气。”多年生意场上逢场做戏的历练,我这个时候都自觉的把之前因为兰珊而对江易的敌意和不悦都隐藏起来。江易生性豁达,没有心机。他根本不知道我内心的这些小九九。

他穿着蓝色的普通夹克衫,肘部都有些磨白,衣袖上还有白色的粉笔灰印迹。在大城市学校都全部实现电子教学的今天,居然平塘这里还在用粉笔板书教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年的操劳和环境的艰苦,江易脸色也尽显疲态,跟十年前我印象中的身体健壮,充满活力的他有很大的差别。而此时的我,修身的休闲西装,卡其色磨砂皮的休闲皮鞋,顶级名牌腕表,俨然一个成功商人的做派。

闲聊了一阵,兰珊就叫我们吃饭了,都是些家常的饭菜,兰珊还特意做了酸汤鱼,摆上一瓶茅台酒。

席间都是聊一些这十多年来互相的一些状况。兰珊已经是FAST的设备主管经理,工作已经进入正轨,众多大型设备管控着射电望远镜的运行,她照顾着这些电子设备,射电望远镜工作繁忙,参与国内外众多课题研究,观察测量任务都排到四五年以后去了。江易一直在小学当了快八年的老师,在这边远地区的小学,他什么都教过,语文、数学、英语、科学、地理、历史,他还成立了一个课外的生物兴趣小组,曾今自费带着组员们去北京参加过比赛,还拿了不错的名次。

我有些疑惑的是,按道理她们的收入应该还可以,特别是兰珊,之前在华为,而后到国家级的研究机构工作,收入应该都不低,她们应该有能力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为何还是生活在这个简陋朴素的小房子当中呢?是低调节约的生活习惯?还是其他的原因呢?我没有开口直接问。

江易对我的互联网大数据公司很感兴趣,我也给她们讲述“苍穹”从无到有的过程,以及怎么样运作。

“苍穹”浸萦着我的心血,一路走来也是坎坎坷坷,不过现在公司发展也进入了正轨,通过和其他公司的合作也取得自己访问采集海量数据的渠道,而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对这些海量数据的分析和应用。

吃完饭,我和江易还继续就着剩下的一盘油炸花生米和半瓶茅台喝着,兰珊收拾停当也回来和我们坐在一起。

觉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也趁着酒劲,我直接发问:“现在你们两个该说说这么着急找我来的原因了吧。”

她们二人对望了一下,江易下决心的对兰珊点了点头。兰珊转过头,看着我说:“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吧。”

说完,她起身进入书房,不一会,她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手里还紧紧攥一个U盘,像是怕它突然飞掉一样。

她打开电脑,把U盘插上电脑的接口。点开一个程序,打开U盘上的一个文件,然后把屏幕展示在我面前。

平板电脑上展示的一些奇怪的波形,像是一些信号。我滑动着屏幕,后面都是这种看似杂乱无章的波形图。

“这是什么?”我疑惑的问道。

“这是神谕”,兰珊说。

六,神谕

“虽然四十亿年的生命进化历程漫长悠远,但是人类基因的编码、转录、翻译、信使RNA剪接、DNA复制,过程都太过完美,完美得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进化的结果?还是有某种智能力量预先的设定和在冥冥之中的导演?”

节选自《筑巢集》工作笔记

事情还得从六年前说起,兰珊二零一五年底被华为派到到平塘项目组,负责数据处理设备和网络存储设备的安装调试,她的工作是让这些设备能协调工作,同时与射电望远镜天馈系统的对接联调组网成功。

那时间兰珊天天泡在站上,有时候顾不得吃饭,又吃不惯站上食堂的大锅饭,江易下了班还从县城骑着摩托车把饭菜送过来。县城离站上有七八十公里的距离,因为修建FAST的关系,全程路况都还不错,来往车辆也不多。大多数时间兰珊加完班就住在站上的宿舍里,但有的时候她也会一时兴起,晚上九、十点钟还搭着江易的摩托车回县城她们自己的小窝。

年轻的她们同大多数同龄人不一样,远离尘世的喧嚣,在这偏远隔离之地干着自己喜欢的事,不用去理会复杂的人情世故,无需劳心去追名逐利,生活过得简单惬意。

从FAST回县城的路就是一条普通的省道,有那么多夜晚,她们俩紧紧的依偎在一起,兰珊会靠着江易的后背,闭目养神,听两耳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马路两边农舍里依稀从远处传来的牲口低吼声。

她们还找到路途中一处僻静的山丘,路边停好车,四五分钟步行到顶,那里有一块草地,她们就可以躺在草地上一览璀璨的星空、享受山顶习习的微风。有时候聊聊天,有时候又一句都不说,任由身心和夜空交流。半个小时的休息又继续上路,回到家大多都十一点以后,可她们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全身每个毛孔都透着轻松,发着兴奋的光芒。

兰珊还清楚的记得有一次她们还探讨过我向她表白时提出的那个问题。

“哎。”兰珊突然叫了一声江易,两个人都躺在酥软的草地上,草尖轻轻的隔着衣服挠着皮肤,痒痒的,凝望着星空,仿佛那些草尖能戳破身体的防备,把一天的劳累和压力都顺着破漏的地方慢慢流空。

“嗯。”江易也享受着此刻,慵懒的答道。

“你说你是在海南那次就喜欢上我的吗?”兰珊问。

“是啊,那几天我们一起潜水、冲浪,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生能像你那样美丽,勇敢。”

“那你喜欢上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有一瞬间好像全身被闪电击中,而后看你,看整个世界的感受都不一样了。”

“我一个朋友说,有的人觉得恋爱的感觉是美好的,而有的人面对爱的时候身体的应激反应就像面对危险和苦难一样,分泌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你觉得爱应该是什么味道?是甜蜜的?还是痛苦的?”兰珊摇晃着头说,好让青草恣意的按摩头皮。

江易思考片刻说:“我到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我想生命的进化过程就是不断的试错,再把优化的结果保留下来,一点一滴的积累。然后再一代代繁衍的过程中,这些更利于人类生存、繁殖,和基因进化的因素被一代代传递了下来。首先是生命的生存是首要解决的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鸟才进化出翅膀,鱼才进化出鳃和鱼鳔,人才进化为直立行走,解放了双手;有了生存作为基础,才能继续发展更高质量的生存能力,继而进化出更高层次的智力,比如文化,宗教等。”

“繁衍是生物的最重要的本能,所有的进化都是围绕这一核心主题开展的。我突然有一个想法,也许爱情的产生就是这样一个‘最优化繁衍匹配两性的法则集和’。这个话题深度和广度相当大,不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很难得出一个比较全面的结论。不过我有理由相信爱情就是无数多的进化法则经过岁月的累积,最终这些超数量级的法则集合发生量子反应,才形成了今天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情。你可以想象一个空的容器,进化的筛选魔术棒把利于繁衍发展的法则都一个个挑选出来放进去。比如:身体的健康强壮是繁殖的基础,动物的交配往往意味着征服,意味着斗争。肾上腺素的分泌也许就是那时人的动物本能遗留下来的应激反应,所以我们今天感受到爱情的时候也会感受到肾上腺素的分泌;再比如:为什么男人总是觉得丰乳肥臀的女人性感,也更容易和这种女人产生爱情,而丰乳肥臀恰好是女性强大生育繁殖能力的体现。就这样,类似的法则都逐个放入这个集合中,直到法则的数量达到一个巨大的数量级,就最终产生了兼顾生物本能,有着伦理外套,而又着眼文明发展的特殊两性匹配法则,这一法则深嵌在基因密码当中,无形中控制着影响人类文明的发展,这一法则就是神秘的——爱情。”

兰珊也沉默片刻,用肘撑起上半身,转过面向江易说:“好像有些道理也。不过,你看我够不够丰乳肥臀的标准呢?”

一转身把江易压在身下,江易捧着她的脸,假意端详一会说:“爱情的量子法则告诉我,我们俩才是最佳优化的匹配组合。”

“哈哈。。。。”兰珊大笑起来。

两个人紧紧拥抱,炽热的嘴唇长时间的亲吻在一起,头顶上的星空斗转星移。

FAST定于二零一六年八月十八日正式投入运行,兰珊负责的数据处理、存储部分设备都早已经调试完毕就位。和GPS基准站的时钟矫正联网也基本完成,和监控系统的联网也已经成功,剩下的是最有难度,也是最重要的工作,和FAST主反射面的天馈系统,接收机的联调。

激光跟踪仪控制着4600多个反射单元,把宇宙射线无线信号都汇聚到靠铁塔,钢索拉扯悬挂在中心的接收机上,接收机接收到的信号通过传输光纤传送到机房,通过数据处理分析设备进行处理,再把结果传送到监控系统的屏幕和控制终端上,同时分析数据也实时的存储到海量的存储整列中,备份,以供共享和后续更细致的分析。

刚开始因为材料受温度影响的形变,信号对焦总是有些问题,不过在数百名工程师和专家的努力下,最终解决了这些问题。在七月底,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兰珊在做最后的检查和测试,以保证设备的正常工作,七月底以后,所有设备都会封网全负荷运行,磨合所有设备以达到最好的稳定性和兼容性,同时所有设备的控制操作权限都会全权交给FAST观测站的相关人员,这就是所谓的交钥匙工程。之后,八月十八日中国科学院和工程院的院长,专家,科技部,国务院和省府,州府的头头脑脑都会来,还有外国科学院排来的代表和活跃在世界科学前沿的科学家都会来平塘见证这一划时代的盛典。而在这个关头,一小点的过失都是不能忍受的。兰珊反复的检查着设备,保证百分之两百的设备可靠性。

就在最终封网的前两天夜里,因为设备没有明显问题,只是做最后的检查,兰珊让其他同事都先回去,然后给江易打了电话说她今天会比较晚,就不回去了,加完班就住在宿舍。安排好一切,她一个人在机房里做着最后的测试。

那天晚上虽然时钟已经临近午夜,观察站内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大家都在做最后的查缺补漏,负责接收子系统的工程师白天调测好以后,夜晚因为灯光的原因,调试不太方便,他们工作到十一点也都全部离开。GPS基准站也全部完工,负责的工程师小罗他们也好像放松了心情,几个聚在一起,争论着剪裁典礼当天到底哪些重量级人物会到场。

基建的工人们还在忙碌着,最后安装着观测楼的灯光照明和打扫着建筑垃圾。

还有一些贵州大学来的志愿者在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的带领下布置会场,悬挂标语和排列座次,还摆放一些装饰的植物和盆景。

“差不多了。”兰珊心想。无数次的反复运行检查,她总算放下了心,如释重负。再例行运行最后一次设备,工作应该告一段落了,她在键盘上按下了指令。然后推开了键盘,伸个懒腰,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屏幕的变化。

和之前的试运行不一样,那时都是计算机模拟运行和设备内部自检,就像是设备的自言自语。而最近半个多月,随着接收子系统和GPS基准站的基本调试完毕和联网运行,试运行都是真实工作情况的再现。

比如此时,兰珊面前的电脑监视器就是再现,记录此时接收机接收到的宇宙传来的切切私语和浅浅低吟。

屏幕上实时监控的接收信号,运行的监控程序的数据,还有透过巨大落地玻璃,机房里设备上的指示灯的闪烁,一切都正常。

靠在椅背上,经过巨大压力,辛苦之后的轻松,让疲倦快速袭来,兰珊才觉得身体的僵硬和思维的停顿,是有些累了,她打了个哈欠。准备坐直身体,关闭程序,回去好好的睡上一觉。

就在兰珊摸到键盘,准备键入关停指令的时候,屏幕上的信号波形突然起了一些变化,这在之前的试运行中都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信号还在继续,没有回复到以前的宇宙背景噪声。

兰珊转过头去看另一边小罗他们,他们还是在讨论着不知名的话题。

兰珊对着他问了一句:“哎,小罗,你们设备没问题吧?”

小罗回过头瞄了一眼设备,再看看电脑监视器。“没事啊,好着呢。我们都辛苦了这么久,它呀,状态越来越好,听话得很,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撂挑子的。”说完,又意犹未尽的继续着他们几个刚才的话题。

过一会儿,小罗像想到了什么。“有什么不正常的吗?兰姐!”

“没事,随便问问。”

兰珊心想也许是此刻宇宙打的一个喷嚏。

五六分钟以后,奇怪的信号消失了,监视器上的图形又回复到以前的样子。“果真是宇宙的一个大喷嚏,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关闭了运行的程序,再逐一检查了各个子系统。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自己的说不清楚,在关闭所有设备之前,兰珊把存储系统中记录的刚才那段信号拷贝到自己携带的U盘上,然后把系统数据清空。两天之后这个干干净净的系统和所有的系统权限都会移交给观测站的工作人员,这里也就与兰珊再无关系。

想到这里,兰珊突然开始伤感起来,仿佛丢失了自己心爱的宠物,和自己深爱的人分离,毕竟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这里有她太多的回忆和汗水。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兰珊扑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入睡。

后来的半个多月,设备已经完全交接,兰珊只需要待命以备突发事件。江易还要上课,中午也不回家就在学校吃。兰珊就每天睡到自然醒,到市场去买点东西,吃完午饭,除了晚上两个的人晚饭要花点心思和精力外,基本上就是无所事事。

研究U盘上的奇怪数据就变成百无聊赖中她打发时光的唯一寄托。随着研究的深入,兰珊惊奇的发现那些信号里面包含着一些信息,而解码这些信息好像并不难,如果她的估计是正确的,信息没有经过任何加密,都是以明文的方式进行传送的。

讲到这里,兰珊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我打开笔记本,上面记录了几十页“1”,“0”组成的数字串。

“这是我最早尝试从那些数据里面恢复出来的二进制字符串。”她说。

我没有接触过密码编码,一时半会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江易见我疑惑的样子,也不买什么关子了,他说:“后来我老见她捣腾这些数据,有时候盯着发呆就是半天,兰珊给我解释了这些数据的来源和整个过程。我也好奇的借过来看看,慢慢的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些规律。说起来也算巧合,我是固定思维的把这串二进制字符串按照DNA序列的解码方式来翻译,要阅读DNA序列,就必须要确定阅读框,而阅读框的确认是由一个起始密码子作为开始,以一个终止密码子结束的一段连续的DNA序列,我根据这个想法编好了程序,我把字符串输入以后,居然发现我的猜测竟然误打误撞的能把之前看似无序的大部分序列解码成有点逻辑关系的信息。”

“有这样的事!”我大吃一惊。

“是啊。更加让我们吃惊的是后来的发现,解码出来部分信息居然是一个四进制字符串,而且字符串总是两两配对,就跟人类的DNA链中碱基互补配对一模一样。”时隔这么久,江易描述起来还是神情激动。

“我那时候还在质疑他的解码方式是否正确,开玩笑说:宇宙打的一个打喷嚏居然是我们人类的DNA遗传密码,这可是上帝可能也做不到的事情啊。”兰珊补充说。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江易接着说:“其余部分的解码就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了,那好像是一种描述语言,我们也只能进行大胆的猜测,中间的痛苦的推导和解码过程在这里就不多说了。最终我们的结论也是惊世骇俗、不可思议,那就是‘这串由FAST碰巧接收到的信息是来至宇宙深处某个智慧种族对人类基因的研究,信息包含的内容是记忆遗传和记忆嵌入的遗传密码。’”

“这可能吗?”我听完了脱口而出。“先不说这个智慧种族在宇宙深处发出的这段信息碰巧能被FAST接收到的几率到底有多大,这个智慧种族为什么会研究人类的遗传密码?她们难道跟人类有过亲密接触?她们完成研究以后为什么又要把这个成果用这样的方式公布出来,简直就是广而告之,宇宙活雷锋?还有如果信号能到达地球,那世界上的其他研究机构难道就没有截获这段信号吗?怎么没有任何人公布这一特定能引起人类社会高速发展的科学成果呢?”我一口气说出了众多疑问。

他们小两口可能早就知道我会提出这么多问题,平静的望着激动的我。

江易回答说:“你说的这些疑问,我们在得出这个结论以后,也曾很多次的追问过我们自己。我们也知道这些数据以及我们得出的结论都难以让人相信,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碰巧FAST能接受到这段信号。对于这一事件我们也只能用巧合来解释,虽然这种巧合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是它还是有发生的可能。FAST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最庞大的单体射电望远镜,它的灵敏度比之前世界上最先进的300米直径射电望远镜的灵敏度都要高上几倍多,加之地球大气层和宇宙空间复杂的电磁环境,也许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星球上只有FAST截获了这段信号。对于为什么这个智慧种族要研究我们人类的遗传密码,而又把研究成果向全宇宙发射这个问题,我们也只能提出一种假设,那就是这个智慧种族就是我们远古人类的一个分支,她们研究的实际上是她们自己,刚好就是我们共同的DNA。”

我面对的头脑风暴是一浪高过一浪,刚才的激动还没有平息,江易又提出的这一假设让我的思维高度的超负荷运转,思想的飞轮已经快要把头脑这架马车扯散架了。

“虽然这一假设听起来很疯狂,但是你仔细想想还是有可能的,而且之前很多科学家和科幻作家都曾经做过类似的假设。人类有记载的历史只花了五千年就挣脱了地球引力,进入了太空,而发现最早的古人类化石却是在一百七十万年前,这和五千年相比实在太过漫长了点。还有地球上很多文明,玛雅文明,亚特兰蒂斯文明,都是在鼎盛的时候突然消失的。他们是灭绝了吗?还是他们有可能听到了神的召唤,飞升离去呢?我们可以想象如果在很久以前真的有那么一个种族的人类,科学技术水平突然得到提升,他们追寻远古以来的梦想,向着星辰飞去,去拓展更加巨大广阔的空间。那么到现在人类的后裔肯定也布满的很多星系。是什么让他们得到追星逐日的本领的呢?是不是有什么重大的发现促使人类文明的整体飞跃?如果有,那这一重大发现对人类文明就至关重要,在广袤的宇宙空间,为了人类这一种族共同进化发展的福祉。那些早已离开地球家园,对我们来说已经飞升成神的人类,他们就像古罗马神话中的泰坦族神普罗米修斯一样,敢于盗取天火,造福人类。他们是把上帝的密码----遗传密码告之全宇宙的人类种族。如果我们的假设正确,也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宇宙智慧种族会把这一发现广而告之,公之于众。”

我还是沉浸在这匪夷所思的狂想之中,无法回答也无法反驳。

“再一细想,记忆遗传和记忆嵌入的遗传密码也许就是这关键的‘天火’。我在这里做了六年的老师,我知道文明的传承,科学的继承和发展是多么的不容易,一个人从幼儿园算起,到大学本科毕业要接受十九年的教育,如果要深入研究某一领域,学习所花的时间会更长。而且随着人类科学的不断发展进步,需要学习的基础知识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人类要耗费生命中的最宝贵的大部分时间来学习。也许有一天,人类科学发展到极致,会让每个人学未成,而人先老。如果我们有记忆遗传和记忆嵌入的遗传密码,对人类自身加以改造。到那时候,我可以想象,人类文明不再是西西弗的滚石,一代一代的不停重复从山脚推到山顶;而是如薪火相传的接力一样,越传越快,越传越远;那个时候就如牛顿说的,所有人都是站在前人科技成果的巨人肩上,科学殿堂的果实都任人采择了。”

是啊,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了,那整个人类社会都会受到剧烈的振动。首先老师这一职业会永远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科技知识会像空气一样易于获得,全人类都会成为科学家、艺术家、军事家、技艺娴熟的工人,整个人类社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建立于社会基础之上的伦理、道德、宗教、社会关系都会通通改写。

思考到这里,我有些落寞,这样的改变到底是好是坏?是福是祸?不得而知。一个念头突然闪现在我脑海里,我之前一直是关注她们这一惊世骇俗的发现,而恰恰忽略了发现它们的人,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什么六年以后她们才来找到我?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重点不在于这个发现本身,而在于这六年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对她俩说:“我了解你们俩,你们不是这样不谨慎的人,如果不是有一些结果,你们是不会这么着急的让我过来的。告诉我,这六年里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你们研究到了哪一步?!”

七,溶洞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三个就一同坐上我来时在贵阳租的越野车出发。昨天晚上兰珊就告诉我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她说那是梦开始的地方。要不是昨天时间太晚,我都恨不得马上出发,在她的劝阻下,我不得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停的思量、消化昨天的谈话,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兰珊坐在副驾驶位置,给我指着道路。继续给我讲述着她们那时的心路历程。

“在得出这个可喜又可怕的结论之后的半个多月里,江易和我都忐忑不安,可喜的是这将是一个石破惊天的大发现,可怕的是我们无法预计这一发现带来的后果。科学技术永远是双刃剑,掌握在什么人的手里就能产生相应的作用。它运用的好,能让人类社会发展的速度加倍,未来将是一片美好;如果运用不好,人类社会肆意改造自己的记忆和大脑,将会产生无法控制的后果。你只要想象一下一支每个人都有拿破仑的军事才能和李小龙的格斗技巧的恐怖军队是多么的恐怖。不光这些,记忆遗传带来的伦理和心理影响也是我们无法预见的。”

我点头赞同。“是啊,这还是只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人类的自控能力不能随之提高,就只能是一个玩火的孩童,手中的能量越大,危险就越大。”

“另一方面我们又不甘心就白白把这一发现重新埋葬起来,好奇心是人类生存发展的驱动力,我们俩也无法抗拒这一本能。那段时间,我找到FAST观察站的刘站长,一个六十多岁的、和蔼的天文学家,提出想继续留在FAST工作,他对我的之前的工作十分满意,印象深刻,加之我对设备熟悉,马上就欣然同意了我的请求,甚至提出由他出面去协调华为方面,办成我的人事调动,接下来华为工作的交接和新工作入职的事情都顺利成章的一帆风顺了。就这样我和江易就都留在了这里,时光荏苒,一呆就是六年。”说到这里,她不禁唏嘘。她回头伸手抓住坐在后排座的江易的手,眼里含着温情。江易也抚摸着她的手,安慰着她的情绪。

过了片刻,平复了情绪,她继续说着:“还是江易发现的这个天然旱溶洞,地方隐蔽,远离城镇人烟,不易被外人发现,而且离FAST距离不远,又在戒严区之外,方便我们开展工作。从那时候起,我和江易就做出了决定,暂时不公开我们的发现,为了防止泄露,我们把原始解密程序和数据全部删除,只留下一个备份。然后把相关资料都转移到溶洞中,由江易继续研究完善,进行相关的实验。”

我不由得插了一句:“你们也真够大胆的,两个人保守着这么巨大的秘密,可就靠你们两个,能破解神谕吗?”

“你说得对,这项工作的难度可想而知。为了解决研究资金的问题,我们把所有的收入和积蓄都投入到设备和研究中来,江易平时也发表一些不涉及我们研究的粗浅论文,挣取稿费来贴补研究资金的不足,我还卖了我父母在重庆的一套房产来添置研究设备,平时我们也是省吃俭用。研究时间也是见缝插针,他平时上完课,回到家才能做一些理论研究,周末再把研究数据带过来进行验算、实验。”

我想起到了平塘以后满眼见到的她们朴素的生活和节俭的环境,不觉有股情绪涌上额头,冲的双眼有些发红。

“真的难为你们了。”我有些心痛兰珊。

“不,我们是幸福的。”江易对我说。“发现和努力的快乐比起锦衣玉食要让我们满足得多,而且,试问除了我们俩,谁还有这样的荣幸和机会能一窥上帝的秘境呢?!研究的过程虽然艰辛,我们就像漫步在上帝花园的孩子,流连于奇珍异宝间,为随处可见的宝石欣喜万分。”

这倒是真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在创立“苍穹”最初,那些最艰难最辛苦的日子倒是我过得最充实的,心理最满足的时候,也是最值得回忆和怀念的时光。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经过一大段狭窄的碎石路面,后面车辆都差不多是在丛林中穿行,最后兰珊指挥我把车停在一处稍微宽敞的树荫下。

江易等我停好车,指着前方说:“到了,就在前面不远处。”

周围的树木生长得密密麻麻、枝繁叶茂,进入到这密林深处,根本没有什么道路,只有一道树木间隔较宽的走廊,权当做可以车行的通道。穿过这片密林,进入一道不深的峡谷,我们要到的溶洞就在峡谷中部的一个岔路拐进不远处。走近一看,岩壁上有个一人多宽的天然洞口,周围布满的植物和藤蔓,不细心寻找还很难发现这一玄机。进入洞口五六米的地方,安装了一个铁管焊接而成的栅栏门,门上有几把铁锁。

兰珊在旁边打着手电,照着江易一一打开铁锁。过了铁门,有一个平缓的下坡,顺道而下,进入溶洞深处,空间一下子豁然开朗。

我用手电照了照周围,初略估计这是一个两三千平米天然喀斯特溶洞,有可能是以前地下水掏空形成的,后来因为地下水的改道,这个溶洞就保留了下来。这里地面平整,洞内阴凉干燥,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地下基地。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好地方的?简直是神仙洞府嘛。”我笑着问。

“这边都是喀斯特地形,方圆几公里以内少说也有几十个溶洞。他也是在这片山里转了好几天才最终选定这处洞穴。”兰珊回答说,步行到里面,她好像有些劳累,找个块岩石坐下休息。

江易走到几米远的地方,打开了灯。一个高功率的LED灯把溶洞内部照得敞亮。在靠洞壁的地方是一处两百多平米的平整过的地面,顺序放着一些座椅,电脑和我叫不出名字的实验设备。最右边是一个砖石简陋堆砌小房间,他解释说是负压无菌间。

“这里的电是从哪里来的?”我问。

“前面五百米就有一个备用强电交接箱,本来规划在东边两公里远的凹地里修建更多的员工生活区。后来把站上决定把更多的员工都安置在县城里,一是县城生活条件比这边更好一点,二是尽量精简人员不影响这边的电磁环境,就把员工生活区取消了,值班的员工都临时住在老的值班宿舍里。但是那个交接箱就一直遗留在那里,正好为我所用。不过,我们还是买了一台发电机,以备万一。”江易指了指角落里。“但是由于溶洞通风的原因,发电机不能长时间开启。”

兰珊也休息好了,走了过来,对我说:“这就是我们研究开展的地方,你看看吧。”

我四处打量,内心不禁猜想,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她们能做出什么样的研究成果呢?但是想到江易是生物工程的高材生,说不定她们真的能搞出一些名堂出来。

“高赋。”我听到兰珊的喊声,回过头,她们两个已经在一处工作台前坐下。我走过去,她示意我坐到对面。

待我坐定,兰珊和江易对望了一眼,交流了一下眼神,表情隆重地说:“这里除了我们三个,再无其他人了,这里连无线信号都没有,可以说是绝对的保密。给你讲了所有事情的经过,也带你来看了我们的秘密研究站,我想你已经对整件事有了初步的了解和判断了。所以接下来,我们决定告诉你我们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秘密。同时我们也真诚的恳求你的帮助,这也是为什么这么急找你来见面的原因。当然你也有拒绝的权利,等你听完我们的秘密,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们都不会怪你,因为我们恳求的事情真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嗯,你们说吧,这两天我已经听过太多的惊天秘密了,经过这次洗礼以后,我的神经已经被锻炼得粗大了很多,相信现在我能面对世界上任何秘密了。”我信心满满的说,也急切想知道我此行的缘由。

兰珊坐在我的左手边,她的左手和江易的右手一直紧紧的握住放在桌面上。

虽然说是对秘密已经见怪不怪, 她的第一句话还是让我有点吃惊。“我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

我愣了几秒。“恭喜啊!太好了,怎么不早说?!那你还拖着身体到处跑,早知道今天就让江易带我来了,你在家休息啊。”

“谢谢你的祝福,怀孕以前我们都打开了各自记忆遗传的基因密码。”

“什么意思?!”我不太懂她这句话的含义。

“经过这几年的努力,我们大概已经掌握了记忆遗传和记忆嵌入的生物工程技术。”

“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时的心情和想法。

“通过破译的遗传密码片段,我们参考已知的‘人类基因组计划’研究成果,做了补全和恢复,当然这主要是江易的功劳。”她转过头面对江易,眼眸中满含柔情。“细节还是你来讲吧。”

江易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过头对我说:“为了方便你的理解,我尽量只讲过程,不涉及太多的技术细节。其实我们破译的片段已经相当完整了,只有少许的细节丢失,这对在宇宙空间走过亿万距离传送的信号已经十分不错了。我只是针对缺失的那部分基因进行尝试恢复,有了大概的想法,我们再通过在小白鼠身上的实验来验证。用DNA病毒介导载体腺病毒把需要插入的改造基因片段,再把病毒注射进实验小白鼠体内,让这种重组病毒去感染受体宿主细胞。我们设计了很多实验环境,比如:迷宫,气味,音响等来验证记忆是否被成功嵌入到实验对象身体内。记忆的遗传的实验验证也大致相同,改造实验体基因,再对繁殖的下一代进行观察和测试。”

他停顿下来看我是否能跟上他的思路,我示意他继续。

“最开始的实验结果都不理想,不过慢慢的命运之神又开始眷顾我们,实验效果越来越好,在一年多以前的最后一个假想方案中,所有的实验结果都趋近于完美,我觉得这就是我们要寻找的最后神谕了。就在一切进展顺利的时候却发生一个事故,一个我一生都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故。本来我们应该在早前那次成功的实验之后就此收手,我们已经看见了‘天火’,就不应该再尝试择取它,也许这是上天对我贪心的惩罚吧。”江易越说越激动,最后埋头在台子上,哽咽着说不下去。

兰珊轻拍着他的后背,头轻轻的靠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自责了,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选择。”

“接下来由我来说吧。”兰珊抬头面对我说。

“那次实验以后,我们觉得已经无限接近成功。江易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还想做一些完善,再用几次额外的实验来验证。我们本来的想法是确认人类记忆遗传和嵌入的基因密码,然后把所有的研究资料和成果封存起来,是否利用这一成果为人类社会所用,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这需要全人类共同来承担。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魔鬼,也许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控制住自己内心的魔鬼,到那一天,这个秘密也许才能真正公布于世。”

江易的情绪已经恢复平静,兰珊再用眼神安抚着他。

“江易那时的坚持也是有道理的,虽然实验结果非常令人欣喜。但是这只能说明我们解码的那段信息基本正确,但是对于记忆遗传和嵌入深层次的机理我们还没能完全掌握。HGP(Human Genome Project)研究的人类的23对染色体,30亿个DNA碱基对,组成2到2.5万个蛋白编码基因。人类的23对染色体上包含三万多个基因,目前的研究表明其中只有不到9%起作用,只有1%的DNA与蛋白质的合成有关。我们猜测记忆遗传的信息和秘密就藏在着90%的看似无效的基因当中,里面也许还包含有远古人类的信息。而对于记忆嵌入,虽然我们从‘神谕’中破解了它的遗传密码,可我们无法用动物实验来进行验证,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嵌入的记忆用何种方式工作的?用何种编码方式?通过什么手段进入人体而产生作用?就像我们造了一台计算机,却不知道它的网络接口在哪里?用什么样的硬件接口?用什么样的通信信令进行交流?”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那天我们把之前培育一个批次的DNA病毒介导载体腺病毒注射进实验小白鼠的体内,观察不同的实验反应。我们从县城赶过来,实验完成后各自有事,我要回站上,他要赶回县城,由于时间紧迫我们没有穿防护服。而就在实验进行当中,一条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蛇突然串上试验台。这里大山里面出现蛇很正常,不过在这个溶洞里面之前还从来没有发现过,我们也大意了,没有做防蛇措施,这条蛇可能是因为太饿,把实验用的小白鼠当成猎物了。我们在慌张避让中打翻了病毒培养基,病毒溅到了我们身上。腺病毒是一种双链DNA病毒,在自然界中广泛分布。尽管一些类型的腺病毒会引起人胃肠道、呼吸系统或眼部的急性感染,但是应用于基因研究的腺病毒是安全的,对人无致病、致畸、致癌的潜在危害。但是我们打破的这个病毒不知是何种原因竟然发生了变异。当时我们都没有在意,只做了常规的处理。在两个月后,我们身体陆续出现不适,我们才知道,是在这次试验中被感染了。”

“严不严重?去医院看过没有?”我慌忙问。

“已经晚了,这种变异的 病毒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由于病毒感染的基因突变,我们的大部分内脏都已经产生癌症病灶,并且都在全面扩散。”

我的思绪像被泰山压入深深的海底,手脚冰凉,头脑发麻,悲从中来。“你们不要这么悲观,会有办法的,我马上联系最好的医院。”说话间,我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可冷一发现这里没有网络信号。

兰珊制止我。“很感谢你,不过真的不用了,我们了解自己的身体。而且我们发现疾病后,立即回到了这里,化验后发现还好只有那一批次的病毒发生了变异,其余都还正常,庆幸的是变异病毒并没有传染性。我们销毁了所有的病毒。因为病情发展迅猛,只能用药物控制,当知道我们的生命不久就会消失的时候,我们好像突然有些顿悟,考虑良久,我和江易做了最后一个决定。”说话间她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就是我们的宝贝。”她发自内心的露出笑颜。

“回想着我们一生发生的点点滴滴, 我们的出生、成长,还有相遇。”她们眼神对视一下。“冥冥之中一切都自有定数。为什么是我被派到平塘?为什么恰好在最后的调测阶段让我接受到那段神秘的信号?为什么正好江易学的是生物工程?当我们质问苍天的时候,就像站在广袤宇宙中,仰望繁星和诸天神佛,由此又有很多问题出现在我们的脑海中,什么是生命的起源和归属?个体在生命演化中又扮演什么的角色?生命的意义何在?”

这是她俩的性格,不同于普通人,永远都这么乐观,敢爱敢恨,在这个时候都没有抱怨命运的作弄,而是思虑生命。这也是我喜欢兰珊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最终她和江易会走在一起的原因。

“说起来那条蛇也是上帝在打开伊甸园的时候,留在伊甸园里面的那条。如果没有它造成今天的局面,也许我们都不会知道我们双方生活在一起是多么的幸福,而这就已经足够了。那条蛇也开启我们的心智,让我们做了以前不敢做的决定。如果要让我们从此背负上沉重的‘原罪’,我们也在所不惜,义无反顾。即使这是上帝给我们的潘多拉魔盒,我们要把它藏在我们身体遗传基因内,让它流传下去。”

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大声吼道:“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吗?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不管你们两个,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后代都会成为众矢之的,你让她们以后怎样生活?怎么面对这个社会?你们必须立刻停止,现在就跟我回杭州,我找最好的医院给你们治疗。记忆遗传的密码都被你们破译了,难道还治不好区区癌症吗?难道你们大老远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见证你们的……”。这两天来积累的不安、震惊、担心,所有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死亡两个字我还是没能说出口。

面对我的吼叫,江易没有说话,他在面对我的时候,内心深处还是对自己有些自责,他觉得他辜负了照顾兰珊的托付。不过此时的他眼神充满了坚毅。

女人面对危难时刻往往比男人更要镇静。兰珊一手紧握着江易的手,同时用眼神凝望着我。

“对于宇宙的时光来说,一个人的生命太过短暂了。所以生命的深度和广度要比生命的长度重要得多。我们一起破解基因密码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生命的意义,我们人类的出现、进化在是履行什么目的?我常常困顿于这些问题当中,不得解脱。生命的个体、种群和生命本身相比真的是微不足道。我和江易以及我们孩子的使命对于我们来说都是荣耀和幸福,每当我们想到我们的短暂生命在生命演变的进程当中没有浪费就无比的欣慰。我们这一代不能解决的问题,希望到了我们子孙的时代,他们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很好的解决这些问题,好好的利用这些宝贵遗产。”

“可是…….”我还想继续反驳,她打断了我。

“先让我说完吧。”

我点头同意了。

“我们做完了这个决定之后,开始实施我们的计划,还好,检查证明我们的生殖系统都没有受到变异病毒的攻击,保持所有的正常的功能。考虑到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人体实验,我们很慎重的重新培养了DNA病毒介导载体腺病毒。实施中江易坚持加入一个细小的改变,他在性染色体上加入了一个开关,这个开关的加入会导致记忆遗传只有在我们的第三代上才能显性的表达出来,而且传男不传女。对此我没有太多意见,隔代遗传可以让秘密保守的时间跨度更大,也许能给人类社会更多的时间来准备;传男不传女和我男女平等观念有冲突,但是这种隐形遗传表达只能在男性XY染色体才能显现出来,如果要说歧视,倒是对男性的歧视。而且男性在体能上和社会强势形象上比女性还是有他的优势。我也就最后同意了江易的想法。也就是我们的第三代,如果有一个男性,当他发育到性成熟的年纪,因为体内激素的改变,记忆遗传基因才发挥它的显性功能,他会慢慢获得我们的部分记忆。但是我们做的这一切才只是开始,还有很多的难题和深层次的原理目前都无法得到详细的解答,目前我们只能了解到记忆遗传也是部分的遗传,对于我们的哪部分记忆会遗传下去,我们也不得而知,更无法精确控制;还有记忆信息是通过什么方式和编码来遗传的?遗传的记忆信息能不能人工干预和修改?太多的问题我们目前都无法回答。我们截获、解码的只是很小的一个片段,人类基因的秘密太多、太过深远,恐怕我们永远都不能窥探其所有的秘密。所以我们也需要有可靠信任的人来继续研究下去,托付的委托者和遗传我们记忆的后代都是这一切的关键。除了你,我们实在想不出其他的人选。”

听完她的讲述,我大概知道了他们要我来的目的,我也了解她,重庆女孩的倔强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还有回转的余地吗?”我试探性的问一句。

她们俩都没有说话,但都用他们坚定的目光望向我。

“那我们回去吧。”我说。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你是否答应我们的请求。”兰珊说。

我站起身,认真的说:“所以我们要早点回去,我还有一个大集团公司要交接。”

八,守望

节选自《筑巢集》工作笔记

“人类社会的进步发展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人脑智力的进化,成年人脑的平均重量是1400克左右,包含140-160亿个脑细胞,复杂度已经超越了我们自身理解的范围。关于人脑的进化有两种观点:一种是人脑还可以继续进化,普通人的大脑利用率为2-5%,连爱因斯坦的大脑利用率也才10%,就像我们拥有一幢摩天大厦,而我们只有一间房间的钥匙;另一种观点认为,人脑的进化已经接近了极限,人脑占人体重量的2%,但是它却要消耗却占到人体全身能量消耗的20%,耗氧量更是高达25%。就算它是一台高功率的引擎,与之配套的燃油系统、进气系统、变速箱已经不堪重负。大脑的更高速运转,必定会加重人身体其它系统的负担,结果反而会降低人脑的整体智力。

进化的道路上有没有两全其美呢?”

从溶洞回县城的路上,我已经暗下决心。面对她们夫妇俩的所作所为,我的人生观、价值观受到深深的震动,我的心境也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订了回杭州的机票,把她们两人送回县城,我就驱车赶往贵阳。路上,我首先给齐礼打去电话,他当时已经是重庆电信设计研究院最年轻的副院长。

“长话短说,我需要你加入‘苍穹’,帮我管理整个公司的运营。”打通电话之后,我们没有寒暄,我直接说明来意。

齐礼一愣,虽然我们是铁哥们,我之前也曾多次的邀请齐礼加入,但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想安安稳稳,普普通通的生活,不想在大风大浪中沉浮,所以之前他都拒绝了我,而我还从来没有这样直接的要求过他,他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现在挺好的,你那个工作太闹腾了,我……。”

我突兀的打断了他的说话,“这一次不一样,你必须答应我。”

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整的讲给齐礼听。当讲到兰珊和江易被病毒感染,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虽然远隔千里,我还是感觉到电话那头齐礼的震动。讲完她们二人在自己身上进行基因改造,并让后代继续背负这沉重的负担时。电话那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我已经决定答应她们的要求,做她们的秘密和后代的守望者。但这不是一个短期的事,我愿意用我后续的生命来延续她们的愿望。但是‘苍穹’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从无到有,它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如果不能找到一个我信任的托付人,我从感情上我割舍不下。而且以后的事情,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苍穹’也是我们顺利完成她们托付的强大后盾。只有你加入‘苍穹’,我才能安心的在这里继续我的守望。”

“我答应你。”他说。之前不管我多么的苦口婆心,多么的以情动之,以利诱之,他都不为所动,这一次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他居然这么爽快的同意了。

我激动万分。“太好了。我会把我持有的48.3%的公司股份转让45.3%给你,我只留3%安排我的父母的生活和养老。”

“我也只要3%,余下的42.3%名义上由我持有,我会把它注入一个基金,专项支持你的守望工作和她们第三代以后的研发启动资金。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兰基金’吧。你觉得呢?”齐礼紧接着说。

我还能说什么?他没有来锦上添花,他却来雪中送炭。知己当如此,不是天天的相守,而是许多年分别以后,默契还如既往依旧。齐礼讲出了我的心声,我激动得泪迷双眼。

我到达杭州,齐礼也从重庆过来,我们一起呆了三天,按照自己的计划,签署了一下法律文件,为了不影响公司运营,平稳过渡,股权的转移会在两年内逐步进行。我也会继续挂名公司CEO,等两年以后再逐渐退出,把影响降低到最小。

随后我们一起回到重庆,齐礼要善后处理他自己的一摊子事情。我则回到家,好好的赔了父母几天,怕他们担心,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决定。但知子莫如父,我父亲还是觉察到我的异样,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我思考好的事情就大胆去做。

一个星期以后,我回到了平塘。江易帮忙给我在他们学校谋了一份代课老师的差事。除了偶尔电话处理一点公司的事务,我全身心的融入小城的慢生活当中。

摘自“溶洞来信”:

“和她们两人在一起的那段短暂的日子,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七个多月后,兰珊顺利产下一名健康的女婴,也就是你的母亲。”

“为了让她们的后代不受任何环境、外来记忆的影响,客观的验证记忆遗传密码的有效性,我们需要找到一家愿意收养她们孩子的一个普通人家,让她们的后代生活在一个和之前生活完全无关的环境中。”

“我和齐礼都害怕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破坏整个实验的进程,我们都放弃了作为收养人的机会。事实上,每当我凝视你母亲的眼睛的时候,我都仿佛像见到兰珊一样,而无法阻止自己奔涌的情绪,把她拥入怀中。”

“我们最后在北京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家。除了定期进行DNA的采集研究,我都不会进行任何的干预和交涉,收养人也不能透露任何孩子生父母的信息。这一切都在收养协议上明确写明。”

“和她们自己预计的一样,病情的发展异常的迅猛,药物的控制只能是杯水车薪、无力回天。在孩子一岁两个月的时候,江易因为病情恶化去世,兰珊逝去的时间和他相差不到两个小时,她们是生不同期,死则同时。兰珊美丽的灵魂飘然追随江易而去,黄泉路上继续牵手相伴。”

“亲爱的树儿,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术师。我守望半个世纪,等待着你的到来,你我素未谋面,而我们又像跨越时间长河相遇的老朋友一样彼此了解。”

“在我守望你母亲和你的日日夜夜里,我渐渐的觉得不是在继续着她们未尽的事业和研究。而是上天给我们这样一个机会,再一次的心灵神交。从你们的每一次跌倒、爬起,每一次欢笑、泪水中,我仿佛都在和江易、兰珊跨越生死的界线和时空的阻隔交谈。我真正明白了在平塘的日日夜夜中她们的奋斗和快乐,真正明白了她们的献身生命进化历程的决心。我曾经沉迷于这样交流带来的身心快乐和心境清明,我想要了解你们更多,甚至匿名在你母亲中学时和她做过一段时间的笔友,为了观察关闭记忆遗传的开关在她身上是否成功有效,我还寄过一张有齐礼,兰珊,江易我们四个的合照给你母亲,从她的回信当中我看出她没有遗传一丁点她父母的记忆。”

“我几年前从你DNA采样的分析数据中都早已知道她们成功了,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外祖母成功了。我也知道前世的记忆会最终把你带来这里,来到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我也很欣慰的圆满完成我的“守望”,这是我使命的结束,却是你使命的开始。我很遗憾你所背负的责任和义务,但你的确是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具有上辈记忆遗传的“新人类”,也只有你最有资格来评判和决定是否将蕴含在你体内的巨大变革力量公诸于众。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支持你做你相信是对的事,因为兰珊和江易的灵魂与你同在。你也是‘兰基金’的唯一继承人和控制者,这些年我们继续的研究成果都由‘兰基金’拥有和保管,希望它能为你的决定和后续的工作尽绵薄之力。”

“这本笔记本《筑巢集》是你外祖父的工作笔记,她们把这个溶洞当作她们梦想和感情的巢穴,于是而名之,上面有他和你外祖母数年来的思绪历程和研究记录,和一些照片,也一并留给你,希望能对你的决定和后续的工作有帮助。”

祝你好运!

高赋

2070年9月19日于平塘

九,尾声

我面山而立,背后是巍巍雪山。这里是群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我面前是三垒半人多高的坟堆,每个坟堆前各竖着一块柏木的墓碑。没有任何修饰,保留着木材本身的颜色和质地,上面从左到右依次刻着:

江易,1990-2024;

兰珊,1991-2024;

高赋,1990-2073;

因为风雨的侵袭,上面满是暗褐深绿的色彩。

我从平塘回到北京,回到中科院计算所递上一份辞呈。我没有告诉母亲我平塘之行的发现,至少现在我不会告诉她,我不应该去打搅她平静的生活,我想这也我的外公希望的那样。剩下的决定需要我自己来做、剩下的路也需要我自己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负担也是我一个人来背负。

在平塘几天的追寻, 我还是打听到高赋最后的去处,我想在我下最后的决定之前,我要追随他的足迹来到这片神山净土。

现在我就站在云南德钦梅里雪山脚下的雨崩村雨崩小学背后大树下的一个角落,高赋最后的日子就在这所小学渡过。

穿越时空注视着我的三位长辈,她们也仿佛知道我的到来,闭起眼睛,周遭的宁静中依稀萦绕着她们的谆谆教诲。

我手里捧着一张照片,照片中三人穿着布依族的民族服装,婴儿般的笑颜绽放在她们的脸上,背后是一个盛大的活动会场,六十六面铜鼓一起敲响着呼喊神和祖先的声响。这是她们在那一年的布依族最盛大的节日六月六的祭祀现场的合影,很可能是她们的最后一次合影。

人类很多古老的民族都相信祖先的力量会庇护后代的生活,也许真的有一天,人类会像三文鱼一样能追寻着祖先的记忆,洄游到过去,继承伟大的生命意志,一代一代生活下去。

注释:

①此次为杜撰的黑猩猩实验,Jane Goodall博士一直是我尊敬崇拜的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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