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石

我一直觉得,父亲是不爱我的。或者说,他爱哥哥弟弟远远超过了爱我,甚至爱钱也远远超过爱我。

读书求学的岁月,父亲是家里说一不二的权威。因为每一分学费、生活费都要向父亲索取,不,准确来说,是索求。上中学以后,最怕回家,回家意味着要讨生活费。每次到了我要返校的时间,总寻不着父亲的人影。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父亲出现了,交给我下个月的生活费,不会少一块钱,也不会多一块钱,我几乎每次都流着泪走出家门。

可以肯定,我就是被穷养长大的孩子。这穷养,有物质的匮乏,更是父亲关爱的缺位。我还是被放养长大的孩子。

初中毕业后,因为没有考取县里最好的高中,父亲决然拒绝供我继续读高中。学校来了很多老师,大概是猜到我家的情况,在我家待了一个下午,做我父亲的思想工作。我得以顺利读完高中。

高考结束后我就去打工了,志愿在高考前已填报完,尽人事听天命吧。工作是两班倒,每天工作11.5个小时,下班倒头就睡。终于收到消息,考上了本科,我喜极而泣。但在巨额的学费面前,我又是自卑的。伸手向父亲索要的每一分钱,都刻在我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家里勉强凑出了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一千二百块,生活费是我打工赚来的钱。我开始了并不美好的大学生涯。大学的专业是我自己选择的,每次我都跟别人说,是少不经事才一时头脑发热学了环境专业。其实那是我翻完整本大学专业填报书,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本科专业,每学年4000大洋。而我最想读的高分子化学、应用化学等大部分专业的学费都是六七千起。

大学是我生活最窘迫的四年。求学在外,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武汉周边的景点,几乎都没有去过。似乎是因为没有钱,更是因为自卑。在大学里,太容易自卑了。随便一个人的优越感都能打倒你。我能顺利毕业,真是奇迹。

为了上大学,助学贷款了三年的学费,共计一万二千元。毕业的时候,如果不能还清贷款,是拿不到毕业证的。看着周围的同学个个都还上了贷款,我心急如焚,却始终没有向父亲开口。后来男朋友家里承诺帮我还清贷款,还找关系把我介绍到环保局实习。我最后谢绝了实习机会,选择自己找工作。父亲在知道男友要帮我还贷款后第一时间凑齐了学费,让我安心工作。我心里对父亲万分感激,有了毕业证找工作也多了一份底气。

可是参照一直以来的经验,他拿钱不可能那么爽快的,尤其是这样的巨款。我于是揣测:大概我一个大学生再不济也能赚得比这多吧,所以精于算计的父亲不会为了区区一万二千块钱而“杀鸡取卵”直接卖了女儿。这样一想,感激就没有了,有的只是心里背负的债,欠父亲的债。

在我看来,父亲爱钱,超过一切。何以这样诋毁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不仅舍不得拿钱给我们交学费交生活费,就是我们生病他也舍不得拿钱买药,他自己一辈子几乎没有吃过药。不是因为身体强壮不生病,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从不生病的。他是舍不得花钱,有病就硬撑过去。

父亲爱面子,也是超过爱我的。因为成绩还不错,所以每年都代表班级和学校参加学科竞赛,因为要去镇上和县城参加复赛,所以邻居们都知道。可我成绩只够赢过同学通过初赛,复赛却一直没有拿过奖。父亲终于在我又一次准备去复赛的时候说了一句“每次去复赛都拿不到奖,你没有那个能力就别去丢人现眼了,你不嫌丢人,我还觉得丢人。”所以初二以后我再也没有参加竞赛了,老师好说歹说,都拗不过我。

他从来不过问我的学习也就罢了,更没有说过一句鼓励的话,现在却嫌我丢人……

最近一篇很火的文章《从小缺爱的人,如何才能幸福?|持爱的人,才能有恃无恐》,我没有看完文章,不忍淬读。我更没有看过《看了又看》这部经典韩剧。因为生活已经太多这样的例子,活生生的摆在眼前,无处逃避。

我默默地看完文章底下的评论,然后洗洗睡了。

我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所以我希望从书本里找到答案。近年来“原生家庭”一词戳中太多人的痛点,似乎所有的幸福与不幸,都是原生家庭埋下的种子。

我曾经在作文里写道“我是背负着父母对弟弟的期待降生的,我一开始就是一个多余的人。”对父亲,还有类似“生而不养”的声讨。但我无疑是又是幸运的。读大学之前,一直和同学保持着积极的深厚的友谊,更因为学习成绩优异,得到大部分老师的偏爱。我觉得,老师和同学,一定程度上,拯救了我。

我在最怨恨父亲的那几年,看了最多的书,成长是漫长而痛苦的。很多烦恼在书中得以暂时遗忘,更多的疑惑却不能在书中明晰。在读《为何家会伤人》时,每个字我都看过了,却没有一个字看得心里。我总是怕看到后来,对父亲的责难会不胜枚举。所以翻完一本书,我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直到我开始工作,每月有了固定的收入,生活里一切吃穿用度都可以靠自己支付。我才能慢慢和过去自卑的自己和解。当我把钱交到父亲手上,当我可以为家里添砖加瓦,可以为家庭分担一些责任的时候,我似乎慢慢原谅了父亲。或者我只是原谅了自己。

多年以来,我呈现给大家的,是坚强懂事、成熟稳重的一面。直到我生病了,父亲破天荒给我打来电话,似有预感一般,让我注意身体,好好吃饭。怕父母担心,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父亲不知道从何得知我身体抱恙,给我打了电话,还给我汇了两千块钱。

想起小时候生病,我吃药总也不见好,父亲不知打哪听来的:把药渣撒在路上让路人踩就能把病气带走。于是把药渣细细铺撒在路上却半天没人踩——谁又会笨到去招病人的晦气。最后是父亲一丝不苟地踩遍了所有的药渣……现在回想,每个夜里他急促剧烈的咳嗽可不正是那时候就撂下的病根。

陈年旧事犹如蓄之堤坝的水,只需打开一个小口便全然崩涌而来。也是妹妹事后告诉我:爸说你得失心太重个性又太好强,凡你的事统统不能太上赶着去,漠不关心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犹记一次半睡半醒间,妈妈对我说:莫要怨恨你爸没有把最好的一切给你,他一个人撑起一大家子不容易,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而这一切我竟浑然不知。

高三最好的一次模拟试我考了全年级十五名,在一中的理科班考得这样的成绩确实不易。听我姐说,你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于是逢人便夸女儿的学习,逢不到一块的人你就打电话夸。

高考成绩出来以后班主任第一个通知了你:我考了全班第二名。那晚你自己一个人喝了一瓶米酒,妈妈说你高兴坏了。可是录取通知书却久盼不来,是你一个个打电话去查,甚至都不会用手机的你,却在那个夏天学会了发短信。得知已经被武汉的学校录取,你又心有不甘,考得挺好的分数留在广州念书多好啊,逢年过节还能去姐姐家蹭顿好的。你竟又为了让我转校奔走数日,可大学哪里是说转就可以转的?最后要去报到了,你反而又来安慰我:丫头,那谁谁的女儿在武汉读了个三流的专科现在月薪也过万了,你比她强,毕业回广东来肯定不愁就业。到学校只管好好念书,钱的事你不要操心……

幼子无心,我从来没有深入一步以探究竟。

若你真的不曾关注,又怎会对我的学习了如指掌?如果你从不过问,班主任何以在高考成绩下来后绕过我而第一个向你汇报?

如果你真希望我草草了结学业好打工赚钱,为什么每次只要是我读书写字你便劝说我妈纵着我在最是农忙的时节躲在家里偷懒?如果你心里只在乎钱,为什么我工作六年,家里大小变故你却从来不跟我提钱的事,而只让我安心工作?

如果你只偏宠哥哥,为什么哥哥只给念了中专十七岁就出来打拼而我却能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顺利念完大学?如果你从来都不在乎我拿回家的奖状和证书,家里几经装修,物品几易其所,为什么我所有的奖状和书本都保存得完好如初?

你卖了耕牛,宰了猪,东拼西凑才帮我还了贷款,因为你希望我不要因为钱欠了别人的情。你希望我在和男友的交往中保有自尊,你希望给我更多自由的选择。

我读什么专业,交什么男友,找什么工作,你从来不干涉。《奇葩说》里黄执中说:什么是命好,就是你随时能有很多选择,在面对困难的时候,你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你就是这样,没有给我很多看得见听得到的爱,却尽量给我更多选择的权利。

……

我想父爱大概像红酒,哪怕品质再好若没经过“醒酒”,喝起来的口感也是紧而枯。因为没有跟空气充分接触,红酒就像没有睡醒的美人,姿色几乎无法绽放;而醒到恰逢好处的酒,气味芬芳,单宁柔顺醇和,口感醇厚饱满,是清醒的并且处于美貌巅峰的美女,我们可以大胆地沉醉其中;而放置时间过久也就是“醒”过头了的红酒,香气会完全消散,酒劲头也全部消失,甚至没有普通的饮料好喝。我一直待父亲都太自以为是,太缺乏“醒酒”的耐性,所以才草率贬低了这酒。又或者我偶然对着“醒酒”过了头的父亲,就全然忘记了父亲本身有过的“最佳状态”。

我想父爱大概如沉石,隐埋在海底,待到水落石出那一天,爱才明朗。

父亲的爱,它就落实在我身上的每一件琐碎小事里,落在我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却是我一直疏忽大意,简单粗暴地对待,才会对爱视而不见,才会身在福中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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