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不去

      今天,堂妹订婚,明天,堂妹大婚。

      三叔三婶在很早之前,把我也列为送亲的一份子。可是,待我得知他们订好了的日子,才特别遗憾地回复他们:我回不去。

      我在别处生活,工作。三叔三婶在老家生活。我们之间隔了近千里的距离。我最近一次回老家,是在两年以前。

      姊妹弟兄,姑舅叔伯,都在老家。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单蹦到别处。当年大学毕业,最初的想法是留在省城。但阴差阳错,未能如愿。毕业后,急于安定下来,就在心里给自己了一个底线:只要能稳定,距离故乡,距离父母远一点,也无妨。后来,真的就远了一点。远到只能两三年年间回一趟老家。远到有些亲戚在我结婚之后到现在,再不曾相见。

      堂妹要结婚了,可是我,回不去。心里淡淡的不悦,又能怎么样呢?一方面,因为距离。另一方面,因为工作的特殊性。别的很多工作,你有事离开,其他人可以帮着做。可是教师这个工作,你离开了,未必有人会帮你做。不是难,而是繁琐。不是不做,是区分做的程度,做的质量。

      陶渊明当年不为五斗米折腰,毅然脱掉官袍,淡定从容地走向他的世外桃源。一篇《归去来兮辞》,写尽了他的怡然,他的知足,他的理想。现在的人,能有几个像陶渊明一样,能够潇潇洒洒地归去来兮,能够快快乐乐地活出自我,能够坦坦荡荡地拥握真性情?

      我们向往着别人说走就走的旅行,羡慕着别人“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决定,却只是一遍遍地活在别人的影子下,活在别人的世界里,唯独把自己丢失了。

      归不去兮!归不去的,不仅仅是参加一次重要的婚礼,不仅仅是见一些重要的人,不仅仅是再走一次故乡的路,再坐一次老屋的土炕,再饮一杯老井的水。

      归不去兮!归不去的,是那些粒粒可数,弥足珍贵的岁月,是一段即使能剪切,却也无处能粘贴的青春,是一段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血泪交织的苦难时光,是一段心怀憧憬,对未来从未失望过的笃定流年……

      归不去兮!归不去的,是父老现在佝偻的脊背。大半生在犁耙铁锹镐头间度过,他们的脊背,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的吧,我常常禁不住这样想。归不去的,是母亲此刻脸上永远难以抚平,难以熨帖的皱纹。那些皱纹,是老墙上的坑坑洼洼,是大地上的沟沟壑壑,是光阴里的风雨如磐……归不去的,是那些不得不艰难下咽着苦涩,又时刻努力着品尝出丝丝甘甜。

      归不去兮!归不去的,是故乡,也是一段心路历程。我长大了,远走了。堂妹也长大了,要成家了。在时间的洪流里,我们只能是顺流而下,却不能逆流而上。我们只能被岁月的浩荡之波,裹挟着走向无穷无尽的远方,却很少甚至没有机会稍稍驻足,轻轻回眸,凝望那来时的路径,来时的一路风景。

      归不去兮!只能在心底,送上最美好最诚挚的祝福。

      幸福,幸福就好啊!

(2017/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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