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慰与感激

这个故事以前我讲过,当作我自己一个教育学生的成功案例讲过。

那是我刚当老师的第一个学期,我是班主任。有一天下午,政治老师—同样刚毕业的女老师哭着跑回办公室,直接跟我告状。课堂上两位男生上课开玩笑,她制止他们,没想到他们笑得更大声—这让年轻的女老师觉得委屈和丢脸。

跟政治老师道歉。

我把两个男生叫到办公室。问明情况。

其中一个男生讲了一句本地话,再配合他的表情,显得滑稽无比,让另一个男生觉得太搞笑,根本停不下来—即使到了办公室,即使我铁青着脸瞪他们,他们依旧停不下来。

也许气急了,我反而显得很平静。

我平静地跟他们说:“我不把你们的这种行为当作对老师的不尊重,不当作对老师的挑衅。但你们现在这样一直觉得很开心,嘻嘻哈哈不停,我觉得很不对。我给你们几分钟时间,你们先让自己平静,实在做不到,我有一种方式,试着能不能让你们平静下来。”

没用。几分钟过去,当他们跟我四目相对再相互对视,又开始笑起来了。

我让他们跟我走,我把他们两个带到校门口,校门口对面的那条路是他们村进出的路,来来往往都是他们村的人。

第一个村民走过去,边走边看着我们。可能是不认识的,他们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第二个村民走过去,边走边看着我们。可能是认识的,有些笑不出来了。

第三个村民走过去,第四个村民走过去……

他们再也笑不起来了。

觉得差不多了,我让他们跟我回办公室。边走边跟他们说:

“我估计你们现在心里觉得又丢脸又愤怒。我何尝不是这样。你们认识的村民看着你们的同时也看着我。他们会不会觉得这个老师很失败,要带着自己的学生到大马路来丢人显眼?

你们可能现在心里对我咬牙切齿,觉得我不尊重你们。确实是不尊重你们。我也知道自己这样的处理方式不对,所以我要郑重的跟你们道歉。”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他们也跟着停下来,看着我。

“被人不尊重的滋味是很难受的,就像你们现在这样。当你们在课堂上开玩笑,老师制止以后反而笑得更大声。你们有没有觉得是对政治老师的不尊重?她心里会不会很难过?两个高中男生把女老师气哭,其实是很丢脸的事情,不是了不起的事情。我希望你们明白这一点。

用不正确的方式教育你们,在这里向你们道歉,我也会在班上向你们道歉。接下来的事情,我希望你们能处理好。”

下课后,政治老师回到办公室,紧张兮兮地问我:“陈老师,你没把他们两个怎么样吧?他们两个一下课就跑来跟我道歉,看样子很害怕,还让我叫你不要生气。”

我只跟政治老师说,他们这样做就对了。

他们也到办公室来了。

跟我汇报说:“老师,我们已经跟政治老师道歉了。”

我说,政治老师已经跟我讲了。你们做得很好。

没有想走的意思,又开口跟我说:“老师,你不用在班上跟我们道歉。也不要再生我们的气了。”

有那么几秒钟,我就看着他们两个,想着平时调皮捣蛋的两个男生,居然一下子这么懂事了。

我有责任把接下来的话说好:

“你们知道老师是一个在你们做错事时会生气的老师,但你们要记住,老师会生气,但不会讨厌你们。

“你们今天后面这样处理事情,当老师以后提到这件事,我希望你们知道,我会把你们当作知错能改的正面例子来讲,不会当作惹老师生气的反面例子来讲。在班上,我会再公开跟你们道歉,就像你们已经跟我跟政治老师道歉一样,这都是每个人必须做的。我会再批评你们,让其他同学吸取今天的教训,我也会表扬你们,你们值得我郑重地表扬。”

他们放心地离开办公室。

他们在我离开学校的送别会上,流着眼泪敬我。

这个故事以前当成功的案例讲,是因为我觉得,我平时跟他们打成一片,自信有足够的感情基础,即使他们把拳头握得紧紧的,也不至于当面跟我干架;是因为我觉得,在让他们丢脸之后的一番谈心,能深入他们的心灵,被他们接受;是因为我后面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他们两位道歉,这可以成为他们的示范。

当一次写作课,写到有关感动瞬间话题时,我脑中突然闪现出他们两个来,突然明白,我内心深处是对他们心存欣慰与感激的—每一个教育故事的成功,何尝不是因为有了受教育者的理解和接受。

我们也应因此而受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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